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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徐,正月十五日令奴婢持破镜至市求售,真的就遇上了徐德言,徐将重圆之镜及诗寄给陈氏,说: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姬娥影,空余明月辉。陈氏抱镜痛绝,不复饮食。杨素问明了缘故,惨然变色,长夜思考,终遣使召徐德言,将妻返还。

帝王陵墓和名刹古寺现在支撑着西安的旅游业,原本是清凉世界再难以清静,街上时常见到一些僧人道士,使市民们似乎觉得他们是上古人物而觉神秘,却也能见到一些僧人道士腰间别有传呼机,三个四个一伙去素食馆吃饭大肆谈笑而感到好奇。我曾一次去某道院想抽一签,才进山门,一脏袍小道即高声向内殿呼喊:生意来了!气得我掉头就走。但初一十五日庙观中的香火旺盛,而平日在家设佛堂贴符咒却仍是许多人家的传统。他们信佛敬道,祈祷孩子长大,老人长寿,仕途畅达,生意茂盛,甚至猎艳称心,麻将能赢,殊不知佛与仙是

要感谢的,通过自己的生命体验佛道以及上帝的存在而知道我是谁我应干什么。隋唐的时候,长安城里是有一个三阶教的,宣扬大乘利他精神,主张苦行忍辱,节衣缩食,救济贫穷,认为一切佛像是泥胎,不需尊敬,一切众生才是真佛,愿为一切众生施舍生命财物。开创三阶教的信行早死了,其化度寺也早毁了,但我倒希望现在若还有那么个寺院也好。

俗言讲,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城市何尝不是这样,尤其像西安这样的城。因看过国外的一份研究资料,说凡是在城市呆三代人以上的男人一般是不长胡须的,为了证实,我调查了数量相当的住户,意外地发现,真正属于五代以上的老西安户实在罕见。毛泽东有一句军事战略上的术语:农村包围城市,而西安的人口结构就是农村人进驻城市成为市民,几代后这些人就会以种种原因又离开了城市,而新的农村人又进住城市,如此反复不已。但现在是居住在城里的市民,从二三十年代开始,意识里就产生了偏见,他们瞧不起乡下人,以至今日,儿子或女儿到了恋爱时期,差不多仍是反对找城里工作原籍在乡下的对象,认为这些老家还有父母兄妹的人将来负担太重,而且这些亲戚将会没完没了地来打扰。即使是父母俱在城里的,又看不起北门外铁道沿线的河南人和说话鼻音浓重的已是城籍的陕北人,认为他们性情强悍、散漫,家庭责任心不强。其实,河南人在西安起源于黄河泛滥而来的难民,现已成为西安极重要的市民一部分。陕北人源于解放初期大量革命干部南下,这两个地区的人勤劳、精明,生存能力和政治活动能力极强。西安基本上是关中人的集中地,大平原的意识使他们有着排外的思想,这也是西安趋于保守的一个原因。

在我的老家商州,世世代代称西安为省,进西安叫做上省。我的父辈里,年轻的时候,他们挑着烟叶、麻绳、火纸、瓷器担子,步行半个月,翻越秦岭来西安做生意,生意当然难以维持多久,要么就去店铺里熬相公,要么被人收揽了组织去铜关下煤窑。更多的,是夏收时期来西安四郊当麦客。这些麦客都是穿一件灰不叽叽的对襟褂子,登一双草鞋,草绳勒腰,再别上一个布口袋装着一个碗和炒面,手里提着一把镰。他们在太阳如火盆一样的天底下,黑水汗流地为人家收割麦子,吃饭的时候,主人一眼眼看着他们吃,还惊呼着都是些饿死鬼嘛,一顿要吃五个馒头!麦客们或许来早了,来晚了,或许正逢着连阴雨,他们就成堆成堆聚在街头檐下,喝的是天上下的,吃的则瞧着饭馆里吃饭人有剩下的了,狗一样窜进去,将剩饭端着就跑。当然,罗曼蒂克的事就在万分之一中发生了,我老家村子里就有过,是北郊一个年轻的寡妇看中了她雇用的麦客,先是在麦垛后偷情,再后来堂而皇之入赘,麦客叼着烟袋住在炕上成为这家男掌柜了。那时的商州是种大烟土的,老家的人讲过去吸烟似乎很难上瘾,不像现在吸白面,一吸上就等于宣布家破人亡了。也有想在当地当土匪而来西安弄枪的,四十年代,商州的两股土匪真的都是因在西安偷盗过一枝枪而回去发展起来的,也有一个在西安买通了部队的军需,购得了五枝枪,而出城时被查出,结果被杀,脑袋挂在城东门口。

