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渐渐泯没了。但文子的门下却不甘心,暗地里尊祖师为“文圣公”,徒子徒孙代代不绝,且陋习不改,就想尽文辞粉饰自己,打扮成多情种子,讳言“嫖客”二字,想方设法把这个名头转嫁了出去。所以后世文人多流连于青楼,却谓之“风流才子”,寻常人等出入娼家,就成了“嫖客”了。
很多人都把这段历史当成一个传说,只有访幽探秘的专家学者,拂去历史的尘埃,考证当年的遗迹,至今仍能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找到《文子》一书。
在文氏家族内,还有一个颇为神秘的传说。据说当年文圣公寿终正寝时,曾留下一卷秘籍,得之者小则养家糊口,安身立命;大则出将入相,功名富贵,唾手可得。
文亦凡小时候就听到过这个传说,中学毕业后娶何素芹为妻,生活极其困窘,也时常想起这个传说,除了天马行空地幻想一番,心底里从未当真。直到有一天父亲把他们夫妻招到跟前,郑重其事地要他向祖宗行礼时,文亦凡才知道这个传说竟然是真的。
那是一个深秋的黄昏,暮色里的文家小院,透着一股说不出庄严、神秘。文亦凡和何素芹被父亲文鸿远从学校里召回来。何素芹正满腹怨气,本不愿回来的,被文亦凡好说歹说才勉强跟来,打算借机给公婆一些脸色看,谁知一进院门就被这肃穆气氛慑住了。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客堂里的八仙桌被抬到院当中,桌上供起了猪头三牲,燃起了红烛,点起了高香。文鸿远穿上只有新春佳节才穿的新衣服正襟危坐,母亲正在灶间轻手轻脚地忙活,一声不吭。
文亦凡虽不迷信,但乡俗却是要遵的。只是非常纳闷:今天既非烧化纸钱的鬼节,也非三代亡人的忌日,这算是供哪一门的菩萨?
何素芹知道,这是乡间最神圣的时刻,连邻居村民也要远远避开的。她纵有天大的不满,也是不敢唐突的。
文鸿远示意儿子儿媳坐下后,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口吻缓缓道:“素芹来到我们家已经三年了,亦凡嗜好文墨,不会持家理财,累着你过苦日子。你们过不好,做父母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今天是决定你们未来命运的日子,你们好好听着。”
文亦凡与何素芹对望了一眼,不知运从何来。蓦然想起,父亲这一年多来时常去看他们,老想说什么,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己的落魄让父母担忧,文亦凡常常惭愧无言。今天看来,老父亲早就有什么郑重的话要告诉他们了。
文鸿远道:“你们都是读书人,对历史自然非常熟悉了。我们文氏家族在历史上也是声名显赫的。民族英雄文天祥、风流才子文徵明想必一说你们就知道。可我们的老祖宗你们就未必知道了。他曾经是有名的文章圣手,不比孔夫子差。”
文鸿远将一个遥远的传说叙述得神圣而又神秘。沉重的鼻音此时听来空灵而又极富穿透力。文亦凡的眼前幻灭着一个神奇家族千百年的兴衰史。父亲说到文氏一支迁徙到丰河桥这段时,文亦凡一下子觉得历史是那样的近,近得仿佛就是昨日。
文氏家族后代分布很广,楚河县这一脉原籍在广东佛山,明末清初丰河桥建镇时迁来的。那时,楚河县叫淮洲。这里民风喜武,文事不举。文氏族人承继先人遗风,兴办书院,开启民化,造福桑梓。到了清乾隆年间,这里已是文风鼎盛,书院广布,私塾如林。读书人没能进入仕途的,大多就挤进这个行当里。要在这个行当里立足谋生也得有点真才实学才行。加之历来文人相轻,这就引起了竞争。
谁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州里出现了一个叫“挎花篮”的规矩,就像武林中人打擂台、踢场子。谁要想在全州出文名,让大家承认你肚里的学问,可以挎着花篮一家家拜馆,与馆师对对子、赛诗词、比文章,称为“挎花篮先生”。如果能挎着花篮走遍全州无敌手,即为“文魁”。也有这样的情形:哪个秀才看中某个馆子,也可以去送花篮,如同下战书,被送的馆师是不能拒绝的。否则便要被人耻笑,那是没有颜面做人的。只有接受挑战,赢者坐馆,输者走人。据说真正挎着花篮能走过全州的,百余年间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四大姓中唯有文氏一族出了一位了不起的文魁。他排行老四,大家叫他文四爷。
其实文四爷年轻时读书是很不上进的,经常被老族长打板子。与他相好的女子的爷爷是一个老私塾先生。女子父母双亡,就爷孙俩相依为命,靠教几个学生勉强度日。有一年,一位落拓秀才挎着花篮上门挑战,老先生推辞不得,只得仓促上阵。两人对对赛诗,从日出比到黄昏。眼见落拓秀才才高一筹,老先生败局已定,老先生的孙女就站了出来要文四爷代爷爷应战。按规矩不可以。落拓秀才便提出一个条件:他输了,从此不再到这个行当里混;他赢了,女子就得嫁给他。这个馆子是她爷孙俩唯一赖以活命存身的地方。输了,就没法活。女子一咬牙,答应了下来。当时落拓秀才到底出了些什么样的对子,设下了什么样的圈套,已没有人记得了。反正文四爷输了,输得很惨。丧魂落魄的文四爷从此发愤读书,立誓要把花篮挎遍全州。老族长见他浪子回头,就传给他一本秘籍,让他潜修苦练。他如获至宝,笔下功夫果然突飞猛进。后来终于如愿,成了全州的“文魁”,也是“四大姓”中唯一的一位文魁。
文鸿远见儿子儿媳听入了迷,慈祥地看着他们,道:“这本秘籍就是文家世代秘传的文圣公宝典《文氏春秋》。你们知道这位文四爷是谁吗?他就是你们的爷爷,我的父亲啊。”
文亦凡颤着声音道:“您是说……这本宝典在你手里?”
