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
“没了?”
“我不知道,”汤姆说。“你想找部手机来试试吗?”
“可不敢,”克雷说。“我儿子是这么说的:‘何不敢。’”上帝啊,求求你,保佑我儿子平安无事吧。
“但是如果这个组织能够传输这个任何人听了就会发疯的信号,”汤姆说,“同样有可能就是这信号里还包含有一个指令让接收到的人五小时后去自杀,或者是去睡觉或者停止呼吸。”
“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我认为一个手持尖刀的疯子从四季酒店那边穿马路过来袭击我也是不可能的,”汤姆说。“波士顿被大火夷为平地,那些庆幸自己没有手机而幸存下来的居民沿着神秘河大桥和扎金(zakim)拉索桥撤离也是不可能的。”
他身体向前倾,专注地看着克雷。克雷想,他很愿意相信这个理论。别浪费太多时间让他放弃这个想法,因为他太得意于这个主意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和政府‘自九一一’之后一直恐惧的生物恐怖主义没什么区别,”他说。“如今手机成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占主流的通讯工具,利用它,你就能把散乱的大众变成效忠于你的军队——这个军队天不怕地不怕,因为全是疯子组成的——而且利用手机还能破坏现有的社会组织结构。今晚怎么不见国民卫队?”
马尔顿市(15)
““在伊拉克吧?”克雷插嘴。“在路易斯安那州1吧?”
这并不是个玩笑,汤姆也没有笑。“国民卫队不见了。他们基本上全靠手机通讯,这个时候你怎么能指望他们行动?至于飞机,我最后一次看到在飞行的飞机就是那架在查尔斯街和灯塔街口坠毁的那架。”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直盯着桌子对面克雷的眼睛。“他们所做的这一切……不管他们是谁。他们从自己所在的某个地方看着我们,他们也崇拜自己的神灵,他们看到了什么?”
克雷摇摇头,被汤姆那镜片后的眼神所吸引,那双眼睛就像是先知的眼睛。
1指国民卫队去该州著名城市新奥尔良救灾,2005年秋天该市因卡特里娜飓风引发的洪水而受灾。
2《圣经》中代表人类各种语言起源的未完工的通天塔。“他们看见我们又造起了一座巴别塔2……这座塔不是别的什么,正是由蛛网般的电子网络组成。在数秒钟的时间里,他们把那些网络打破,我们的‘塔’一下子就崩塌了。他们造成了这一切,而我们三个就像有那么丁点幸运的虫豸,没有被巨人落下的双脚踏成齑粉。他们造成了这一切,而你还认为他们不能往信号里再加入点内容指示那些感染者五小时后去睡觉或者停止呼吸?和编制这种信号本身相比,这点雕虫小技,我说,算得了什么!”
克雷说:“我说,我们该睡觉了。”
汤姆一动不动呆了一会儿,在桌子上往前移动了一点,看着克雷似乎不明白他刚才说的话。然后他笑了起来。“是啊,”他说。“是啊,你说得对。我太啰嗦了,对不起。”
“哪里的话,”克雷说。“我希望你说那些疯子都死了是真的。”他顿了一下,说:“我的意思是……除了我儿子……约翰尼奇……”他没法说下去,因为如果约翰尼今天下午曾经用过手机,也接到了金发小仙子和套装女士所接到的那种电话,克雷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让儿子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汤姆从桌子这头伸手过去安慰他,克雷的两只手握住了这个男人那修长柔弱的手。他好像灵魂出壳看到了这一幕,当他说话的时候,又好像不是他自己在说话,尽管他感觉得到嘴唇在蠕动,眼泪就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真的很为他担惊受怕,”他的嘴巴蠕动着。“我为他们俩担惊受怕,主要还是我儿子。”
“会好起来的,”汤姆说,克雷知道他是一片好意,但这句话在他心里引发了恐惧的情绪,因为当我们实在没别的好说时我们才会说这句话,就像“你会好起来的”或者“他去了个更好的地方”。
马尔顿市(16)
爱丽丝的尖叫将克雷从云里雾里的美梦中惊醒,在梦里他身在阿克伦1的州集市上那宾果游戏帐篷里,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六岁——可能还更小但肯定不会更大——躲在他妈妈旁边的长桌子下面,看着无数条女士的小腿,闻着甜甜的锯末味道,一个主持人拖长声音叫起来,“b12,b12!奖品是一瓶阳光维他命!”