吸毒、赌博、娼妓在西安的三四十年代是相当严重的,一般的有钱人家过红白喜事,重要客人进门,先招呼上炕,炕上就摆有烟灯烟具。戏班子里的艺人,唱红了的多有烟瘾,台下面黄肌瘦,哈欠连天,吸几口上台了,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许多当局军政要员暗中都做烟土生意。至于嫖娼,开元寺的高等妓院由兵士站岗护卫,出入的都是军政界、商贸界、金融界有钱有势者,据说胡宗南就患有花柳病。我见过一位鸡皮鹤首的老妓女,她谈起来,最感荣幸的是曾经接待过胡宗南。

城市是人市,人多了什么角色都有,什么情况也出,凡是你突然能想到的事,城里都可能发生。西安城里流动着大量的农村打工者,数处的盲流人员集中地每日人头攒拥,就地吃住,堵塞交通,影响着市容。麦客在五月下旬就进城了,而贩菜的、卖炭的、拾破烂的沿街巷推车吆喝,天至傍晚,穿着露而艳的妓女撅着红嘴唇拎着小皮包就开始奔走各个夜总会和桑拿房去。我在戒烟所里采访那些烟民,一个美貌的少妇哭诉她的夫离儿散,最后竟气愤地求我代她控告那些贩毒者:他们卖给我的是假货,让我长了一身黄水疮!城市是个海,海深得什么鱼鳖水怪都藏得,城市也是个沼气池子,产生气也得有出气的通道。我是个球迷,我主张任何城市都应该有足球场,定期举行比赛,球场是城市的心理的语言的垃圾倾倒地,这对调节城市安稳非常有作用。城市如何,体现着整个国家和地区的综合实力,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城市的拥挤、嘈杂、污染使城市萎缩、异化了。据有关资料讲,在二十一世纪,人类面临的危机不是战争、瘟疫和天灾,而是人类自身的退化,这个退化首先从城市引起,男人的精液越来越少,且越来越稀,以至于丧失生殖的能力。我读到这份资料时,是一个下午,长这么大还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感到那么大的恐惧,我抱着我收藏的恐龙蛋化石呆坐屋中,想恐龙就是从这个地球上渐渐地消失了,一个时代留下来的就只有这变成石头的蛋体了。我把我的恐惧告诉给我的朋友,朋友无一例外地嘲笑我的神经出了问题,说,即使那样又能怎么样呢,满世界流传查尔诺丹的大预言是一九九九年七月地球将毁灭,七月马上就到了,那就该现在不活了吗?朋友的斥责使我安静下来,依旧一日三餐,依旧去上班为名为利奔忙活人。说实话,自一九七二年进入西安城市以来,我已经无法离开西安,它历史太古老了,没有上海年轻有朝气,没有深圳新移民的特点。我赞美和咒骂过它,期望和失望过它,但我可能今生将不得离开西安,成为西安的一部分,如城墙上的一块砖,街道上的一块路牌。当杂乱零碎地写下关于老西安的这部文字,我最后要说的,仍然是已经说了无数次的话:我爱我的西安。

西路上

一个丑陋的汉人终于上路(1)

这个夏天的决定,计划里是走一走丝路。

我的灵魂时常出窍。一个晚上,我坐在了案桌上,看着已经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了很久的平凹,觉得这个矮小而丑陋的汉人要去丝路真是可笑。古人讲做学问要读万卷的书行万里的路,他默数着已经去了西部几万里路了吧,可古人的行是徒步的或骑了一头毛驴,日出而动身,日落而安息,走到哪儿吃在哪儿住在哪儿,遭遇突如其来的饥渴、病痛、风雨和土匪,

那是真正体验着生命的存在,而他的几万里则是坐了飞机和火车,一觉醒来从西安到了乌鲁木齐或从乌鲁木齐到了喀什到了伊犁。城市都是一样的水泥的山村,都一样的有着站着警卫的政府大院和超市。因事耽搁了吃饭时间的肚子饥和乞讨者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儿的肚子饥绝对是两码事儿!灵魂又回归到了身体。当灵魂和身体都感到寂寞之时的西行计划里,我邀请了三位朋友,说:徒步是不现实的,那就搭上汽车,一个县一个县地行动吧。

朋友的回应轰然如雷,他们欢呼着能去印度,去波斯,去欧洲了。但我说最多只到乌鲁木齐,古时的西域十六国那仅是丝绸的集散地,而真正的丝路,就是西安到安西和敦煌。

我在家开始了大量翻阅有关丝路的资料,一边加紧治疗身上的疾病。我是脑供血严重的不足———恐怕是小时候饿坏了脑子和中年期的烦闷所致———每年的冬天要注射七天的丹参液,现在我得提前进行。怨恨的是右大腿根的麻痹一时难以治愈,虽无大碍,但接二连三做梦,都是骑了自行车不得下来,结果冲进人窝,紧张地喊:啊!啊!连人带车倒地,还撞伤了别人。