文鸿远郑重地点点头:“是啊!孩子,这本秘籍就在我手里,为什么一直没有传给你,这里有一个关节。祖宗传下话来,说这本秘籍既可振兴文坛,也可扰乱文坛。文氏后人不得轻易修炼。历来不少大文人都曾从中学得高妙笔法。有的人流芳千古,有的人遗臭万年,有的人贫困窘迫,有的人大富大贵……就看人怎样用它了。因有祖宗遗训,文氏后人从不轻易翻开它,所以历史上文姓大文人极少,最著名的只有两个,一个是爱国诗人文天祥,一个是风流才子文征明。我从没有打开看过,也不想让你从文,因此一直没告诉你。现在你这样痴迷文学,也罢,今天就索性传予你。是成芳名还是得臭名、是享富贵还是乐清平全凭你一念之间。”停了一下,又看着何素芹道,“俗语说,成功的男人后面都有个了不起的女人,亦凡走哪条路,全在于你了。你们来——”
文鸿远把文亦凡何素芹引进灶间,母亲已把里面的锅拎出来,灶膛里的草灰也清得一干二净,连灶底的砖头也起了出来。
见他们进来,母亲直起腰,道:“差不多了。”让开身,文鸿远过去扒开最后一块砖,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露了出来。
文鸿远小心翼翼地捧到院中的八仙桌上,撬开锁。盒子里是一个布包,裹了一层又一层。文亦凡何素芹大气不敢喘,凝神地盯着父亲的手,等待一个改变命运的奇迹出现。
最后一层布打开了,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本书。封面赫然写着四个篆字。何素芹不识小篆,文亦凡却皱起了眉头,而文鸿远却大叫一声,目瞪口呆。
7
“里面的书被人掉了包,是不是?”说到这里,唐娜忍不住插嘴道。
“掉包?”文亦凡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唐娜撇撇嘴,轻飘飘道:“这还用猜吗?文学作品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情节。快说,里面是什么?”
文亦凡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里面只是一本杜甫的《杜工部集》。”
其实那里面还有一件东西他没有说,因为他暂时还不想让外人知道。那几块青铜葫芦碎片,虽然残缺不全,仍是宝物。碎片上的字太古奥,他不认识,就拓印下来,送到省城请安靖辨认,后来与何素芹离了婚,就一直没有去问过安靖。这次安靖让他回去,就是告诉他,这些艰涩古奥的字他已经考证出来了,是一篇古诗文:“……圣器兮,天地孕之……瓢与葫芦……阅微……观花……神可通之……透视……三分……先有葫芦……瓢……圣人为瓢兮适之葫芦……”到底是什么意思,正在作进一步考证。今天咏葫芦,“整日价细推敲,直把人都累倒”,自是有感而发了。
唐娜道:“后来呢?这个跟你们离婚有什么关系?”
