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公主,我是个堂堂正正的汉子,人穷志气大,当然无法承受。大丈夫何患无妻?既然已经恩断义绝,留下金灿灿的空壳还有什么意义?如此耗着,损人而不利己,发出最后通牒,终于走到这一步我也是被逼无奈。
从民政局出来,她装模作样,眼睛里噙满泪花。我却没有通常的失落感,反而觉得一身轻松,真想面对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喊一声:
“解放啦,我自由啦!”——如果不担心人们误以为某精神病院跑了病人的话。临分手,她又说:
“也许过一段时间,咱们还能复婚。”柔声曼语,温柔得像个天使。
我一阵反胃恶心,差点把隔夜的陈年老米饭呕吐出来,“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好马不吃回头草,好男不走回头路,纵有千般好处,残羹剩饭、拾人牙慧的东西我也断然难以下咽。心中如此想着,冷笑一声,径直走了,头亦未回。
拿到“绿卡”,成为自由之身的第二日,便认识了我现在的妻子——陈晓英。
真是无巧不成书,自然少不了热心人的撮合。那一日,我心情不错,去了久违的工地,孙师傅无话找话,问起前妻的情况。鉴于孙师傅并非外人,我毫不隐瞒,据实以告。
“那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孙师傅与我一样,拙口笨舌,言辞木讷,想不到居然还会说媒,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于是好奇心驱使,听他简单地介绍了情况。
“哪有如此机缘,简直如同天方夜谭!”听罢,我心里嘀咕,昨日刚刚走出围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感受感受单身汉的快乐,今日又想进去,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猴急猴急的,传将出去,岂不授人以柄,惹人笑话。
还真凑巧,孙师傅是海红轴承厂西安分厂的模具工,我前任老丈人的同事。孙师傅跟我干装修活路还是前任丈人的引见。权且听孙师傅一言,一来不辜负他的一番美意,二来有孙
师傅作证,我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外面找到了相好,竟闹起了离婚,以免造成误解——毕竟一见钟情的爱情在言情小说之中俯拾皆是,而在现实生活中寥若晨星。
她是韦曲四大恶人之首“东邪”的表妹,一位朴实而端庄的农村姑娘。初中毕业,不甘于关中农村传统的生活模式,年龄很小就外出打工。现代都市多姿多彩的生活与闭塞落后的农村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她高不成,低不就,以至于二十八岁,依然待字闺中,而二十四岁的妹妹紧随其后,眼看就要步入大龄青年的行列,成为老大难问题。
依照农村的习俗,妹妹不能先于姐姐出嫁,否则乡党们会笑话“大麦还没黄,小麦倒黄了?”她挡在妹妹的前面,承受着社会与家庭的双重压力。事后我故意逗她:
“大麦要是瞎了,小麦还不收了?”
她给我一巴掌,手扬得老高,落在身上却不疼。幸亏没让女儿看见,否则她会用“打情骂俏”来逗老爹、老娘。女儿七岁,上小学二年级,正在背《成语小词典》,喜欢活学活用。
我把此归结为前世因缘,机缘巧合。她很普通,是“老大难”,我很潦倒,是“二锅头”,我们天设地造,互不嫌弃,况且大树底下好乘凉,如今社会,人们欺软怕硬,攀上“东邪”的高枝,以后再也不用为讨债要账而发熬煎了。
我们老大不小,也小青年似的赶一次时髦,参加“集体婚礼”——婚礼与其妹妹、妹夫同时举行。经过几年的穷折腾,我除了一屁股三角债务,已经没有任何积蓄了。我是过来人,已经无所谓了,她可是大姑娘上轿——第一遭,为了掩人耳目,不至于过于寒酸,她用自己的私房钱购置了“三金”。有人说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是男人为了套住女人而埋设的灿烂的圈套,像孙猴子额上的紧箍咒,我穷光蛋一个,英雄气短,没有那么多穷讲究。我请人将旧家具重新刷过一道油漆;好在电视机太小,功能又少,前妻看不上,没有搬走;重新买了一台电冰箱,一台录像机便算齐备了。至于家庭影院、组合音响,我俩都是音乐盲,欣赏不了高雅音乐,对嗲声嗲气的流行歌曲又提不起兴趣,倒节省了好几千元资金。婚礼简朴而隆重,婚后温馨而甜蜜,恰应了《芙蓉镇》里的一副对联:
一套旧家具
两个新夫妻
激情过后,日子渐渐趋于平常,为了调剂生活,给平淡无奇的生活增添一点色彩,我们觉得该有个孩子了,这时,女儿也不失时机地来到母亲的腹中。
