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别班许多。后来外出闯荡时,就把这“九字诀”传予了同事赵北方。
文亦凡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年纪,中等身材,四方脸,眉宇之间隐隐有孤傲之气,一看就知是个文人气很重的清高之士。他前天从上海回来,听姐姐说丰河桥出了一桩异事:
一位中学教师突然辞去公职,闭门不出。每天早晚饭前要自家女人朝他脸上唾口水,抽耳光。起初女人以为男人逗自己开心,朝他呸了一口,又在他脸上轻轻扇了两记。谁知此人大不满意,便对着穿衣镜自唾其面,自抽耳光,嘴里哼哼唧唧,念念叨叨,似说似唱,十分古怪。日日如此,女人这才发现男人的怪异,惊恐不已。问他缘由,始终不答。见男人又买来一对精致小巧的不锈钢斧头凿子,每晚磨之。女人吓坏了,恐其伤害,要把六岁的儿子送回娘家,男人却又不准。这事就传将出来,越传越奇,有人说他是看武侠小说走火入魔,弃文习武,闭关练功;有人说他是有了外遇,故意回来糟践,逼女人离婚的……遂成了远近三乡的奇谈。
文亦凡怎么也不相信这个人真的是有点娘娘腔的赵北方,便想来探个究竟,没想到在这里遇着了。
文亦凡正在发愣,赵北方收起斧头凿子,翘着兰花指迎了过来,道:“哟——老夫子,多年不见了,在外面发大财呀!”
文亦凡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问:“嗲秀才,这是演的哪一出?莫不是入了‘斧头帮’了吧?”
人群外有人高声嚷道:“哈哈,如今是大款满街走,小姐到处有。新世纪的丰河桥不是旧社会的上海滩,哪来的‘斧头帮’!”一个梳着三七小分头的奶油小生嘻嘻哈哈地闯了进来。
赵北方眼睛一亮,喜道:“哟——是‘荤哥儿’关鹏。”急忙迎上前去。
关鹏冲他眨眨眼,低声道:“我把老夫子打发走,不能让他知道。”说罢掏出一份报纸,径自走到文亦凡面前,低声耳语。
文亦凡接过报纸,刷地变了脸色,恨恨道:“可恶!”迟疑一下又道,“哪‘嗲秀才’……”
关鹏“嘻嘻”笑道:“没事,有我呢。你快走,还能赶上现在的班车。”
2
“三亚大奔”在泰州境内的江湾镇抛了锚,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不远处有一座仿古建筑,看牌子,是该镇的文化站。文亦凡信步走过去。进了大门,但见曲栏回廊,诗画遍布,不觉流连忘返。忽闻月牙门内有人声:
“明年的重阳之约一定是亘古未有的文坛盛会,岂能错过。”
“一定去,一定去。如此盛会一定比华山论剑更精彩。”
“唐小姐为此天南地北云游,国内国外奔走,文坛当记你一大功。”
……
喧闹声中,一个极美的女声高声吟道:
又风风雨雨闯文坛,天涯任飘游。最天南地北,诗情画意,无限风流。一路狂歌浪咏,含笑不知羞。走尽天涯路,更复何求……
文亦凡一愣,这不是我以前填写的《八声甘州》嘛。我既未发表,也未示人,她却是从何得来?
词未诵完,月牙门内已是一片喝彩声:
“唐小姐果然好才情,巾帼不让须眉。”
“唐小姐豪迈不亚苏东坡,飘逸不逊李太白。”
“再听下阕,再听下阕。”
文亦凡一冲动,脱口而出:
不忍匆匆别去,奈声声召唤,壮志难休。又深情回首,千里望红楼。念前程、山高水远。久凭栏、无语妒归舟。长吟处、绵绵情意,顿上心头。
月牙门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刚才那女声笑道:“何方才子,请进来一叙!”
文亦凡昂然而入,只见院中一棵大槐树下,五六个人正围桌茶话,这时都转过头来看他。一位打扮入时的女郎起身让座,笑盈盈地上下打量他。
女郎身穿墨绿套裙,头戴黑色皮帽,鼻梁上架着茶色太阳镜,粉面朱唇,长发披肩,似曾相识。
“贵姓?”女郎笑问。
“免贵姓文,文章的文。”文亦凡不卑不亢。
旁边一人精瘦矮小,眯着一双小眼,眼皮不时地抽动,永远睡不醒似的。他有些不屑地哂笑道:“文章的文,那定是文章不凡了?”
文亦凡回敬道:“哪里,在下名叫亦凡——那是文章也很平常的意思。”
“文亦凡——你是文亦凡?你真的是文亦凡?”女郎惊喜地叫道,“我找你好长时间了!”
文亦凡一愣:“你——找我?”
