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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样灵通的耳目,王彦的抗金活动自然更为灵活,义军的行动也更加活跃,五年之间,人数已发展到十万。他们在前方杀敌,云倦初于临安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然而,这一年年的忙碌也让云倦初的身体更加虚弱,一年之中他往往有半年在不断咳血。

云倦初苦笑着摇头:“可最坏的可能还是发生了……”满眼的鱼龙光转,在他的眸中竟已化成倒影阑珊,让人觉得凄凉得可怕。

苏挽卿忍不住问道:“你当初为什么不亲自去提醒他?不亲自助他主持大局?你应该不是最近才有这个预感的吧?”她太了解云倦初的智慧,也太了解他对赵桓的情谊,这才让她奇怪他为什么迟迟不去向赵桓示警。

她的问话正戳中了云倦初心底的要害,让他心底的那股内疚又翻涌起来,这是他藏得最深的心痛,也是他这十年来一直无法面对的悲哀所在。

他终于转过身来,端起那杯酒,碧绿色的酒光映出头顶的一盏孤灯,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无助的摇摆。

苏挽卿看着他缓缓地喝下那杯酒去,觉得自己就像是那酒中的一滴,顺着他的喉口一直滑落到肝肠,一样的苦涩,一样的心伤。

正在这时,方炽羽奔了进来,一脸风尘的向云倦初急道:“公子,不好啦!我刚从江北得到的消息:皇上他亲自出城求和,被……被金兵扣住啦!”

“哐”——酒杯从云倦初手中跌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云倦初脸色惨白,双目紧闭,长睫不住地颤抖,显是在强忍夺眶的的眼泪,修眉深锁之中掩饰不住的痛彻心扉。他勉强地向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晃,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喷出,溅上了白袍,刺目的鲜艳。

苏挽卿吓了一跳,伸手扶他。

云倦初下意识地抓住她,迟疑片刻,又呕出一口血来。最终,他松开了手,推开她。

这一推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苏挽卿被推得后退一步,方才站稳,而云倦初则力不支体地往下倒,幸亏方炽羽及时地扶住他。

“回……云楼……”云倦初靠在方炽羽肩头,喘息道。

“那我们走了。”方炽羽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苏挽卿,便扶着云倦初往外走。

苏挽卿也不答话,仿佛还没从刚才云倦初的一推中缓过神来,只静静地看着二人向门外走去,肃立的身影如同一座玉雕。

他那一推,好像是要将他自己完全地从她身边挣开,好像是要斩断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一切,又好像是要挥别整个人间……

那一瞬,他究竟是已决定了什么,还是准备再一次地逃开?

心念一动,她朝他低问,声音像冰珠坠地,其音铿然:“你是不是又想逃避?”

云倦初闻言止步,回眸递给她一丝苦笑:“不,我已无路可逃。”

是的,他的确已经无路可逃,因为就连他的生命也没有再给他留下逃避的时间。

觉通禅师坐在云倦初的床边,他已经搭完了脉。

房内只守着方炽羽,因为这次云倦初在晕过去前,嘱咐他谁也不要惊动,好像他自己已有了什么不祥的预感。

这一回他的情况的确要比五年前他在雪中站了一夜,最后晕倒的那回要严重得多,以至于整个房间都被一种沉默所笼罩,谁也不想先开口,仿佛一开口,便会有一根系着千钧的丝线悄悄断裂。

“我还有多久?”云倦初闭着眼睛,平静地说。明明是问句,他的语调却平稳得连个起伏都没有。

觉通犹豫了一下,伸出一个指头。他知道闭着眼的云倦初自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方炽羽是一定会代他询问的。他与云倦初是忘年之交,所以让人伤心的结果总还是不忍向朋友直说。

方炽羽小心翼翼地问:“……一年?……”

觉通摇头。

云倦初的眼睛仍闭着,脸上连一丝不安都没有。

方炽羽的声音却已开始发颤:“……一季?……”

