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给他的两千元订金存掉。
谁知章小姐却推开了他的手,道:“这种事也能打欠条,真是奇闻。我的身价是八百,荤哥儿说侯老板会付账。”擦了擦泪,恢复了端庄的样子,问,“文先生,你真的没做过这种事?”
文亦凡道:“我是第一次跟他们来这种地方,以前都是单位搞活动,集体包场子。”
章小姐坐下来,从茶几上抽出一支烟,文亦凡急忙拿起打火机讨好地为她点上。章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长长地吐了出来,然后问:“你刚才骂我什么?”
文亦凡急忙道:“对不起,章小姐,我一时情急,失言了。请多原谅,多原谅。”
章小姐道:“你现在怕我赖上你,你怕难堪,实际你心里在说,你不就是个婊子吗?谁给钱就跟谁上床的臭婊子。”
文亦凡急了。说实话,他现在哪有心情去想她是不是婊子,只想尽快脱身。见她不依不饶的样子,真的害怕了:“章小姐,我……我现在心里很害怕,哪有时间想啊。”
章小姐奇怪地看了看面前这个满脸紧张的男人,有些感动。这样的男人在她迎来送往的生涯中从没见过。她笑了笑说:“你坐下,别紧张,我不会为难你。看得出你是个好人,不过太老实。今天是遇到我,倘若是刚才那位阿美小姐,你今天就要被狠宰一刀了。”
想起刚才阿美小姐揪住赵北方那泼劲,文亦凡兀自心惊,道:“章小姐,你是好小姐,你让我出去吧。”
章小姐乐了:“头一次听人叫好小姐,有意思。‘荤哥儿’说好给你买了全钟,这是密室,外面是暗门,不到约定时间不会有人来的,很安全。你耐心等到天亮吧。”
文亦凡无奈,心中恨透了关鹏,只好坐下来。
章小姐道:“你不想了解了解我吗?”
文亦凡再听“了解”二字头皮发麻,连连摇头。
章小姐道:“不是那个‘了解’,是真的让你了解。唉,在这里侍候客人久了,逢场作戏,假言假语成年累月地说,嘴都说麻了。难得今天遇到你这位正派人,跟你说说心里话吧,否则我们就坐到天亮啊?”
文亦凡望着她诚恳的眼神,默默地点点头。
章小姐道:“我不姓章,也不能告诉你真姓名。其实我是一个在校的大学生。”
文亦凡大吃一惊:“大学生?哪个大学的?”
“恕我不能告诉你。”女大学生小姐道,“我是一个穷地方来的,上了大学以后,同班的学生个个都比我优越。他们瞧不起我这个穷山沟里的野妹子,因为他们家里有钱。我呢,家里为我读书还欠了一大笔债。大学里谈了一个男朋友,把我的肚子搞大了,结果他先毕业走上社会,攀上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富家女子抛弃了我。为什么呢?因为我家里穷。父母年老了,唯一的哥哥三十好几了还讨不上媳妇,为什么呢?还是因为穷。我做过家教,也做过钟点工,但那些钱连学费也挣不起来。眼看着前一届的同学去找工作,找得那么辛苦,那么艰难,又有几个能找到好工作的?何况我们这个专业早已过了时。就有人开导我。早听说大学里有人坐台,时尚的很呢,我还装那么正经干吗?反正也是残花败柳之身,没什么宝贵的。过个几年,赚够了钱,远远地离开,找个好男人,还不是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后来,我就出来了。你刚才骂得对。什么小姐、k姐、出台小姐,用过去的话说,我是个婊子,谁给钱就跟谁睡觉的婊子……”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文亦凡看她情绪有些激动,关心道:“章……小姐,你不要作践自己。”
“作践?”女大学生小姐不以为然地苦笑道,“我是个婊子,可我不觉得比谁下贱。何况我这个女大学生出台还身价不菲呢。那些普通的小姐出一次台只有一两百,好一点也就三四百。男人都不是个东西——你别见怪,你例外。这个社会我什么人都见过,其中也有文人、记者、作家、诗人……这个社会难道就我是个婊子?一个画家为我画了一幅画,让他赞美我,我给了他一千块。在我眼里,我就是个嫖客,他就是个婊子。你看官场上那些个腐败分子又比我好到哪里去?那受贿的不也是婊子,行贿的岂非也是个嫖客?你们作家……”说到这里,女大学生小姐一笑,将这番“婊子哲学”就口打住。
文亦凡心中如电击一般,网上文贼的那套“剽客理论”立时跳上心头,二者何其相似,简直如出一辙。如果女大学生小姐不是在这个场合碰见的话,他兴许就要把她当网上文贼了。想起侯三要出重金请他包装的事,觉得自己差一点也变成了婊子,这大款险些成了他的嫖客。28
与唐娜通电话时,已是第二天清晨了。唐娜在大洋彼岸刚刚躺下。
昨晚和女大学生小姐谈了很多,倒是觉得耳目一新。凌晨两点多钟的时候,女大学生小姐接了一个手机,文亦凡才发觉有了脱身的希望,便请她用手机通知总台打开了门。文亦凡毅然去总台买了这次夜总会的单,计一千八百元。他不想欠侯三他们的情。女大学生小姐陪他去买单时,执意让总台将自己的出台费退给文亦凡,只是希望文亦凡能再来看看她。文亦凡告别她时,竟有些恋恋不舍,坐上的士后还看到她站在夜总会的台阶上向他挥手。
唐娜问:“昨夜老乡聚会,玩得挺开心吧?”
