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剑客的寂寞是什么?她以为只要有人陪,就不寂寞了。
但这只是一个儿童的纯真,在五岁的小孩眼里不知道寂寞是什么,只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丫没有同龄的玩伴,因为她娘是风尘女子,没有小孩会同她玩,所以孤单。而我的寂寞是因为我的一事无成,白白浪费了光阴,浪费了一把好剑。
因为剑寂寞,所以我寂寞。
二十一
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拔剑的机会,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越来越没有回去的勇气。
但是,难道我永久留在此处了么?
有七年三个月零八天没有见到你了,阿衡!
想你。
二十二
许多年以后,小镇上的人还记得那场撕杀。在经过几百年的沉寂,小镇终于又死水复澜,并且石破天惊。
“先是来一帮刀客,知不知道刀客啊?”镇上讲古的老苍头哑着嗓音说着,“刀客就是闯江湖的马贼,他们没固定的地,不象江湖上的帮派,有各自的总舵。他们啊,成日里流到东漂到西,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多久。这回不知是咋的,这帮子刀客来咱这放马饮水?要知道啊,咱这古镇年头长,什么都经历了,就是还没见过打劫的……”
二十三
什么叫刀客?丫那天问我,我说就是马贼。
那,什么是马贼呢?丫又问。
我说不是好人。
这回丫听懂了,她有些惊慌,问坏人来这做啥?
我说,不知道。不过不用去理他们,因为这小镇没什么值得抢的,他们一会儿就走。说完,我自顾走了。那天我还有事,要替金满楼去镇外背些盐,这小镇没有盐,盐要到十几里地外的大镇购买。
确是没什么大事,不就是一帮刀客么。在江湖上马贼是最未流的,算不得好汉,叫他们刀客是抬举他们了。而我心下里是一阵失望,因为来的不是什么成名的剑客,我仍旧没有拔剑的机会。
但是我错了,这小镇是没什么可抢,除了女人。
二十四
二叔说他们是刀客,我想他说的对,因为这些人个个都带着刀。他们也确是坏人,因为他们进来就抢,抢的只是女人。
小镇是穷,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二十五
我回来的时候,金满楼一片哭声,里面的家什乱七八糟的砸了一地。而女人们年轻一些的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个打杂的婆子和一个龟公刘三,老鸠金大则被钉死在门楼上,想必是拦阻刀客时被杀。
这些还不要紧,我要找的是丫母子二人。
她们没有出事,四姑带着丫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小屋,看见我进来,缩成了一团。我说没事,是我。说完,我扭头就又出去了。四姑好象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喊着让我回来。我没有答应她,直截了当就去找那帮马贼。
我很生气,并且觉得在道义上我欠了金满楼的女人们,所以我要拿回他们不应当拿的东西。
二十六
刀客们到死都不明白那天他们为什么会死,正确来说,是不明白象这种穷乡僻壤,怎么会有一个剑客?
那天天色不错,他们的心情也很好。因为他们几乎人手一个女人,抱在怀里调戏,听着她们的尖叫哭闹,他们粗声大笑。可是没笑多久,他们就看见前头忽然多了一个人,一个带剑的青年,穿的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是洗得很干净,脚上是一双草鞋,面容忧郁,目光却明亮有神。
刀客们出于本能,推开怀中的女人,立马起了戒心,每只手都去拔刀,不过已经晚了。
这个年轻人直冲了过来,拔剑!
刀客们如同遇着一股狂风,在刹那眼前满是剑影,没等他们拔出刀,一半人已经躺下,在马嘶人喊中,血已然飘浮于空气中,余下的刀客总算是拔出了刀,可是却不知怎样抵挡,到最后只剩一个马贼,他及时喊了一句:“饶命!”于是就看见一截滴血的剑尖直指着他的鼻子,寒气逼人,就这么停住了。那个马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慢慢的他才回过神来,手一松,刀落下,他双膝跪地。
云二就此收手,“苍朗”一声剑回鞘,对着满地尸体,惊呆的女人们,仰天呼了口气,道:“滚!”
