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工使我们心情激动,
车间内外洋溢着战斗豪情。
你看那产品彩色的包装红艳艳,
你看那闪光继电器个个亮晶晶。
批林批孔的战斗猛打猛冲,
促进了我们联系实际搞好学工。
师傅们亲切教导牢记心中,
虚心学习为人民服务的本领。
毛主席指引的“五七道路”,
使我们革命的步伐更加坚定。
学工激励着我们永远战斗,
誓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
诗里的一些字句显示,这应该是1974年的事情。
曾听一个曾在钟表厂学过工的朋友说,在学工结束时的总结会上,大多数同学都提出,工人师傅中存在着不少带有普遍性的缺点,如懒惰,如纪律涣散,等等。整体上还不如学生。他们离开时,一位工厂革委会主任曾当着全车间工人的面对学生说,你们给全厂职工树立了榜样。有时候还真难说清楚,到底是谁在接受谁的教育。
第一部分:一幅鸟瞰图中学学工纪事
学农和学工是一对孪生姊妹。“文革”前期,学农有时候与拉练混称,诸如被称作“三夏拉练”等等。学生上学期学工,下学期就得学农,时间都是一个月。两者间的区别是,学农一年只两季,学工不论季节;学农一去至少半个年级,几百人,学工按班轮;学农要火车来往,连吃带住,学工只是买张月票,生活上和平时上学区别不大。
学农过的是名副其实的集体生活。头一回学农,对绝大多数孩子来说,是一件人生大事。行前要交一个月的伙食费和粮票,大约是几块钱,30 斤粮票。此外必带的还有《毛主席语录》、《红旗》杂志、两个决议、笔记本、《毛选》、笔、薄被一床、塑料布、球鞋、凉鞋等。后来,《毛主席语录》等书渐渐不在必带之列。有个70届朋友的父亲“文革”初期被打成“历史反革命”,下了大牢,母亲也停发工资,一家五口最困难时靠街道发的20块救济金度日,当老师的母亲不得不去挖沟,挣一天一块多的血汗钱。他的妹妹上中学后去学农,是班主任给垫的伙食费。
被褥要在家打好背包,统一运送。学生住老乡家,每户腾出一间房,三四个同学睡一条炕。老乡对学生,态度有好有一般有不好。我们班有一年去顺义秋收,进村当日,下了一天雨,晚上行李尚未运到。有的老乡还算不错,送来了自己的被褥;不少同学是和衣而卧,在凉炕上囚了一宿。“文革”前期,学农时吃派饭,后来单开火,学生中挑体质较弱的去帮厨。伙食以粗粮为主,窝头、饼子、棒碴粥、咸菜。肉蛋很少吃,偶尔吃上一顿肉笼或包子,解馋的感觉终生难忘。
学农和学工不同,干的是地里的活,风吹日晒,出大汗,晚上有时还请老贫农忆苦思甜,又吃不好甚至吃不饱,一天下来,躺在炕上,只有面壁而泣的份了。夏收和秋收又有不同,三夏是农活“大忙”的时节,这时去学农,更累更苦。据既参加过麦收又参加过秋收的同学比喻,夏收是一次探险苦旅,秋收是一次户外郊游。我们班只参加过秋天的学农,干的不过是一些每天不重样的零散活,人人都有累了个半死的感觉。夏收,一天到晚晒在麦子地里,不直腰,回来全成了另一个人,多少日子缓不过来。这对于筋骨缺乏训练的城里孩子,教育意义,确实超过了想象。有个朋友告诉我,他们有一次三夏学农,下了火车,整队往村子里进发时,一路意气高昂,扯着嗓子欢唱:“麦浪滚滚闪金光……”不出三天,就饱尝了金光闪闪的麦浪带给他们的“收获”。
顺义县张喜庄公社东马各庄大队是我们学校的学农基地。但中学五年间的三次学农中,我们班仅去过一次真正的农村,还是在“十一”之后。那拨去了五六个班,二三百人。先坐火车到顺义县城,下来再走一个来小时,中间路过著名的牛栏山中学。进村时,地里的棒子已经掰完了,剩下的是一些杂活,头天不知道第二天干什么,从未连着两天干重样的活。脱过粒,翻过地,在场上晾过白薯秧子,下地捡过玉米秆,诸如此类。脱粒最累,相当于搬砖,机器不闲着,人也不能闲着,要一筐一筐地运玉米棒子。女生干不了这活,她们很舒服,坐在玉米堆上用手搓粒。
这次学农,学生照例少不了“违法乱纪”。
