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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几位相识的人过来打招呼,欧阳袖也看到了文亦凡,先是一愣,继而气呼呼地转身而去。

文亦凡和大家一一握手问候,见大家神情自然,丝毫没有尴尬之意,也就渐渐地放松了下来,一边谈笑,一边随大家一起去聚贤堂餐厅就餐。

晚上八点,大家准时走进赛场,考卷都已备好,放在各人的台子上。大家原本铆足劲,拿出各自的看家本领,捣鼓出一篇好文章来。等拿起考题看时,却全然不是那回事。都是一些选择、填空、问答、游戏之类十分浅显的题目,并不要写文章。

文亦凡抬头看看众人,有的面露笑容、有的愁眉苦脸、有的苦思冥想……文亦凡暗笑:要说这法儿也真绝。题目虽然简单,但答案都散布在方才那几十本书稿里,你能读多少,才能答多少。就比如这题中的古词释源,若不是翻阅了那几本《释文断字》《辞海探源》《魔鬼词源》,这“斧正、斧凿、穿凿”三词你想破脑袋怕也答不对。

文亦凡神气内敛,稍稍拿出“一心多用”的功夫,一边观题答题,一边从记忆库中迅速检索,不到半小时,数百道题就完成了十之八九,第一个交了卷。

次日天明,唐娜敲开房门,抱住文亦凡,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文亦凡惶恐地把脸避开。

唐娜嗔道:“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为什么要回避我?”

文亦凡不说话,背过脸去。

唐娜感觉有些异样,扳过他的身子,只见文亦凡神情呆滞,脸有泪痕,惊道:“你,你怎么啦?”

“我去不了妙手岛了,得回去。”文亦凡缓缓地把手机递给她。是何素芹发来的信息:

舅舅病重住院,他想见见你!

唐娜安慰道:“是病重不是病危,也不急在这一两天,这可是百年不遇的盛会。这样吧,研枪一结束,我就送你出岛,行吗?”

文亦凡思虑片刻,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岔开话题道:“昨天预赛结果怎么样?我考的还行吧?”

唐娜微微一笑道:“我传给你的功夫哪还有错?阁下初赛已在十名之内。早餐后上车,到八号码头登船上岛。”

“来考试的有多少人?”

“四百八十八。”

“通过了多少?”

“三百六十六。”

“啊,这么多?”

“嘿嘿,这有啥稀奇,文坛本就大半是剽界人士。这次来的有不少是文坛上有头有脸的人,他们平时以‘主流’自居,实际也是剽界的干活。”

“那他们来参加这次盛会,不怕坏了名声?”

“名声?名声值多少钱一斤?名声是文人没有其他盼头时,一种聊以自慰的东西。这里可有一百万啊。”

“那毕竟只有一个一百万,‘当今剽界十最风云榜’也只有十个十万元啊。”

“既来的,厚颜功都有几分火候。不排除里面有真正的‘双流’人士要来攫取第一手素材,所以我们用这种方法把他们淘汰出局。”

“关鹏、赵北方他们……”

“放心吧,只要是有心从事这项事业的,自然都过得了这一关。那些死啃书本的学究毕竟是少数。”

“那,这些过不了关的人咋办?”

唐娜得意地笑道:“他们并不知道被淘汰,安排他们到‘好运岛’做‘文学的使命、现状与未来’专题研讨。那是千岛湖门第一岛,祝他们好运!”

文亦凡苦笑道:“亏你师父想得出。怎么样,我现在能拜见拜见老前辈吗?”

唐娜道:“他到机场接客人去了,我先带你们上岛。”

62

阴历的九月,秋意正浓,坐落在杭州西郊淳安县境内的千岛湖,依旧水碧山青。大大小小千余座岛屿,婉似一个个天然盆景,漂浮在万顷碧波之上。现代文坛“主流”中的一代宗师郭沫若有诗云:“西子三千个,群山已失高。峰峦成岛屿,平地卷波涛。”千岛湖的美丽可见一斑。

自1982年以来,千岛湖已开发了自然风光、人文风情、生态野趣、娱乐参与四大系列二十余处景点。近年来,经过大规模的改造和建设,已逐渐形成了品位较高、内涵丰富的羡山、屏风、梅峰、龙山、动物系列、石林六大景区,梅峰索道、水上浮桥、天池问石、温馨小木屋等多姿多彩的旅游项目让游客流连忘返。

前往妙手岛的文坛群贤分乘两艘游轮,在清澈如碧的湖面上穿行于群岛之间。

文亦凡久闻千岛湖美丽风光,此时乍一置身其间,当真疑入仙境。禁不住诗兴大发,轻声吟道:

穿行千岛碧波间,

心欲空灵身欲仙。

过眼匆匆都是画,

山围碧水水环山。

“好诗!”唐娜击节喝彩,“景动情,情生诗、诗美如画。”