1俄亥俄州一城市。
有那么一下子他的潜意识想要把女孩的尖叫和梦境混合在一起,让他以为自己听到的是周六中午的哨子声,但这想法只持续了那么一瞬间。克雷在汤姆家的门廊里守了一个小时然后就睡着了,因为他相信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至少今晚不会。可他同时也坚信爱丽丝今晚一定睡不好,因为他被尖叫声惊醒判断出是她的声音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迷惑,丝毫没有疑惑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或者是发生了何事。头一秒钟他还在俄亥俄州,是个蹲在宾果游戏桌下的小男孩;接下来一秒他就从汤姆家封闭的门廊里那张又长又舒适的沙发上滚了下来,小腿上还裹着羊毛毯。在房子的某个地方,爱丽丝·马克斯韦尔,正竭尽全力地高声嚎叫,那声音似乎能把水晶震碎,也像是把她这一天经历的所有恐惧全部释放出来,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说这些恐怖的事情肯定不可能发生过,要尽全力去否认。
克雷想把羊毛毯从腿上拿开,一开始腿被缠住了,他只得双脚跳跃朝内门方向去,一边惊慌地拉扯着毯子,还朝外面的塞勒姆街张望。在这样的凄厉叫声下,整个街区都会一家一家亮起灯来,即使他知道已经停电,肯定会有人——或许就是前面家里有枪又爱好电子产品的尼科森先生——出来站在自家的草坪上高声喊着:看在基督的分上让这孩子闭嘴。别逼我过来!阿尔尼·尼科森会这么喊:别逼我过来一枪打死她!
或者她的尖叫会让那些手机疯子像飞蛾扑火般冲过来。汤姆认为他们死了,可是克雷比较怀疑,就像他怀疑圣诞老人的工厂在北极一样。
可是塞勒姆街——这整个街区位于市中心西面,格兰纳达高地南面——仍旧是黑漆漆一片,死气沉沉。就连远处里维尔的火光似乎也熄灭了。
克雷终于挣脱了羊毛毯,跑进屋子里站在椅子面前,抬头望着无边的黑暗。现在他听到了汤姆的声音——不是字词,而是语调,低沉冷静又令人放松。那女孩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开始被大口喘气所打断,然后是抽泣声和模糊的叫声,慢慢才听出来是在说话。克雷听到其中一个词:噩梦。汤姆的声音一直持续着,以让人放心的低沉声音哄着她:一切都很好,她能看到,明天早上就会好很多。克雷的脑子里描绘出一幅画面:他们俩并肩坐在客房的床上,都穿着胸前口袋上标有tm1字样的睡衣。他能把他们这样给画出来,想到这个他笑了起来。
1tm为汤姆·麦康特名字的缩写。
等他确信爱丽丝不会再尖叫,才回到门廊里,那里冷冰冰的,但只要紧紧裹着羊毛毯就还过得去。他坐到沙发上审视着他视野范围内的街道。在他左手边,也就是汤姆家东边是商业区,他都能看到交通灯指示去市镇广场的入口。另一边——也就是他们来的方向——是一幢幢房子,都湮没在深深的夜幕里。
“你们到哪儿去了?”他自言自语着。“有些往北面和西面去了,明智选择。可是还有些人到哪儿去了呢?”