我们三个同学住在一户老乡家。房东不错,腾出了一大间房子,还嘘寒问暖的。我们对他家也不错,天天把窝头带回来,喂两只满院子跑的小猪崽。后来只要我们一进门,两只小猪就围过来打转。村里有个小卖部,学校以学生来接受再教育为名,禁止去那里买吃的,这是事先宣布的纪律。但伙食实在难以下咽,不少同学溜到小卖部买桃酥和鸡蛋糕,裹在衣服里带回来。此事或者老师没发现,或者发现了装没看见,一直平安无事。
有个同学偷着带了一包红叶烟,同屋的另两个同学也跟着抽着玩。这在当年,是一件一旦被老师知道就不得了的事情。他们也做了点躲闪的准备。有一回哥仨正抽着,班长陈凯掀帘而入,即使没撞个正着,也闻到了烟味,但他没吱声,若无其事。这三人中的一个,在学农结束时还火线入了团。陈凯是我们班的早期团员之一,学生干部里的红人,就差入党了。他当年立过“改变中国农村面貌”的大志,后来学的却是自动化控制,毕业后进入某部属公司,常往伊朗跑,去改变那里的面貌。三年前跳槽,如今在一家著名的电脑公司供职,已是一天一盒的烟民。像这样在关键时刻不打小汇报的班干部,用那时的话说,是需要一点“资产阶级”人情味的。
很多同学都偷过大葱。那次学农,带队的是军宣队李政委,他先干了一件对人(学生)马列主义,对己(老师)自由主义的事情。背着同学,与大队作大葱交易。老师人人有份,不让学生买。同学得悉后,也都想弄点刚下来的新鲜大葱回去,不让买,只有偷,也算是“逼良为娼”。不记得是谁带头下的菜地,总之法不责众,最后几天,夜里11点以后,一窝一窝的出动,都得了手。凯旋前,学生把偷来的大葱打进背包。回来拆行李,一股子大葱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学农期间,一般会捎带安排点活动。我们那次有两回,一次是到邻村西马各庄大队的一个高炮连驻地参观,听连长作报告。这个炮连战史辉煌,不久前还打过仗,刚从越南回来。另一次是去镇上,参观一个种猪配种场,兽医介绍说,这儿是一色的荷兰猪。
那次学农结束后,第二年开春,别的班有个同学(我们院的孩子),纠集同屋三四个同学,骑车去东马各庄村,看了一趟他们的房东。
我们班的另外两次学农,去的不是农村,而是一个“玩”的地方——香山植物园。
第一部分:一幅鸟瞰图中学学农纪事
香山植物园隶属于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那时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但内部组织去参观的,接连不断。有叶圣陶的日记可证。1976年5月7日,中国青年出版社组织员工到此一游,叶圣陶作为出版社的家属,也“颇为高兴”(前一日日记)地加入了这次活动。他在当天的日记里叙述了参观过程。
晨七点偕至善到其社中。
七点半开车,挤满,殆有四十余人。开行五十余分钟到植物园。参观其热带亚热带植物之温室。全为玻璃所构成,分室颇不少,前度来时尚未有此屋也。先有一批人在听讲解员讲说,候之稍久,乃得入。先听讲解,然后参观各室。不可悉记,亦不能细看,随众周行各室而已。遇见又一批参观者,其中一位女士呼余叶老,握手,余认之,似为白杨,然不好意思问足下是白杨否,只得应之而已。此人已十余年未见矣。参观温室毕,他人皆以为参观之事已毕,其实此园中露天植物亦大有可观,众既回入汽车等候,余亦随之。十点一刻即开车,到家才十一点过不久也。9