女郎热情地握住他的手,高兴道:“我叫唐娜。你去年应征过网上征文大赛吧?我在网上找过你,只是不见你应答。”
文亦凡惊奇道:“你就是‘文坛魔女’?我说怎么似曾相识。我看过你的书,见过你的玉照。”这才明白她是如何看到自己旧作的。
去年夏天,文亦凡上网时,偶然发现一则征文启事,叫“神枪手杯名家文风模仿秀征文大赛”,主办人自称“文坛魔女”。有趣的是不仅奖额极高,称谓也很特别:第一名冠之以“神枪手”,二三名并称为“金刀银枪”。
文亦凡常为亲戚朋友当枪手,写过各种文体,模仿过各类文字风格,几达惟妙惟肖之境,往往一稿成功,就曾有人戏称他为“神枪手”。这些文字在他心中算不上作品,平时从不示人。因征文说明是“文风模仿秀”,故而觉得名正言顺,一时心血来潮,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夹,还有上百篇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小说、散文、诗歌、戏剧之类乱七八糟的旧作,遗留在里面,没来得及删掉,就一股脑推到网上去凑趣。一切操作完毕后,才发现活动已经截止了,不禁一阵沮丧。
那次征文大赛热热闹闹了好一阵,文亦凡和许多读者一样,一直关注着这场文坛趣事。后来时间长了,才把这事淡忘了。
刚才那人酸溜溜道:“好啊,唐小姐,你这一路行来,奇缘不断啊。”
唐娜笑着介绍道:“这位是t省的朴之乍,‘神枪手杯’征文大赛的金刀得主。”
“幸会幸会。”文亦凡一边和他握手,一边琢磨:t省出了个文隐朴之惊,没听说有个朴之乍啊。
当年t省文坛出了一大批优秀作家,作品一茬接一茬,势头之旺,举国瞩目。当代著名的“文坛十奇”中,t省就占了两个:文僧了一、文隐朴之惊。
t省作家群里,文亦凡最是佩服文隐朴之惊,他的成名作《今夜有雪》被推为新西部小说的拓荒者。不知这朴之乍与朴之惊有何关联,不禁侧目再三。
唐娜介绍完李站长等人,见文亦凡不时打量朴之乍,便道:“亦凡,这‘金刀才子’朴之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啊。文坛有句传言‘一惊一乍,不分上下’,其实文隐朴之惊的好多作品就出自他的笔下,比如《今夜有雪》。”她仿佛与文亦凡认识多少年似的,亲热而自然地省去了他的姓。
文亦凡吃了一惊,讶然道:“原来,原来文隐朴之惊也是用枪手的?”不由得上下打量起他来,心中骇然:这金刀才子竟是文隐的替身,不知那‘神枪手’更是何方神圣?
朴之乍这才欠动干巴巴的身子,眨巴着小眼“嘿嘿”笑道:“《今夜有雪》只是我‘夜’字系列之一,还有《今夜有风》《今夜有雨》《今夜有鬼》《今夜有血》《今夜有怪》都已经出了,可惜只能借《今夜有雪》的东风了。”
文亦凡叹道:“我原以为《今夜有鬼》之类都是盗名之作,没想到欺世的竟是朴之惊。”
唐娜笑道:“假作真时真亦假嘛,这有什么稀奇。瞧你这风尘仆仆的,从哪来?”
“哎呀,不好。”文亦凡跺脚道,“我要赶车,告辞了。”说完拎起包往外就走。冲出大门向汽车维修铺一看,哪里还有“三亚大奔”的影子,急得不知怎么办是好。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唐娜。几个人都跟了出来。
唐娜问:“怎么,车走了?”又道,“你去哪?要不在这里住一宿,明天再走吧。”
李站长也殷勤挽留。文亦凡苦笑道:“谢谢你们好意。我回上海有急事。不行,我得拦车。”
“去上海?”唐娜略一沉吟,干脆道,“好,我送你。”转头对朴之乍、李站长等人道,“我索性提前走了,明年重阳节,我就恭候诸位大驾光临了。”
一会儿,唐娜开来一辆红色保时捷。文亦凡惊讶之余,又庆幸不已。
唐娜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在拖拉机、三轮车穿梭来往的石子路上左弯右绕,嘴里还同文亦凡说笑:“这么急着走,赶约会是吗?”