对于孕育新生命,我们忐忑不安,喜忧参半。喜的是年届三十,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产生了初为人父、初为人母的感觉;忧的是我烟酒不忌,暴食暴饮,生活极无规律,胎儿的发育是否正常?十月怀胎的旅途能否一帆风顺?一个小生灵将要与我们同忧、同喜、同悲,休戚与共了。是男是女?是美是丑?而这一切都在未知之中,未来的几个月注定了要在惶恐不安之中度过了。
我从未当过科长、处长、局长,不知道为官的滋味,为了过把官瘾,结婚以来,我牢牢地抓住家政大权不放。在家里,我是家长,绝对的权威,家里的事我说了算。她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即使打麻将,她也会拉把椅子,拿上毛衣,坐在后面静静地看,不能胡言乱语。无论输赢,端茶递水,添衣送饭,没有半句怨言。
可妊娠三月,反应强烈。头昏眼花,恶心呕吐,她一天一天不太进食,脾气也变得古里古怪起来,以往温顺贤淑的她,早上起床就开始不停地唠叨:
“要添丁纳口啦,这样下去,怎么养活得过……”
我谨遵医嘱,克勤克俭,尽量努力工作,少惹妻子生气,但孕中的妻子性情与平时大异,稍微分辩几句,她就得理不饶人,中东局势似的,唠叨立即升级为争吵,为了避免爆发战争,我惹不起躲着走,就只好东躲西藏。
一个星期天,单位都放假,连值班的人都没有来。失去了牌局,我实在无处可藏,她又开始唠叨。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悄悄地找了两只棉球,将耳朵偷偷地严严实实堵住,装聋作哑,顿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耳边听不见妻子喋喋不休的唠叨,脑际一片空明,神清气爽,这才仔细观察,意外地发现妻子拖着日益粗笨的身子,跑前跑后,忙里忙外,承担了许多家务,把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以前光听她唠叨了,竟没有注意到她一天也干了不少活,也不容易,挺辛苦的。堵住耳朵,听不到她的指责,就无从辩解,不辩解就是默认,等于承认了错误,就有改正的希望。这是作为一家之长从未有过的屈服,她很得意,以为自己当了家长的家长,这样矛盾化解了,自然吵不起来,如此多日。
忽然有一天,我忘记了堵耳朵,竟意外地发现妻子没有以前那么爱唠叨了,又恢复了最初的温柔贤淑。
眼看着腰身一天天隆起,从外形上看,是个女儿。我把这个判断告诉妻子,她死活不信,说她喜欢吃酸的,“酸儿辣女”,几辈子传下来的话,还会有错?一定是个儿子。
我说她犯了经验主义错误,她反说我“教条”,双方争执不下,我便与她打赌:若是儿子,我将家长之位禅让给她,我心甘情愿当牛做马,任劳任怨,服从她的领导;否则一辈子她得听我的,休想篡党夺权,谋我家长之位。
从身材体型上判断生男生女,并非王扶汉老先生所传授,王先生只讲“周易”、“八卦”,不屑于算命看相,奇门遁甲之术,而我等却对科学预测学挺感兴趣,思量日后如果失业,街头摆个小摊,打出“半仙”的旗号,“测流年运势,卜生死未来”。老先生不授,遂自学成才:若肚皮高高地向前凸起,就是男孩;倘若向四周发展,铁桶一般长粗了,则是女婴无疑。起初我也不太相信,以为是江湖郎中的伎俩,骗吃骗喝更骗取人民币而已,然几经验证,屡试不爽,比医学院几百万进口的b超机还精确几分,不由得由衷地感叹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对于这次打赌,洒家有十足的把握,不然也不敢妄自尊大,以家政大权做赌注,万一赌输了这一辈子可就惨喽。
临盆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妻子也加强了体育锻炼。早晨天还未亮,就将我一脚踹醒,陪她一起到皇子坡爬塬,如此反复,累得腰酸腿疼。到后来,她的腿、脚全浮肿了,手指一按,一个一个深坑,半天不得复原。
看过医生,小孩是臀位,而且大龄初产,是脐绕颈,相当危险。大夫建议剖腹产,可三千多元的住院费还没有着落。父亲从乡下赶来,让住院,说钱的事不要担心,一切还有他这把老骨头呢!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犬子无能,三十好几不能赡养尽孝,反过来倒要拖累老父……正六神无主间,丈母娘提着一篮子鸡蛋、白糖、小儿衣物……什么乱七八糟的物什颠颠地来啦。
丈母娘判断,医院为了银子,危言耸听,吓唬老百姓。她自己生了七八个孩子,几时上过医院。邻村有位接生婆,包了一辈子娃娃,手艺高着呢!不妨找她瞧瞧。
妻子是农村姑娘,大龄出嫁,结婚后国家取消了商品粮户口的粮油供应,不买面不买米的,要不要户口无所谓,因而户口一直放在娘家,村子里已经找过好几次:
“又非入赘上门,这种情况没有先例。”
倘若将户口迁回我的老家,孩子随母,又成了农村娃娃。好不容易跳出农门,根子又扎在了农村,遭乡党耻笑,况且我自己汉小力薄,又不擅长稼穑。左难右难难煞人,遂一气之下,花费八千余元,交纳城市建设配套费,为妻子购买了城镇户口,于是妻子与我一样,既无工作又无土地,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无产阶级、无业游民、社会闲散人员。到孩子出生时,刚凑钱买完户口,经济状况捉襟见肘,委屈了尚在娘胎里的孩子。
我与妻、丈母娘三人一道,嗅着五月小麦即将成熟的芬芳,来到了距离县城两公里之外的水寨村。接生员是婆媳俩,一人温柔得赛过老妈妈,一人慈祥得像活菩萨,稍作检查,婆婆拍着胸口,信誓旦旦:
“别人以为难,放在我手里,包准没事!”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
“上帝啊,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们都尊你的名,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免了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别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罪恶。我们都是你的子民,保佑可怜的孩子,让他平安地降临世上,免除他的一切灾难,直到永远。阿门。”
预产期是5月16日,早上起来,妻子洗头洗脚,丈母娘将屋里屋外齐齐清扫了一遍,我则买回卫生纸、尿垫子等必需品,一切准备停当,可左等右盼,直等到日头偏西,太阳落山,月亮爬上枝头,却仍不见动静,寻思莫非可怜的孩子也知道世态炎凉,想在温暖的母腹中多呆一时半刻吗?
我们在惴惴中等待,如坐针毡,度日如年,直到5月24日。
那天,妻子感觉异样,我急急地雇车,去请接生员,不料,车子在半路却抛了锚。“就这破烂,还想赚钱。”心里不满,嘟囔了一句,又不敢与他较真。风风火火地跑到水寨,只有婆婆一人在家,媳妇下地干活未归。我们不敢懈怠,留下便条急往回赶。妻子已经破水,躺在床上,腹痛一阵紧似一阵,丈母娘早已烧好一大盆热水,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接生婆不紧不慢,仔细检查一遍:
“再等一支烟的工夫。”便坐在一旁,吃着瓜子、糖果,唠着家常,不再多看一眼。一会儿另一个接生员——媳妇也到了。
接生婆说一支烟工夫,可我看着妻子疼痛难忍,大汗淋漓,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样子,心中不忍,感觉这根香烟也太长了,最起码有四五尺抑或一两丈长,不然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抽不完呢。见妻子痛苦异常,我分担不得,不由走上前去,紧紧攥住她的双手。
“可以啦。”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的双手都汗涔涔、湿漉漉的,接生婆方才发了话。然后她洗过手,消过毒,一针催生素注射进妻子的手腕,片刻,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将我的双手使劲抓住。接生员取过一双筷子,随手塞进妻子嘴里:
“咬紧,一二使劲,再来,一二使劲……”
如此反复,孩子慢慢地露出小脚,接着一条晶莹的小腿,然后是屁股蛋子。接生婆抻着:
“再使劲!”小孩的屁股“嗤嗤”地冒出了脐屎,黑漆漆、黏糊糊的,抹了接生婆一手。
“小兔崽子!”接生婆有意无意,在小屁股上轻拍一下,气氛紧张而和谐。
待到下来一半,妻子已经精疲力竭,孩子卡在半腰,上不去,下不来,情况十分危险。丈母娘吓得直打转转。接生员急红了眼,一人抻着孩子,一人使劲挤压妻子的肚皮,终于慢慢地又下了。待到只剩下脑袋,接生婆稍微一用力,出来啦。
急忙擦干身上的黏液,再看孩子时,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睁着,不哭不笑,没有任何表情。接生婆抓住孩子的两只小脚,倒提起来,照着屁股“啪”的就是一巴掌:
“哭,快哭,孩子,哭!”
孩子浑然无觉,依然不哭不笑。几经反复,毫无效果,连“包了一辈子娃娃”、久经考验的接生婆婆也吓傻了眼:“这可怎么办?我咋办下这种事?”
我们一时呆在当地,手足无措。
听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