叶圣陶只在香山植物园呆了个把小时,看上去不大尽兴。我们班两次去学农,在园内各住了一个月。头一次是距叶圣陶这次参观一年之前, 1975年的5月;后一次是当年9月。植物园是一个单位,环境与农村大异,比城里还宜人。学生住植物园的宿舍,上下铺,木头床,七八个人一屋。用的是自来水,走的是水泥马路。还可以集体看电视。干活按植物园下属单位分组,有中草药组,某某组,某某组等。第一次去,我们被分在中草药组,指点我们干活的师傅,是一个六七十岁的姓孙的老工程师。此人很厉害,现在看来,他是富有经验和贡献的植物专家,溥仪曾在他手下劳动过。有一种欧洲生长的名水菲蓟的植物,德国人从中提炼出一种药,叫西林马宁,号称是治肝炎的特效药,但进口代价昂贵。而水菲蓟引进后,到处都种不活,他的一大贡献,是让这种植物在国内成活。他指着那片茁壮生长的水菲蓟,为我们班同学作了半个小时的介绍。他的另一贡献是让菊花提前绽放。菊花的开花时间一般是深秋,赶不上国庆节用。彭真当年大胆设想,要让它开在国庆时节。这作为一个政治任务,落在了孙先生的肩上,并在他手里创造了奇迹。植物园的领导曾把这件事作为一大成就,向一拨拨来学农的同学介绍过,当然,彭真其名是不能提的。孙工程师领着我们在中草药组的七亩实验地转了一圈,挨个介绍,记得他指着一片绿草说,这叫罂粟,就是鸦片,花开的时候美丽之极。孙老工程师患有严重的心脏病,随身带着药。他的风范,回忆起来,能让人想起今天的袁隆平。
第一次学农,我们在到达的当日下午,就去参观了叶圣陶提到的温室。这里的植物达2000个品种。印象最深的是王莲,浮在水面上,直径有一米左右,据说上面可以坐一个七八十斤重的小孩。还有朱德养的兰花,董必武养的金橘,康生养的银杏,江青送的文冠果,以及胡志明、马科斯夫人、田中角荣等外国领导人送给中国的花草,以及更多的北方户外无法生存的热带植物。晚饭后,又绕植物园转了一圈。园子里有一棵哆嗦树,用手轻轻一触,树身就晃动,不明什么道理。还有很多水杉,园内职工告诉我们,这是一亿年前的植物,有活化石之称。我们都很稀奇,回来逢人就宣讲,多年后去南方一看,到处皆是。
植物园的学农与进村下地学农有天渊之别,周围诱惑太多。我们第一次为期二十五天的学农生活,真正在植物园劳动的时间也就占一半。其间,去过一次卧佛寺(沿小溪走到《闪闪的红星》拍潘冬子磨刀的外景地),一次香山,一次李大钊墓(万安公墓),三次大红门生产队(参加劳动),两次盲人工厂(参观);听了三次植物知识讲座,两次解放军的报告,一次团课,一次“帕米尔高原上的白求恩—杜红亮”事迹报告;看了《平原作战》、《列宁在1918年》、《胜利油田》三场电影;开了两次批判会,一次团员纳新会;还每人轮着开了一次手扶拖拉机。剩下来的时间,是在草药组里干干锄草、翻地、刷漆的活。
第二次去植物园学农,是1976年9月。8号到园,9号下午,我们正在锄草,突然通知到一个空场听广播,4点钟有重要新闻。这是极少见的现象,大家都预感出了大事。果然,是毛泽东逝世的消息。刹那间,有天塌了的感觉,连班里平日最闹的几个孩子都失声痛哭,有个叫“弯弯绕” 的孩子平时没少瞎折腾,这次竟然哭晕了过去。那几天的学农生活被彻底打乱,虽也勉强干活,但心神已不能安定。有老师回去参加遗体告别,回来对我们说,很多人建议保留毛主席的遗体,中央在研究。我们在植物园也进行了各种悼念活动,还在17号到19号返城参加学校的追悼活动。开追悼会那天,学农的同学在学校的灵堂轮流守灵。20号回到植物园,又呆了十来天。其间开过一次团员发展会,一次撤销对一个同学的严重警告处分、恢复红卫兵组织生活的会,其他小组会,班干部会,不计其数。回校前,植物园的一个姓马的负责人给我们作该园概况的报告,提到了江青,称其为“敬爱的江青同志”。没过几天,学农假期尚未过去,江青一伙就被“粉碎”了。
这二十来年,不断有同学专门或顺便到植物园,走访自己的“故居”。据说现在还在。也曾有同学提议在那里开一次同学会,未果。
注释
12王朔《看上去很美》,华艺出版社1999年3月第一版。
5《吴德口述——十年风雨纪事》,当代中国出版社2004年月第一版。
39叶圣陶《一九七六年日子》,载《新文学史料》1994年第四、二期。
5678《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十二、十三册,中央文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