觉通依旧摇头。

云倦初的眼睛终于睁开,静如止水的眼波平滑得如同琉璃一般。

方炽羽的脸都白了:“……一月?……”

觉通还是摇头。

“不会是一天吧?”云倦初的声音好像是从天边飘来,清浅的笑意绽放在他苍白如雪的俊颜。他的眉宇之间竟又散发出淡淡的光彩来,超脱平和,甚至轻松坦然。

有很多人都说云楼公子俊逸如画中神仙,可又有哪支笔能画出他这样的风采——他明明就在你面前,却还是让人不敢相信——世上怎会有这样的淡然洒脱,这样的绝世之才?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消失于人间。可神仙眼中又何来如此多的牵挂,如此多的辛酸?

觉通望着云倦初,云倦初淡雅的笑意似乎感染了他,让他心中的沉痛竟然稍淡,于是他微笑道:“并非一天。”

“那是什么?”云倦初望着觉通,平静的期待着他的答案。

“阿弥陀佛。”觉通道,“乃是逢一进十。”

“逢一进十?”方炽羽不解地问,他似乎比云倦初更着急。

觉通回答:“就是说只要能平安度过今年,云公子便还有十年阳寿。”

也就是说云倦初最少不过一年,最多也只有十年?方炽羽觉得自己心都凉了。与云倦初相处已有十年,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他和云倦初之间除了主仆之情之外,还有的是怎样一些感情,教他一直不愿离开云倦初的身边。他只知道云倦初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已经习惯了日日逼他吃药,天天护他周全,如果万一有一天云倦初真的不在了,他的心也会随之飘忽无踪,不知所措,他会不知他以后该拿什么去填补他生命中的这份空白。

“一年,应该够了。”云倦初幽冷的声音仿佛能教房中徘徊的死亡阴影悄悄地后退。

听到他这样的声音,方炽羽的心中好像能燃起希望来:这是他最为熟悉的云倦初的语调,最幽冷,却最能激起他人灵魂中最深埋的热烈。

觉通却和方炽羽的想法迥然不同,他耳中只听出了另一种含义,于是他问:“你是不是要去完成什么心愿?”

云倦初递他一个微笑,默认。

“可是为偿一段情?”觉通又问。

“大师怎会知道?”云倦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因为当十年前老衲来为你治病的时候,你眼里便藏着份愧疚了,而且与日俱增,今日你的眼已盛不下它了,相信你的心也同样盛不下了。”

“那大师又怎知是因情之故?”云倦初明知故问。

觉通叹了口气:“红尘之中最让人执著的便是情字——亲情,友情,男女爱情,爱恨嗔痴,有几人能将之勘破?而这些便是你眼中愧疚的源首,也是你的病根。”

云倦初笑笑:“这么说,若是我此次一意孤行,非要偿清情债,那便真的不治了?”

觉通回答:“偿清情债谈何容易?你若执意如此,便如一溺水之人不向河岸求生,反倒奔向汪洋,结果必然是没顶。”

云倦初又笑:“可若他不偿还心愿,他即便是能侥幸上岸,也会终身不安。”

“可他得偿心愿之日,便是油竭灯枯之时。”觉通提醒他。

云倦初云淡风清的微笑:“那他也无怨无悔。”

他欠这片山河实在太多了,他欠它的哺育,欠它的颜面,欠它所给的人间一切——兄弟之情,痴心深爱……若他这一年的生命能换来江山笑颜,三哥重归,那他又何吝那区区十载?

觉通知他心意已决,深深叹道:“为何要到情根深重,难以自拔之时才想去补偿?”