宗林,我在陕西安康的一个高颧骨的朋友(也是第一个被我邀请同行的),给我带来了一盒膏药和两张与丝路有联系的照片。膏药贴上无济于事,照片却让我激动不已。一张照片摄自安康博物馆,是一只金蛋,说在安康志上记载,汉朝政府推行奖励桑农的政策,凡有植万株桑者,可奖励一只金蛋。一张照片是一个村镇路口的石碑,上面隶书:高鼻梁村。这令我一下子豁然明白汉代的丝路为什么从长安城起点,那不仅因为长安城是汉代国都,也是因为长安城所在的陕西南部盛产丝绸,如今以产丝绸闻名的苏杭,那时还恐怕多是一片水泽吧。而高鼻梁村,必曾是洋人去采购丝绸的驻地了。洋人在高鼻梁村如何采购丝绸,那鹰钩鼻和卷毛发怎样被山地人取笑?我想起了茂陵博物馆的汉朝官员接见外国使者的壁画,哎呀,那使者是躬腰拱手,低眉顺眼,一脸的紧张和萎缩!到茂陵去———我说———拜拜霍去病———路是有路神的,霍去病是丝路的神。在到处是美国影响的今日,喊一声我们的祖先也曾经阔过,做阿q也是十分的开心。

霍去病的陵墓是高大的。过去无数次地来到这里,为的是那些举世闻名的石雕艺术,膝盖就软下去,放声大哭。现在在陵前捡起一块汉时的瓦的碎片,瓦片上恰好有一个小孔,打打磨磨,打磨了半天拴绳儿系在脖项,发问埋下一粒种子可以收获万斛的粮食,咸阳塬上埋下了这么伟大的人物,它将生长出什么呢?陵墓不是浑圆状,如山的土堆高低起伏,如燃烧的黑色的火焰。陵墓管理人员讲,陵墓是以祁连山的形状建造的。噢,这就对了!武曌山建陵,将一个女人模样仰躺在大平原上,她是希望自己是一座高山,而亘绵千里的风雪祁连却整个儿是为霍去病存在的!我在系着的瓦片碎块上用笔写了去病二字———我不知道霍去病的名字是他的母亲为了希愿私生下来体弱的儿子强壮起来呢,还是汉武帝为他赐名,因为只有他才可以去掉汉朝常被匈奴困扰的心病?———让我的西行成为一次身心的逃亡,或可称做一次精神出路的拓通吧。

正如死与生俱来,生的目的就是死亡一样,我总想将心放飞又怎能放心呢?在系着了写有去病字样的汉瓦碎块的第四天,哗哗的一场雨淋湿了我晾在阳台的衣服,也淋湿了西行的欲火,至少我在一日复一日地拖延着时间。已经说好了的,一块上路的三个朋友不停地打电话催促,我只是以别的事搪塞着,说还得搜寻些丝路的资料,譬如,正在读斯文赫定的《丝绸之路》。

其实,斯文赫定的书我早读罢。我之所以迟迟不能上路,是我喜欢上了一个女人。

人是有缺点的,尤其是男人,每一个男人在一生中遇见自己心仪的女人都会怦然心动,这好比结婚后还要自慰一样。我以往的好处是,对女人产生着莫大的敬畏,遇见美丽的女人要么赶快走开要么赞美几句,而且坚信赞美女人可以使丑陋的男人崇高起来。但这一次,当奇缘突至(我只能解释为命中所定),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她说:你病了?!我可能是病了,爱情是一场病。我的身子和灵魂又开始分离,好几次经过了她的房子和在电话亭,我已经坐在了她家的铺着花格床单的床沿上,我看见平凹在房门踏了一片脚印又走开了,我已经与她像各躺在云头上聊起天了,平凹拿起了电话筒又把电话筒放下。这女人是冷傲的,她的美丽和聪慧像湖一样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你走进去,扑通却没了头顶。如果她仅仅是美丽,美丽的女人在西安街头多如流云,———在我的印象里,美丽的女人是傻笨的,她们不读书,不爱艺术,追求时尚和金钱———可她是一位出色的表现主义画家。西安是传统文化厚重的城市,而她的画有强烈的主观色彩,色彩、构图都推向极致,又充满了焦虑、迷惘和激情。更令我赞赏的是她并不是无关痛痒的画家,画面处处在强调着一种时代的精神。我已经老大不小了,而且旷世之丑,我与她的交往并不是要干什么———虽然爱是做出来的———但我无法保持我平日的尊严。人到了轻易不肯说出爱的年龄,这个字说出来了,我活得累她也感到与我在一起时的沉重。在她不能应约而来的时候,我就画马,因为她属马,又特别爱马,那长发、满胸、蜂腰、肥臀以及修长挺拔的双腿,若趴下去绝对是马的人化。那些日子,马画得满墙都是,宗林、庆仁和小路已经对我的拖延感到了愤怒,他们知道了我之所以拖延的原因,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