二十七
我放了一个刀客,除了不想赶尽杀绝外,私下里还有一个打算,就是希望这人会回来报仇。
也许,他会带给我一个对手。
一个成名的对手。
二十八
我娘在云二叔回来后,更加不快乐了,眉头深锁,似乎心事更重了。
镇上的人合起来置办了一桌酒宴,居镇上讲古的老苍头说象那样大的宴会好多好多年没有过了,许多人都去了,娘却没去,虽然连我都去了,二叔带着我好好地吃了一顿,那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因为那天我没饿着肚子上床睡觉。而且临了二叔还塞给我一大包食物,让我带回去给娘。
我娘却望也不望我带回的东西,只是皱着眉从二叔怀里抱过我,说道:“回来了,睡吧。”说着就让我上床。二叔看了这情形,就一声不吭的转头走了。
我问娘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叫我快睡。
云二/3
二十九
杀了那帮马贼后,我仍然做我的皮条客,但是镇上的人看我的眼光已经不一样了,无疑我在他们心内成了英雄。
不过,只是小镇上的英雄。
要在江湖上成名,还不够。
远远不够。
三十
现在,云二叔每天都在镇口的大树下坐一坐,拔出他的剑来擦上一擦,不时抬头望向远处,好象有什么事在等着他。
我问他在等什么?
他说他在等一个朋友。
我从来没见过二叔有什么朋友,不知道他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也带着剑吗?
三十一
我没有等多久,那个马贼没让我失望,很快他就带来了帮手,来洗雪他跪地的耻辱与仇恨。
但来的不是一个剑客,仍然是刀客。
更多的马贼。
我还是太天真,或者说妄想过多,以为能引来一个高手,但马贼就是马贼,不可能出什么真正的武士,只有卑鄙与下流。而我同他们打交道,和自暴自弃没什么二样。所以就让我得到了一个教训,血的教训。
事情是,一批马贼同我游斗,另有大队人马从后侧冲进小镇,开始血洗整个小镇。并且,在杀人的同时,寻找一对叫四姑和丫的母子。无疑,这些人已经暗地里来过小镇,并做了准备,找到了打败和杀死我的方法。
三十二
我很害怕,当那些坏人叫嚣着杀人的时候。
我娘仍然很镇定,象上次一样,她带我上了小屋的暗阁,这是老早就有的,也不知道是娘安排的还是别的什么人。但这一次却不行了,刀客们仔细的查找,并叫喊着我和娘的名字,往常从来没有嫖客叫的名字,这一次却反复叫了多次,得不到回复就杀人,而不是殴打一个人。殴打一个人,人不会死,杀一个人,人就死了,再也活不转。
我发着抖,听着外面的惨叫声,我娘眉头皱着,想了一会儿,后来她眉一竖,象是下了什么决心,对我说丫你到为娘背上来,我背着你。我愣愣的答应了,就趴在娘的背上,娘用布条扎住了我,接着她从暗阁上拿了一根木棒,向上一挥,屋顶就破了洞,娘从洞里飞身而出,站在屋上大叫:“你四姑在这儿呢!贼子们过来!”
我听了后,心一阵儿狂跳,头一阵儿晕,想娘这是干什么啊?
三十三
刀客们围过来时,看见的是一个破衣烂衫的妇人,柱着根木棒站在屋顶,背着一个女孩儿。
一时之间,马贼们都愣了,这妇人疯了不成,敢跳出来同刀客做对。
“什么玩儿?”马贼首说道:“下来!小母鸡!在上面嚷啥子。”刚说完,四姑就跳了下来,一棒子打在贼首脑袋上,当场就将这人打开了花。紧接着,四姑一个旋身,飞出三脚,就踢飞了三个,一时怒马狂嘶,人声鼎沸,马贼们向四周让开,而四姑就在空地立定,气也不喘脸也不红。
刀客们在惊慌中,不能相信地喊:“这婆娘是谁?”