云倦初的声音无奈中透着股凄凉:“因他心底有魔。”

觉通斑白的慈眉中渐渐透出一种钦佩的光来,他已不指望自己能劝阻云倦初的心意,他只希望自己能让云倦初深锁的灵魂彻底地释放,因为作为一个忘年的朋友,就连他也期待着云倦初久久压抑的华采能毫无掩饰地恣情璀璨,于是他微笑着言道:“佛,无魔不成。”

佛,无魔不成?云倦初笑了:他何曾想过成为佛?他只想成为天地间一朵无人知晓的云,飘过沧海桑田,默默地贪恋着他所亏欠的浩茫人间。

但他也明白觉通的意思,他已经不会再畏惧他心里的那些魔了,因为这次他已别无选择,他只能倾尽自己毕生的力量——无论它们是神,还是魔。早在十年前,当他以三跪九叩告别那座皇城的时候,他不就开始等着这样一天了吗?等着有一天他能偿清所欠的一切,然后绝尘而去,不用再面对世间任何滚滚云烟……

看着云倦初琉璃般平静的眼波中终于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自由光彩,觉通觉得云倦初已领悟了自己话里的含义,他仿佛已能看到未来将有一道怎样绚烂的光华点亮每个人的眼睛,甚至是整片河山!可他却不知道,在这美绝天宇的释放背后,将会有怎样一个令人扼腕的惨烈结局,留给青史悠悠喟叹……

觉通止住了心驰神往,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说道:“原先的那些药,虽不能根治你的病,却也能保你暂时平安。老衲这里还有些药丸,万不得已之时,便服下救急。”

“多谢大师。”云倦初微笑,他明白自己的病已无药可医,觉通这是在给他救命丸了。

方炽羽不太清楚这两人说了这半天的禅语究竟是达成了怎样的协定,只觉得好像连觉通都已对云倦初的病无能为力。他有些不安,退而求其次地问觉通道:“公子他总是咳血,大师可还有良药?”言下之意:即使不能痊愈,能减轻些痛苦也好。

觉通摇头:“老衲说过了:他的病实是在心,他若一天不停止操劳,便一天不得安宁。原先的那些药中有些安神的成分,只能勉强减轻些症候,若想彻底止住,已无可能。”其实谁都知道,云倦初得的是一种耗久的疾病,每次发病虽都不致命,却也均能耗他三分心神。生命之力便这样一点点的从他体内流出,犹如他咳出的鲜血,久久不止,直到有一天油干灯尽。

一个出家人,不用把话说得这么残忍吧,方炽羽心里想着。觉通的话让他的心终于完全地沉到了冰海里,只觉寒气从心底里向外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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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羽,替我送送大师。”直到云倦初的声音传来,方炽羽仿佛冻僵的脑海才有了一点反应。

“大师,请。”他忙走向觉通。

觉通朝他微微颔首,说道:“不必客气,好好照顾你家公子。”说罢,飘然而去。

方炽羽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他回头看向躺在榻上的云倦初。云倦初此刻已闭上了眼睛,苍白的面孔映在昏黄的灯光下,只让人看了分外心痛。

窗外的灯火依旧斑斓的燃烧,奇绚的烟花将夜空照了个通明,方炽羽走出去,默立在外间,一夜未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守护着他的公子,让他来年也能看到这漫天落“星”如雨……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李后主写这句词的时候,大概万万没料到那个毁了他帝王生涯的宋室皇朝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国破家亡,山河破碎,金兵攻陷了东京汴梁,包括钦徽二宗在内的整个皇室,在京几乎所有文官武将,以及宫内画工乐师三千多人都成了金兵的俘虏,被四送北方。

自得到这个消息,云倦初已在榻上躺了三日。这三日中,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可方炽羽却知道他一定没有睡去,也没有昏厥。他能感到在云倦初看似平静无波的面容里正孕育着一场惊世的风暴,而当他睁开双眼的那天,便会有一道灿若星辰的光芒照亮大宋濒临破碎的岌岌江山。

方炽羽站在屏风外面,静静地期待着。

清晨薄纱一般的阳光,恬淡柔和地透过镂花的窗棂撒进云楼,分隔为条条纤细的光束,包绕着随空气飘浮的风烟,散发出浅淡的光晕,将室内巨大的苏绣屏风照成氤氲的妃色。

云倦初终于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