文亦凡苦笑一声,敷衍道:“还好吧。”
唐娜一笑,却不追问,只说:“好好休息吧,我三天后回来。”
刚放下话筒,传呼机又欢叫起来。一看,是关鹏的。一怒之下,把它关了,也不回电。
此后三天,文亦凡摒除杂念,又重新沉浸到父亲编织的奇异世界里,精心润色字句,在去机场迎接唐娜的时候,一本完整的打印稿已经出来了。
一身白衣胜雪的唐娜飞渡重洋,从云端翩然而降,走下飞机舷梯,奔向出口,远远见高桂林举着一束鲜花在向她挥舞,身后还站着一帮记者和其他几位做书的朋友。心中一愣,不知谁泄漏了自己的归期。
高桂林迎上去道:“小娜,欢迎你。你看,来了一帮子,都来抢你的《天大笑话》呢。你与我有约在先,给我做对不对?”
另外几个人七嘴八舌道:
“小唐,高总又在抢我们的活儿做了,我可是你们天衣的老主顾啦。”
“小娜,只要《天大笑话》给我做,条件尽你开。”
……
“我是《东方书市》的记者,请问唐老师,今天的欢迎场面是作秀宣传呢,还是各路书商真来争抢版权?”
“我是《新闻传真》的记者,《天大笑话》未出先热,有人说都是你和‘西长袖’双簧演得好,你对此有何感想?”
……
唐娜一边回答着大家的提问,一边转头四顾,看到文亦凡捧着鲜花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禁不住柔情四溢。她好不容易摆脱纠缠拉着行李箱奔过来,叫道:“亦凡,快过来。”回头朝高桂林摆摆手喊道:“老乡来接我了,回头再见。”
出租车出了浦东国际机场,在高架上飞驰。唐娜迫不及待地打开文亦凡的书稿,祭起“过目神通”飞快地浏览了一遍。但见文辞幽默,亦庄亦谐。凡庄重处皆游戏之笔,而荒唐处又写得一本正经,于嬉笑怒骂中透视红尘万象。在唐娜看来,那是更胜原稿了,不禁叹道:“你真是奇才,只此一稿,足见你的潜力。你可以再深入地模仿各家各派风格,借他们的名气,打自己的品牌。”
文亦凡摇摇头,道:“我为什么要模仿别人?”何素芹的讥讽又在耳边想起。
唐娜白了他一眼,嗔道:“这有什么?就像练书法,你只有先临帖,集众家之长而后异之,你要怕人说你剽窃,不拿出去发表,当着练笔总可以吧?我还想传你内家功夫的心法呢,看来我是瞎起劲。”
文亦凡想起小时候养成的怪癖,心中释然。听唐娜又有独家功夫,登时兴趣大起,问:“写作还有内家功夫,还有心法?”
