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号外,如八届十一中、十二中全会,九大,1967年6月17日第一颗氢弹爆炸,1970年4月24 日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发射成功,都有号外散发。游行中的另一样收获是捡传单。游行队伍经过的办公楼,常有传单从窗口飞出。传单纸多为大字报纸,类似《红岩》里的《挺进报》那样,是刻了蜡版以后油印而成的,五颜六色,由标着五花八门称谓的战斗队、兵团、联络站、公社等造反组织编印,内容不外乎毛主席语录、中央及“中央文革”负责人接见各地造反派组织的谈话,造反派的活动动态,当权派的 “黑材料”,等等。撒传单不是孩子的事情,看传单也不是孩子的事情,但捡传单是很多孩子爱干的。攒传单的孩子不多,捡到的传单,新鲜一两分钟,以后都叠了风车或糊了风筝。现在,它们成了货真价实的藏品,我曾在报国寺的摊上问过,一张传单要价200元。倘能重温这些最新指示卡片或各种颜色的传单,不知还能勾起多少当年的北京孩子对游行的记忆。
第一部分:一幅鸟瞰图在游行行列里
说撒传单不是孩子的事情,也有点绝对。人民大学院里长大的孩子王艺曾和我同事多年,他还记得,当年人大两派组织“三红”和“新人大公社”分据教学楼和图书馆,武斗、打派仗,都往下撒传单,接传单的多为来串联的外地红卫兵。院里的孩子出于凑热闹,也上楼帮着撒。经常是传单撒光了,楼下人群仍翘首以待,这帮孩子就把厕所里的纸篓拎来(当中确不乏用作手纸的传单纸),一通往下乱倒。楼下的红卫兵不明真相,争抢纷纷。楼上的孩子看热闹之余,也为恶作剧的奏效大呼小叫。
在游行中,北京孩子还陆续熟悉了不少已成为一种象征的数字,如“五一六”、“八一八”、“七二○”、“五二○”,以及用几个人物的姓串起来的流行词,如彭罗陆杨、刘邓陶、陈姬乔、王关戚、杨余傅、黄吴叶李邱,直至1976年的王张江姚。而被打成“三家村”的邓拓、吴晗、廖沫沙,以及“四条汉子”周扬、夏衍、田汉、阳瀚笙,虽也妇孺皆晓,但三人或四人并提时,都用全称,有一首打油诗的开头是:“邓拓吴晗廖沫沙,他们仨人是一家……”时隔二三十年后,当年游行队伍里的孩子李乔已是一家大报的理论部主任,手里管着若干研究生,来自五湖四海,二三十岁不等,包括名牌大学党史专业毕业的。他有一次测试他的下属——让他们说出黄吴叶李邱的名字。众皆张口结舌,有一人硬着头皮似问似答:“黄……是黄克诚吧?”
天安门并非每一次游行的目的地。1969年3月“珍宝岛事件”后的游行,是针对“苏修”的抗议活动,目的地是苏联大使馆。当时很多学校组织学生先坐车到东直门,再下车整队,围着苏联大使馆绕圈,呐喊声讨。我们上初中时的1976年,大事迭发,学校组织过两次游行。第一次是4月 8日,“两个决议”广播后,声讨所谓“天安门事件”,记得那天下午先开会,会后在学校附近的月坛南街和月坛北街上转了一圈,没有到天安门。无论老师还是学生,几天前去天安门广场抄诗的大有人在,这次游行,纯属应付差事,队伍稀稀拉拉,没什么声势。第二次是六个月以后,“四人帮”粉碎,郭沫若诗曰:“大快人心事。”这也是大家闻讯后的第一感觉。1976年10月21日到23日,北京市举行了连续三天,每天100 万到150万人参加的盛大的庆祝游行活动。当时已过八旬的叶圣陶虽没能跟着上街,但不无凑热闹的兴致。他在10月22日的日记里述及他听到的情形:
本欲偕兀真出外,观天安门热闹情形,以小雨而止。后知即不雨而出门,亦未能到天安门,缘游行队伍太多,电车汽车不能前进,乘客皆不耐而下。余令兀真出外买热水袋与薄围巾,以为少顷即归,孰知未得乘车,徐徐而行,竟历三小时有余而归,可见游行者之众。3
用当时的概念衡量,东四八条离天安门并不算近,可知那几天,整个北京市都动了起来。次日,叶又写道:“累计三日游行人数,当有四五百万矣,此亦向所未有者也。”