文亦凡道:“哪里。唐小姐取笑了。知道曲菲吗?”从包里拿出报纸,才想起唐娜开着车。
“‘一稿三投冠文坛,西长袖、东百变。’当年‘文坛四大怪才’之一,如今依旧大名鼎鼎的‘曲百变’谁不知道。”唐娜怪怪地瞟了文亦凡一眼。
文亦凡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问:“什么‘西长袖、东百变’?我听着怎么像江湖人似的。”
“文坛本就是个大江湖嘛。”唐娜笑道,“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中兴,名家辈出,流派纷呈,引得多少人纷纷踏上这条小道。文坛有句俗话,叫‘短文要俏,长篇要闹,人要出名走偏道’。多少人走捷径,爆冷门,使出怪异招数,倒也自成一派。老夭一部《我傻我亏》轰动文坛,开创‘傻子文学’一派,以‘文傻’之名跻身‘文坛十奇’。老夭之后不久,文坛又出了四位怪才。曲菲就是最末一位,也叫‘曲百变’。你居然对此一点都不知道?”
文亦凡惭愧道:“那些年我困窘落魄,养家糊口都难,哪里订得起报纸杂志。只自己悄悄地在废纸上练笔吧。这些事还真没听说过。不过‘文坛十奇’倒是知道的。”
文亦凡知道“文坛十奇”是因为“文坛百奇奖”。这是当代公认的文学大师令狐鼎晚年设立的权威文学大奖。当选作家为人为文都必须有独特个性,并以“文”字冠名。每十年评选一次,每次评出三五名,评足“百奇”之数,奖项即告终止。该奖因其独特,必会载入史册,而备受海内外瞩目,因而竞争十分激烈。已经评了三届,产生了九名即:文尼、文狂、文姑、文侠、文僧、文痴、文傻、文医、文隐,加上公认的文尊,正好是“十奇”。文隐朴之惊即是其中之一。所以“文坛十奇”之名在国内那是妇孺皆知的。
“这原本也是圈子内的说法,你不知道也是自然的。”唐娜善解人意地笑道。瞥见他手中的报纸,道,“原来是‘曲百变’病了。你跟她很熟?”
保时捷已经上了高速公路,平稳地向前急驰。
文亦凡道:“我在上海浦江建筑公司地基分公司打工,搞企业宣传。曲菲是我们系统行业报《建设者》周刊的编辑,也是我在上海最早认识的媒体记者之一。这人文风百变,很了不起,难怪她叫‘曲百变’。我确是听说她自创了一套‘百变笔法’,无论是湘军、陕军、川军,还是京派、海派、乡土派……文坛每流行一种文风,她不仅紧跟其后,更能把这一风格推向极致,很多人都说她是文坛的一个异数,是下一届‘文坛百奇奖’候选人之一。我常想,去年她若是参加你那征文大赛,‘神枪手’桂冠一定非她莫属。”
“是吗?”唐娜淡淡道。
文亦凡对“文坛四大怪才”感了兴趣,问:“那其余三位又是谁?”
“不说也罢。”唐娜却不愿说了,文亦凡也不好勉强。
二人转而拉起了家常。唐娜道:“我祖籍也是丰河桥的,只是我很少去。听说那里是文人之乡,清末有句民谣叫‘十人桥上走,文人半只手’,十个人中就有两个半读书人,可不简单哪。”
文亦凡兴奋道:“这么说,我们还是半个老乡呢。你现在在哪?”
“我上海有房子,啥辰光到阿拉屋里来白相。”唐娜回眸一笑,说了半句上海话。
这一笑让文亦凡心旌摇动,连忙把脸转向窗外。这时正过江阴大桥,极目远眺,薄暮冥冥,江水迷茫。
唐娜从反光镜里捕捉到文亦凡的窘状,抿嘴一笑,岔开话题,问:“最近有什么大作么?”
文亦凡不敢再看唐娜,目不斜视道:“包里正好有本长篇小说稿。”
唐娜伸过一只手,道:“能否先睹为快?”
“这……”文亦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打印好的书稿递过去,道,“我还想再润色一下。”
唐娜笑了一笑,道:“耽误不了。”接过书稿,左手潇洒地打着方向盘,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拇指托住书脊,食指弯曲抵住封底,大拇指扳住书口,然后一页页放过去,一双秀目一边看着前方,一边用余光扫描书稿。
文亦凡的心悬了起来,哪有这样开车的。想提醒她集中注意力,又怕冲撞了她。好在片刻之功,唐娜就把书稿一页一页放完了。文亦凡刚松了一口气,唐娜已把书稿递了过来,道:“立意不错,构思也巧,只是文字来不及细细品味。”
文亦凡当做是场面话,不经意道:“请多指教。”
唐娜看了他一看,一边开着车,一边道:“中国社会存在着好多圈子,你要想有所作为,就必须进入那个圈子,然而进入这个圈子却很难。你的小说写的是文学青年魏仔一直想进入家乡的文艺圈内,然而出身贫寒,无人引荐,进不了那个圈子。后为生活所迫外出打工流浪。偶然机会,得进一家企业安身,也想进入领导的那个圈子,谈何容易。为进入圈子,魏仔用尽手段,甚至不惜设下圈套,使用美人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