街上仍然是一片寂静。该死,也许汤姆是对的——手机信号让他们三点发疯然后八点去死。听上去太完美了不像真的,但是当他第一次听说“刻录cd”的时候也不敢相信那居然是真的。
他的面前是大街上那无边的寂静,身后是房子里无边的寂静。过了一会儿,克雷又靠回到沙发上,闭目养神。他以为自己会打个盹,但怀疑自己最终还是会睡着。果然他再一次入睡,不过这次没有梦。就在第一线曙光照亮大地之前,一条杂种狗走到汤姆·麦康特家门前的台阶上,看了一眼那鼾声雷动的克雷裹在羊毛毯编成的“茧壳”里熟睡,就走开了。它的脚步并不匆忙;马尔顿这地方这个早上满地都是好东西,不久的将来可能也是这样。
马尔顿市(17)
“克雷,醒醒。”
一只手在推他。克雷睁开了眼睛,看见汤姆穿着蓝色牛仔裤和灰色工作衬衫正弯下腰看着他。门廊的前面被强烈而苍白的亮光所照亮。克雷瞅了一眼他的腕表,一边伸脚从沙发上起来:六点二十。
“看看这个,”汤姆的脸色苍白而焦虑,小胡子的两边都急成了灰色。他的衬衫下摆还有一半没塞进裤子里,头发还都往后倒着。
克雷看了看塞勒姆街,西面几十米开外,有一只狗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正经过几辆被遗弃的汽车,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东西有动静。他还闻到空气里有浓烟留下的微微臭气,不是从波士顿就是从里维尔飘来的。也可能两边都有,但至少风已经停了。他回头看着汤姆。
“不是这里,”汤姆说,声音压得很低。“在后院。我到厨房去煮咖啡的时候发现咖啡其实已经喝光了,现在没有了,然后我看到了。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天哪,我受不了。”
“爱丽丝还在睡吗?”克雷在毯子下面摸索他的袜子。
“是啊,这样就好。别管你的袜子和鞋子了,又不是去里兹大饭店用晚餐,快点。”
汤姆脚上穿着一双看起来十分舒服的拖鞋。克雷跟着他穿过走道来到厨房。一杯还没做好的冰爽茶盛在玻璃杯里立在台面上。
汤姆说:“我早上不喝咖啡就什么也干不了,你知道吗?所以我只能给自己倒杯那个——你自己随意吧,这个还很冰凉——然后我把水槽上的窗帘拉开想看看我的花园。没什么别的,只是想和外面的世界亲近一下。然后我就看见……你自己看吧。”
克雷站在水槽窗前往外看。外面是一个砖头铺就的干净的小庭院,就在房子后面还放了个煤气烧烤炉。庭院外面是汤姆的院子,一半种草一半养花。最后是一排高高的木栅栏,中间有扇门。门是开着的,门上的闩肯定是被人用枪打坏了,现在正歪斜地吊在那里,在克雷看来就像是断了的手腕。他想起来汤姆本来可以在那煤气烧烤炉上煮咖啡,如果不是花园里多了一个人的话。那人靠着一个装饰性的手推车坐着,啃着一只打碎了的南瓜那柔软的瓤,还一边吐着瓜子。他穿了件机修工的连裤工作服,油腻腻的帽子上绣着的b字母已经褪色。他那工作服的左边胸口处有个褪色的红色字样:乔治。克雷都能听到这人每次埋头啃南瓜时脸颊发出的微微吧嗒声。
“该死,”克雷低声说。“这就是个手机疯子。”
“是啊。有一个就会有一群。”
“是他把后门弄坏闯进来的吗?”
“当然是他了,”汤姆说。“我没看见他砸门,但昨天我离开时门是锁好的,我肯定。我和斯科托尼的关系可不怎么样,他就住在对过。他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没什么用处,这是他在好几个场合亲口跟我说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压低了声音。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很轻声地说话,现在克雷得朝他靠一靠才能听清。“你知道什么叫疯狂吗?我认识这个人。他在桑尼的德士古加油站工作,就在市中心。那是城里唯一兼营修理的加油站,现在好像也不修车了。他曾经给我换过一根水箱管,跟我唠叨他和他兄弟去年到扬基体育馆去看到科特·席林1打败了‘大块头’约翰森2。看上去是很不错的小伙子,可是你看他现在!坐在我的花园里啃生南瓜。”
1科特·席林,美国棒球联盟波士顿红袜队的投球手。
2约翰森,美国棒球联盟西雅图水手队的投球手。
“出什么事了?”爱丽丝在他们身后问。
汤姆转过身,表情很沮丧。“你不会想看到这个的,”他说。
“没用的,”克雷说。“她迟早会看到。”
他对爱丽丝笑了笑,发现微笑并不是件难事。汤姆借给她穿的睡衣口袋上并没有任何标记,但都是蓝色的,就像他前面所想象的。她穿着这睡衣,看上去漂亮极了。她赤着脚,睡裤的裤腿卷到了胫骨那里,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尽管她昨晚曾被噩梦惊醒,但她看上去比汤姆休息得还好。克雷愿意打赌:爱丽丝看上去肯定也比他自己气色好。
“不是撞车,也不是什么别的,”他说。“只是有个人在汤姆的院子里吃南瓜。”
她站在他们俩之间,手撑在水槽边缘,踮起脚跟往外看。她的手臂贴着克雷的手臂,他能感觉到她的皮肤还在散发出一种刚起床时特有的温暖。她看了好长时间,然后对汤姆说:
“你说过他们都自杀了,”她说,克雷也吃不准她这是在指责还是假模假样地批评。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吧,他想。
“我并没有说一定是这样,”汤姆回答,听上去很无力。
“可在我听来你是相当肯定的。”她又向外看。克雷想,至少她还没有被外面的人吓坏。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