唐娜却不说了,一笑道:“好了,好了,等你把各家各派的风格揣摩透了,我再教你。现在抢时间,争取半月内上市。”
然而文亦凡却不能休息,他要赶写高桂林的剧本。高桂林给他的提纲只有区区五百字,他要发挥丰富的联想,写成二十集连续剧。好在他心中有底,倒也并不太费神思。他把剧名定为《卡通小姐》,把每一集都写了一个比较详细的梗概。一周下来,剧本的整体框架就出来了。剧本梗概送交高桂林的时候,文亦凡还有些担心,谁知高桂林只浏览了一遍,就异常顺利地通过了。
文亦凡觉得近来诸事顺利,禁不住有些飘飘然,在接到何素芹要来上海的电话时,不假思索就答应了。话一出口,才想起何素芹上次说的话,连忙道:“你来我欢迎,但不要介绍什么女朋友,我只接待你。”
原以为何素芹又会幽怨地来几句,谁知她竟是满口答应,语气里竟有一丝欣喜。文亦凡不知道怎么接待她,想了半天,给唐娜打了电话,吞吞吐吐地说了实情,问她:“能不能和我去接一接,晚上跟你住。”
唐娜说:“没问题,我正想见见她哩。”
何素芹乘的是豪华快客,上午十一多钟就到了上海。看得出,她是刻意打扮的,穿着风格依旧是当年与文亦凡生活在一起时那种满身淡雅的装束。只是较以前苍老了许多,有些出乎文亦凡的意料。她老远就认出文亦凡来,挥着手叫:“亦凡——”跑过来想拉文亦凡的手,“你早来了?我还怕找不到你呢。”脸上泛起幸福的光彩。
文亦凡没话找话道:“路上还顺利吧?”转身欲介绍唐娜。
唐娜已热情地伸出了手:“素芹,你好!欢迎你来上海。”
何素芹这才发现这个漂亮时髦的女人是陪文亦凡一起来接她的,顿时一股阴云飘上了心头,愣了一下,勉强握住唐娜的手,道:“你是……唐娜?”
唐娜奇道:“你知道我?”
何素芹道:“我……听亦凡的姐姐提到过。”
“哦——”唐娜意味深长地看了文亦凡一眼,“他姐……认识我?”
文亦凡登时脸红过耳,掩饰道:“我跟我姐聊起过你,她也喜欢看你的书呢。”又对何素芹道,“走吧,先去我那里看看,晚上到唐娜那里住。”
何素芹却道:“不,我住宾馆。和几家货主谈生意,约好的。”
文亦凡和唐娜对望了一眼道:“既然有生意要谈,不如这样吧,先陪你安顿好,饭后,我们一起去南京路、外滩、城隍庙转转。既来之,则安之。生意上的事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
得知唐娜就是帮文亦凡夺回文父遗稿的女作家,何素芹心中百味杂陈。她不想自己那么没风度,便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上了唐娜的保时捷,何素芹越发自惭形秽,沉默寡言。文亦凡在悦华大酒店订了房间,饭后一起去参观南浦大桥、地铁、观光隧道和东方明珠电视塔,五点多钟时在肯德基快餐店填了肚子,然后去观看南京路夜景。何素芹勉强装作饶有兴趣的样子,心中却十分沮丧。
坐在外滩的花栏边,文亦凡没话找话地问起安靖的近况。
唐娜大吃一惊,道:“你,你居然是‘安一稿’的弟子?怪不得笔下功夫如此了得。”
文亦凡道:“我哪配做他的弟子,他是素芹的远房舅舅,倒是一直给我指点。”
何素芹叹口气道:“舅舅也真不容易,现在像他这样的人少了。”
文亦凡意识到安靖一定出了什么事,忙问:“他怎么啦?”
何素芹道:“舅舅的两个儿子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想下海挣大钱。一个开公司,一个办工厂,逼着舅舅为他们筹集了八十万元启动资金。听说现在开公司的垮了,办工厂的倒了,舅舅凭空负下了一大笔债务。债主里有一个做书生意的朋友要他随便写两本书,一本抵债,一本付十万元给他还别的债。他不肯,那人又拿来一本书稿,要他署个名就成,被他骂了个狗血喷头。那人不答应,告到法庭,他就把自己新买的房子卖掉还那人的债,如今搬回城西老宅里住了,现在还差外人二三十万呢。两个儿子不但不理解他,还气他白白放过了挣钱还债的机会,成天跟他闹,舅妈也因此卧病不起,舅舅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唉,舅舅也真是死心眼儿。”
文亦凡和安靖通过几次电话,安靖只是说,老了,念旧,回老宅子找点感觉。转而一想,告诉自己又能怎样?安靖是知道自己境况的,一点忙也帮不了。想到安靖拒绝为人写书还债的事,心中也有些为他惋惜。这个念头一闪出,就想起了女大学生小姐,脸上有些发烧,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成为婊子的。
唐娜纵横文坛,一直想结识安靖。安靖名列“文坛四大怪才”之首,自有其特别怪异之处。他为人低调,极是清高,一向不与外界有过多交往。他成名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正是文学鼎盛时期,一本《池塘》使他成了万众瞩目的文坛圣手,不少机构请他挂名,不少人主动与他攀扯,不少单位要为他开研讨会、报告会、讲学会,不少报纸杂志出版公司向他约稿。这是写作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事,他却在自家的大门上贴了四句顺口溜:
不入不三不四的门,
不见不三不四的人,
不开不三不四的会,
不写不三不四的文。
只把普天下无数文人墨客、商贾官吏全给得罪光了,人人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