这四五百万人中,中小学生占了相当的比例。可以这样说,当年有多少中小学生,就有多少人上街。对于孩子来说,它可以算是“文革”十年历经的数不清的游行活动中的最后一次,如果叶圣陶的估计准确,它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游行,当然,它还是参与者最发自内心的一次游行,包括孩子。我们学校被排在22日上街,那天细雨蒙蒙,但没人顾及天气,惟一不解的,是横幅和口号中“继续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这句话,孩子看着听着都不自在。不少同学穿着白色的网球鞋、乒乓球鞋、排球鞋,冒雨而行,迈步于万众欢腾的热闹场面中。回来以后,穿球鞋的同学都得先干一件事——买鞋粉,刷鞋。
游行有一套模式,有敲锣打鼓的,有举标语打横幅的,有扛旗子的,有摇旗子的,有放鞭炮的,有领喊口号的……队伍里的一般成员,除了走路,还需跟着振臂呼口号。
第一部分:一幅鸟瞰图扫墓、游园、参观
扫墓的目的是让孩子接受革命传统教育。“文革”前,孩子扫墓,朝阳区去日坛公园里的马骏墓,石景山区去八宝山革命公墓,城四区有去八宝山的,也有去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祝东平“文革”前在育民小学读书,听说这个词的时候,他以为是拿着笤帚打扫坟头,后来亲历了到纪念碑的扫墓,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六七十年代,这项活动没有中断,逢清明节,北京的中小学生都集体给先烈扫墓。
西城区很多学校,四年级以下,去人民英雄纪念碑;五六年级去八宝山革命公墓。那时,学生集体出门活动,极少有坐车的,多远都走着。低年级学生去纪念碑不去八宝山,也是因为距离的缘故。石景山区的学校,当没有这种把高低年级分开的必要。有个朋友当年在长辛店上学,也走着去八宝山。扫墓一去大半天,要自备一顿饭,饮料是白开水,盛在铝制的或塑料的仿军用水壶里。学生一大早到校,白衬衫,蓝裤子,装午饭的书包左肩右挎,水壶右肩左挎,以班为单位整队,半臂间隔向前看齐,“手放下”以后,就可以出发了。
扫墓的路上,打头的抬着花圈,举着红小兵旗。学生要唱两首歌。一首是《毛主席语录》歌:“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的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另一首为瞿希贤作曲的《踏着先烈走过的道路》:
在波浪滔滔的赣江旁,有方志敏同志战斗过的山岗,在白雪皑皑的森林里,有杨靖宇将军住过的茅草房;多少先烈,多少红色的战士忠于祖国忠于党。为了人民永远的幸福,他们的鲜血洒在革命的道路上。
我们今天能戴上红领巾,能高高兴兴走进学校的大门,是数不尽的先烈,用生命替我们换来的胜利;踏着先烈留下的脚印,我们继续向前进。向敬爱的先烈们宣誓:你们的事业我们一定完成。
“文革”前扫墓,就唱这首歌,“文革”后扫墓也唱,但似乎只唱第一段歌词。
那时候,清明前后,满天安门广场都是孩子。活动并不复杂,举行一个仪式,由红小兵大队长之类的人物代表学生向烈士致辞,献花圈,全体学生宣誓,然后环碑参观。有的学校把红小兵发展会也拿到这里开。之后,就到中山公园游园、休息和吃饭。中山公园是北京孩子熟悉的去处,里面有一个可以开飞机和汽车的转盘结构的游乐场,别处见不到。同学之间的攀比心,学先烈时也不例外。一起吃饭的时候早忘了杨靖宇烈士肚子里的野菜,互相打量,带的是什么东西。常见的是面包和饼干,最便宜的简装圆面包一毛钱一个,最便宜的动物饼干八分钱一两,比它们更省钱的是家里做的烙饼、糖三角、馒头甚至窝头。一个朋友还记得,有一回扫墓,他们班有个同学不吃午饭,说是不饿,背着的书包一直不肯打开,大伙便以为他带的是窝头,不好意思拿出来。返校时,猜了一路。据说后来有好事的孩子发现,他的书包里有两个花卷。