四姑冷冷地站着,手稍用力,棒子中空破裂,从内里显出银子般的光泽,露出了一对二节棍一样的东西,只是当中没有链子,一根的端头有枪尖。没等刀客们看清,四姑将二根装配到了一起,咔的一声就成了一根长枪,那枪头呈现出凤的形状,凤头吐着一截闪亮的枪尖,四姑再一转枪身,嚓得一下凤羽打开,分左右展示一对银色翅膀,长长的画着优美的弧线。
四姑将手上的兵器重重一顿,收在了背后。在这刹那之间,她整个人气势磅礴,缓慢而又响亮的说道:“隋,宇文门四女在此,众贼前来受死!”听了这话,马贼们都傻了,其中有个刀客认出了那兵器的名字,脱口说道:“凤翅!是宇文四小姐!这娘儿是宇文四!”顿时马贼们大乱,纷纷退后。不过已经晚了,四姑,宇文四“凤翅”挺起,横冲直撞而来。
血在风上飘。
三十四
隋唐兵器谱中,“凤翅”排名第二,全称“凤翅流金镗”。原本它排名第一,但后被“雷鼓瓮金锤”所败,退居第二。
当年的宇文门是何等的霸气逼人,权倾天下,可到了如今,则已彻底没落,他的后代只剩下宇文成都这一分支,也是最强横的一脉。宇文四就是成都嫡系后辈,而且是唯一一个活着的,在她前面的三个兄长都死于江湖。可仅有的一个却流落到了妓院的惨淡处境,何其悲也。
为什么呢?凭着宇文门的“凤翅”,宇文四完全不必缩在这样一个破落的小镇。但她却在此地待了多年,是什么使她如此忍辱负重,坚守不出,数年如一日?答案只有一个,她已厌倦了江湖。
八年前,宇文四嫁给了李念,只不过三年李念便死于一次决斗。那时她的郎君刚刚学会了运用“凤翅”,她总以为宇文门后兴有望,再也不用她一介女流来扛起延续一门兴旺的责任。但是,她错了。
一错就是百年恨。宇文四痛定思痛,从此不现江湖。
三十五
我从来不知道四姑是这样一个有名气的人,当我杀回小镇时,我震惊于所发现的。在这一瞬间,我立刻有了一个想法,就是向她挑战。
但我能么?
面对着丫的天真笑脸,四姑的斑斑血衣,小镇上失去亲人的哭声,我还能么?
三十六
宇文四看见了云二的眼神,就知道无休止的江湖争斗又开始了。她真是不想再重复以前的经历,可是命运使她站到了旧时的起点。
这一次又是怎样的结局,当她面对云二的剑。
我能么?她想,我能战胜并杀死他么?
三十七
什么是江湖?
人就是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你避的了么?
三十八
我觉得最近的日子,娘和二叔都很奇怪,虽然他们走得很近,可他们彼此绝不望对方的眼睛,好象他们很害怕对方,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娘同二叔相互对恃,用他们手中的兵刃。
很不幸,但又很幸运,他们这样做时我正好看见了。我大哭,并害怕的撒了尿。娘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利器,走过来给我换衣裤。二叔则长叹一声,把剑插回了鞘内,转身走了。
二叔走的时候,娘抱着我,流下了眼泪。
我问娘为什么哭,是不是因为二叔要对她使坏?
她说不是的,是因为她高兴。
我不明白,一个人快乐也会流泪么?
三十九
宇文四没有高兴多久,就在云二决定离开的时候,十几个真正的江湖高手来到了这个小镇。
是她以前的仇家,在听闻她重现之后,立刻赶到了小镇。那一次马贼太多,已不能阻止他们四散逃走,向江湖播出宇文四这个名字。在小镇石板的长街,宇文四背着她的女孩儿,走了没几步,便站立一端不动。
风从北吹过,带来了一股肃杀之气。
血的气息。
她用布缓慢地扎紧女儿瘦小的身躯,轻轻地对她的女孩儿说道:“闭上眼睛,娘给你唱一首歌好不?”她的女孩儿闭起了眼睛,用一种恬静倾听母亲第一次哼歌给她听。宇文四一边轻轻哼,一边组合了“凤翅”,在小街的一头慢慢走过。然后,在风声之中,响起了白刃的呼啸。树叶纷飞中,“凤翅”发出悠长而悠长的鸣叫,在宇文四手上灵敏的翻飞,几条健汉手持枪,刀,鞭,戟,月牙轮,各种兵器,围拢攻击。他们的手很重,街上的木门石栏稍碰着就发出咔喀的声响破裂,他们的脚更强,小街的青石碎成一片又一片,在雄壮的呐喊吆喝中,间或发出短促的死亡之音。宇文四走过一段又一段的街道,夺了十三条好汉的命,但还是不断有人涌现,每个人都使她付出了一定的代价,走到一半,她已全身是血。可她仍然脸容平静,轻哼着儿歌,哄着她的女孩儿。
丫伏在背上,奇迹般的没有睁眼,那是因为她的母亲用内力哼唱着曲子,温柔地隔断了所有的撕杀声音。直到她听见这么一句:“山东裴度!向四小姐讨教!”接着就是天翻地覆般的一声巨响。丫睁开眼,发现她母亲靠着一扇大门,躬着身子柱着“凤翅”,急促地喘息。在她们四周,躺了一地的健汉,而唯一立着的一条汉子,手持一对银锤,双目怒瞪,看着她娘。
丫突然看见这景象,怔怔地发不出一声,过了一会儿,听她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