文亦凡伤感道:“我父亲当时就昏过去了。送到医院抢救过来后,他就再也不肯说话了。加上另外一件事,让我父亲的病雪上加霜。我父亲本写得一手好文章,‘文化大革命’期间,怕逢文字狱,不敢动笔。后来费了十年之功写成一部书稿《天大笑话》,请一位在w省m市文化馆当馆长的老友帮忙审读。他就是如今的w省作协副主席欧阳袖。当时欧阳袖非常赞赏这部书稿,特地跑来找我父亲谈,还提了不少意见,说要帮我父亲核对修改,把所有草稿全要去了。我父亲病了之后,也一直等待他的消息。去信催问了几次,欧阳袖回信说,书稿送到出版社,被编辑弄丢了,草稿也被老婆搬家时当废纸给扔了。说了几句抱歉的话,把我父亲朝黄泉路上又送了一程。素芹不体贴人,说我们文家既有传世之宝,就不该看着我们这么长时间受困。是不是宝没关系,这样做就是欺负她了。还认为我父亲的那句话伤了她,吵着要离婚,说‘免得这辈子你不成功,都因为我不是个好女人’。我一怒之下,就和她分手了。我父亲禁不住连番打击……去了。”
“这何素芹也太不通人情了。”唐娜愤愤不平道,不禁也有些疑惑,问,“哪你父亲为啥这么长时间一直不知道秘籍被掉了包?”
文亦凡道:“他们那个年代,正是破四旧、反封建的时候,哪里敢拿出来。据说‘文化大革命’时,险些被抄走。”
唐娜喝了一口咖啡,又问:“哪你父亲的书稿是啥内容,总该告诉你了?”
“我父亲为书稿遗失抱憾终身。他跟我说起过书稿内容。听说欧阳袖呕心沥血十多年的新作《玩世不恭》要出版了,我听着这书名就有一种感觉。唉……”文亦凡愤怒而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睛有些发红,轻轻道,“丢了家传宝物,我父亲觉得愧对先人。临终时要我尽力查访,盼望有朝一日能将《文氏春秋》找回来。咽气前,父亲的表情让我终身难忘。他抓着我的手,猛然坐起来,看着我,大叫了一声,‘文氏三功,无师自通。不拜圣公,难成奇功。’就这样睁着眼睛去了。”
唐娜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沉吟半晌,温言安慰道:“已经过去了。以后有机会,我也帮你慢慢查访吧。你也应该重新成个家了。”
“一个人如果有了两次婚姻,人生就是残缺的。”文亦凡伤感道,“我一直追求一个完美的人生,最终还是不能够。”
唐娜真诚道:“没有爱情的婚姻又谈何完美?还是正视现实吧。”
文亦凡苦笑道:“这两年我虽然有了比较稳定的收入,但我依然发不了财。为父亲看病欠下大笔债务至今尚未还清,我不想再累人累己,自寻烦恼了。”
唐娜问:“她呢,她现在怎么样?”
文亦凡道:“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九岁,文化程度低,却很会做生意的个体老板,日子过得正红火。但最近遇到点儿麻烦,他们经营的饭店营业执照被吊销了,据说是得罪了镇上的什么干部。我托了好几个人找关系疏通。”
唐娜道:“她还好意思找你帮忙?”
文亦凡道:“她不知道,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只希望她过得好。”
唐娜感动道:“她是错过了一生最好的男人。”心里莫名其妙地酸起来。
文亦凡摇摇头,不以为然。只是道:“其实也不怪她。现在想来,我还挺感激她呢。那几年她讥讽嘲笑天下文章一大抄,弄得我畏之如虎,不得不字斟句酌,谋篇布局挖空心思要独辟蹊径——这几年文章的进步还多亏了她逼上梁山呢。”
唐娜道:“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有一项专门训练课程,就是让学生每天从报刊上找十个病句,弄得学生后来都觉得报刊上没一句话没毛病。她对你的讥讽歪打正着,你就像金庸小说里的主人公,因祸得福,练成了一身好武功。”这句话算是说到文亦凡的心里去了。
说话间,夜幕已经降临了。窗外街灯初亮,咖啡馆里也愈加充满了浪漫的情调。文亦凡体贴地问唐娜饿了吗,吃点儿什么吧。依着唐娜的喜好,叫了两份新加坡炒饭外加台湾风味汤。
唐娜一边吃,一边看着文亦凡,心中那丝酸酸的滋味又泛了上来。起初文亦凡约她来,欲言又止的神态,还以为他对自己有那意思呢。觉得好笑,就故意逗他玩,谁知竟是自作多情,不禁有些懊恼。见文亦凡依旧有些伤感,想了一想,忽然道:
“如果我把你父亲的书稿夺回来,你怎么谢我?”
文亦凡看着她忽闪忽闪地大眼睛,失笑道:“怎么谢你?要是我们换个身份,你是男的,我是女的。我就……”顿觉不妥,自己怎会开起这种玩笑。赶紧把“以身相许”四个字咽了回去。
唐娜却不介意,豪爽地笑道:“那你也可以以身相许啊。”
这一句声音大了些,周围的客人都转过头看他们。文亦凡连忙低下了头,唐娜却无所谓,朝众人笑了笑,算是歉意。
他们离开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