城区孩子去八宝山,走的路虽说比去纪念碑多出去几倍,但一路郊区景致,看上去也与城里不一样,去一趟不容易,孩子很有新鲜感。低年级的孩子,都盼着升级,可以早点有资格到八宝山扫墓。八宝山乃革命公墓,无数先烈长眠的地方。最扎眼的是病逝于1950年10月的任弼时墓。任是党内五大书记之一,位列陈云、林彪、邓小平之前,仅次于毛刘周朱。他去世后,毛泽东亲笔题词:“任弼时同志的革命精神永垂不朽! ”大多数学校在这里举行仪式,缅怀先烈,然后绕公墓参观。有的学校在夏娘娘的墓前活动。1972年清明节,扫墓的学生还祭奠了刚刚去世的陈毅。很多孩子对墓碑上刻着的“享年”两字不解,问老师,有的老师免不了瞎解释几句,说革命烈士哪有时间享受,这是“封资修”的提法。当时,瞿秋白的名分,已从烈士颠倒为叛徒,他的墓也被毁坏,迁出了八宝山。我们上高年级后,去过一次八宝山。有同学带了一本中国青年出版社以前出版的《革命烈士诗抄》,插图是古元等人的木刻作品,当中有瞿秋白的诗,老师还给大家解释瞿秋白为什么是叛徒,如何写了《多余的话》等等;还提到书里的其他一些作者如“四八烈士”王若飞等,也是叛徒。同学听着似懂非懂,即便是老师,在那样的环境下,也只是下达上面的“精神”,又能明白多少?直到粉碎“四人帮”一段时间以后,学者陈铁健写了《重评〈多余的话〉》,才拉开了为瞿秋白正名和平反的序幕。
我的印象里,仅五年级去过一次八宝山,六年级没有去,上了中学也没有去过。不知何故,行之多年的学生集体扫墓活动,在70年代中期被取消了。
除了扫墓,中小学还偶尔组织游园。小学游园都是排队“腿”着去。排队走路,春秋天还好受一点;夏天最怕曝晒的日子,马路上偶遇树阴,或一丝的凉风,都是一种享受。那些年,各大公园如颐和园、故宫、北海、景山等,并不是常年开放。颐和园关过一段时间,故宫是70年代初开放的,北海和景山“文革”后期一直闭园。不少学校把陶然亭公园作为春游的“点”,因为那里有一套模拟红军长征的活动设备,据说可以捎带进行革命传统教育,孩子的感觉则是,玩着就爬了雪山,悠着就过了铁索桥。动物园,北京孩子学龄前就常去,上小学时必组织再去,一进门先看小熊猫,以为这就是国宝大熊猫小时候的样子。70年代,斯里兰卡(当时叫锡兰)女总理班达拉奈克夫人送给中国人民一只叫“米杜拉”的小象,会吹口琴,北京孩子都看过它的现场表演。外地孩子只能在纪录片里见过它。中学生的游园,就随便多了,可以分别出发,骑车或坐车,一去一回在公园门口集合点人数,其他时间都放羊,有点像旅游团。1976年春夏之交,我们上初三,就以这种方式去过颐和园,在门口等着集中时,遇见当时的国家体委主任庄则栋陪外宾游园,穿着一双网眼皮鞋。这件事在毕业以后的同学聚会中,被多次提到,可见庄的名声之响。
外出参观,大多关系阶级斗争或阶级教育。广为人知的,有以下几个展览和参观点:
武斗现场。“文革”初期,各单位都分成两派,多有演成冲突者,甚至动刀动枪,是为“武斗”。毛泽东洞悉局面的严重性,及时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复课闹革命”后,北京武斗局面已大体结束,成了反面教材。我们上小学后,学校曾组织到儿童医院对过的北京市建工局办公楼里,参观武斗现场。
第一部分:一幅鸟瞰图组字:说不出的滋味
大型泥塑《收租院》。这是在军事博物馆和故宫都举办过的一个著名展览,当年的北京孩子也差不多都被组织去看过。作为文艺形式,它与八个样板戏齐名,其解说词入了课文。大地主刘文彩和他的庄园、水牢,一时恶名远播。后来,另一个大型泥塑《农奴恨》,以西藏农奴的悲惨遭遇为题材,虽也大展特展,却没留下多少回声。
《三条石血泪史》展览。这个展览在北京办过,实地是天津。说的是资本家残酷剥削工人的事情。有的学校兴师动众,用卡车把学生一拨拨拉到天津受教育,去过的孩子回来说,见到了那三块大石头。
大白楼村。在大兴县,是王国福的老家。王国福的事迹之一是全村十七户人家有十六户都住上了砖瓦房,只有作为支书的他,还“身居长工屋 ”。孩子们蜂拥而至,参观的便是他家的破房子。有的孩子见人去屋空,生出疑惑,王国福虽然死了,事迹里提到的他的若干子女,怎么不见一人?后来知道,王国福死前,已经搬进了新房。即使他活着,这里也只能算是一个故居。再后来,浩然的小说《金光大道》第一卷问世,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