这艘游轮上文坛“俊贤”有百余位,“荤哥儿”关鹏、“嗲秀才”赵北方、“脱女郎”花无叶、“玩悦派”高手丁乃平、“金刀才子”朴之乍、“西长袖”欧阳袖、“沈三投”沈万删等一干人都在。群贤大都与“文坛魔女”唐娜相熟,一路上说说笑笑。这会儿有的在观赏湖光山色,有的在议论昨天的试题。听到唐娜这一声喝彩,近前的几个人都回过头来。关鹏“嘻嘻”笑道:“老夫子又有灵感啦?朗诵给大伙听听。”

唐娜挽着文亦凡的臂膀,娇笑道:“不能,不能,今天这船上都是高人,一不留神,就成别人的了。”

赵北方扭了一下腰,笑道:“哟——老夫子,你跟我们可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怎么也下海啦?”跟着眨眨眼,调笑道,“噢,我明白了,一定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怪不得你昨天那么晚到,今儿个也能上岛。嘿嘿,原来有美人相助。”

文亦凡昨天最后一刻钟到场,这船上有不少人看到,本也没当回事,赵北方这一说,也觉得奇怪,有人心中不免犯起了嘀咕:原来这也有暗箱操作的,这样看来那百万大奖哪还有我的份?这一想,那些想凭本事来一搏的立时有些心灰意冷。

文亦凡脸上热了一热。唐娜大笑道:“你知道不知道,昨天的读书大赛,他可是名列前十名之内,阁下远在二百名之后。”

赵北方自开剪裁店以来,苦心修炼,自觉小有所成,听唐娜说他排在二百名之后,哪里肯信,认定唐娜是逗他,嗲声嗲气道:“哟——那一定是你假公济私呗。”

群贤中不乏唐娜的倾慕者,多少人欲一亲芳泽而不能,见她与文亦凡亲近的样子,本就惊奇嫉妒,这下越发相信唐娜徇私。

唐娜道:“昨天的考题大家认为怎么样?能答完百分之八十的有几位?”

群贤七嘴八舌道:“几十本书,几百道题,以我们多年翻阅书报杂志的经验,也就答个百分之六七十吧。”

唐娜道:“能答完百分之五十已是高手,‘双流’人士连蒙带猜也就能答个百分之十吧。”

丁乃平自到此间,发现这里群贤云集,官架子是摆不起来的。他侧身官场,极善随机应变,很快和大家打成一片。这时踱过来,胖胖的脸上满是和善的笑意:“那么文兄答对了多少题呢?”

唐娜弯起食指道:“十之八九。”

一人咯咯娇笑道:“‘文坛魔女’,你可不能这么偏心啊。”正是“脱女郎”花无叶。

“脱派”有一门功夫叫“身体写作”,她平时偷窥“南茉蓉、北荞葑”的文中笔法,按图索骥,悄悄修炼,不仅得其精髓,还无意间练成了“媚眼勾魂”的神通。用之于人,则摄其魄;观之于书,则夺其意。较之“过目神通”虽有不及,却也是一流的道行。昨天全力以赴,堪堪翻完了三分之二书稿,答了七八成题,据悉也在十名之内。要说别人与之并肩,她信;但要说这个文什么先生能在一刻钟内翻阅了几十本书,打死她也不信。

她胳膊架在赵北方的肩上,头仰着朝文亦凡飞去一个媚眼,甜腻腻地道:“什么时候我俩比画比画,我就不信你功夫比我好。”她到处留情,自然记不得只一面之缘的文亦凡了。

文亦凡心中一荡,急忙避开她的眼波,不敢接她的话茬。

唐娜大笑道:“那好,诸位都是剽界中人,昨天考题中的古词释源,有三个词语叫‘斧正、斧凿、穿凿’,我翻了一下试卷,除了大名鼎鼎的沈三投,就只这位文先生答对了。”

欧阳袖本来鼓着鱼泡眼一直冷冷地站在一边,这时也忍不住道:“斧正——书面用语,敬辞,用于请人改文章。斧凿——比喻诗文词句造作,不自然。穿凿——非常牵强的解释,把没有这种意思解释成这种意思。大家查词典,看我答的对不对。”

沈万删仍是一副痴痴迷迷的样子,这是却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欧阳主席,你真是个活词典。不过这回你答错了。”他把脸转向赵北方,道,“你每日自唾其面,磨斧拜凿,可知道剽界中人为什么以斧凿为标志吗?”

这一问,群贤方知这位“娘娘腔”就是名扬一时的“嗲秀才”赵北方,纷纷侧目而视。赵北方“嘻嘻”一笑道:“哟——老师,这可难住我了。原来老夫子晓得,请他答,请他答。”

唐娜刚要插话,就听一个人嚷道:“原来你就是‘北方剪裁店’的赵北方?”

这人矮小精瘦,眯着小眼,一付老也睡不醒样子,正是“金刀才子”朴之乍。他铆上了赵北方,气势汹汹道:“这半年来,你为什么多次盗用我的文稿,今天才算找到你?”

唐娜低声对文亦凡道:“告诉你一个笑话,我也被人骗过。有一次,有个人自称某杂志编辑,不知从哪里搞到我的电话,以千字千元稿酬约我写了一篇《咖啡屋里一夜情》,我叫手下人剪裁整合了一篇寄给他,结果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不久各地的小报小刊上就都刊登了这篇文章,问起圈内人,才知道有人专干这一行,而这人就是这位‘金刀才子’。其实所谓‘夜’字系列之类都是朴之乍请人捉刀后,署上自己的名字经二渠道出版的。你说这朴之乍胆子有多大,他能把t省作协的地址搬回家。”

他们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和大家一起饶有兴致地看着朴之乍与赵北方斗嘴。只听赵北方笑嘻嘻道:“哟——你批发,我转手,咱俩正好配对儿,合作愉快,合作愉快。”伸手去握朴之乍的手。

朴之乍狠狠地一甩手,冷笑着讥讽道:“你不过是一个‘原样糊贴’者,也配与我相提并论。”话一出口,就犯了众怒。

群贤原见二人斗口有趣,并不偏袒哪一方。这时忘却了最初的话题,竟异口同声地怒责朴之乍:

“你这是怎么说?‘原样糊贴派’丢人吗?”

“剽界人士哪个不是从‘原样糊贴’起家的?”

“嘿嘿,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一朝锦衣贵,忘却当年事。”

“有本事到人家‘双流’里去混啊!”

……

这时,连哪些观看湖光山色的人也纷纷掉头,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矛头所向,都是朴之乍。

朴之乍见犯了众怒,眨巴着小眼,不敢再多言。文亦凡这才体会到,今天的这个场面不比往常,大家都是同道,没有顾忌。若是在这里扮清高,那注定是自找难堪。暗暗告诫自己,慎言高洁,尽量少开口。

赵北方见大家都站在自己一边,得意至极,道:“哟——有道是,亲不亲、道中人。”他大度地上前搂住朴之乍的腰,笑道,“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都姓‘剽’。还是那首歌唱得好,‘看是我原样糊贴,有点儿不要脸,可是谁又能摆脱文人贱的悲哀?’”他清了清嗓子,索性昂首高歌起来:

曾经学那登龙术,成功可遇不可求,不如走捷径少烦忧。剪刀糨糊加信封,电脑复制发电邮,四海之内皆剽友。

赵北方虽说有些娘娘腔,却天生一付好嗓子。那歌喉既有男高音的雄浑高亢,又略带些女中音的甜美圆润。游轮在群岛间穿行,歌声在碧波上荡漾,几只叫不上名字的水鸟在上空盘旋、飞翔,不知是在追逐游轮,还是来倾听歌声。此情此景,让人心旷神怡,刚才的纷争就显得多余可笑。有三五人禁不住随声相和,随即又有十多人打着节拍加入合唱队伍,继而游轮上百余人一齐高歌。只有文亦凡傻望着,唐娜微笑着欣赏,双手轻轻地打着节拍。但闻湖面之上,碧波作和,声穿云霄:

由来剽客遭人弃,哪像作家风头足,剽窃两个字好辛苦。文人自古多清贫,谁靠文章能致富,空有虚名又何如?

文亦凡到此方才领悟当日赵北方磨斧拜凿时,口中低声哼着的《新鸳鸯蝴蝶歌》,原来是改动后《新原样糊贴歌》,暗叹:剽界果然藏龙卧虎,这首词不知是何方高人所作,确实不同凡响。

这时后面一艘游轮上听到歌声,也遥相呼应。群贤平时背地里哼唱此曲,为自己打气,毕竟要在文坛谋生,人前到底有所顾忌,从没有今天这样放浪形骸,尽情狂歌,真是快意至极。一曲歌罢,又从头再来。群贤中不乏稍通音律的,他们故意错开音节,形成二步轮唱,及至后面游轮上的歌声传来,已经是三步轮唱了。真个是高潮迭起,一浪高过一浪:

看是我原样糊贴,有点儿不要脸,可是谁又能摆脱文人贱的悲哀。徜徉文海,原样糊贴,在剽界能搞掂,也一样闹文坛,不如携手同勉。

文亦凡不知不觉中热血沸腾,心也慢慢地跟着节拍融入激情澎湃的旋律中。湖面上飞翔的水鸟似乎也和着节拍,时而俯冲直下,时而翱翔蓝天……

63

游轮劈波斩浪,转过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