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碍食用的鸡蛋,叫“硌窝”蛋。这种鸡蛋一则不写本,二则便宜,深受市民欢迎。孩子给家里买别的东西,大人往往叮嘱一句,带上兜子,看看有没有“硌窝”蛋,如真的买回来,那就是喜出望外,为家里立了一功。
鸡蛋都是柴鸡下的,红皮。
鱼肉在副食店里有专用柜台,有的商店还辟有专门售肉的屋子,不妨照老话叫“肉铺”。
肉铺的格局,前面大体是一排“肉床子”,上面摊着几块鲜肉,有时候也卖排骨、腔骨和大棒骨。柜台后面有一排铁钩,挂着几条半扇的猪。肉铺里也有冷库。鱼不常见,牛羊肉更不常见。
照常理物以稀为贵,不然。六七十年代,绝大部分商品,买不着是买不着,但价格是不变的,这就是计划经济时代的特色。三十多年过去了,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无论是聚会、闲聊或是别的什么场合,经常念念不忘当年的物价,记得最清晰,也说来说去的,就是肉价。猪肉每斤九毛(牛肉八毛,羊肉七毛一),排骨四毛五,腔骨三毛五,大骨头九分,肉馅一块。黄花鱼每斤四毛五。带鱼按宽度分若干档,每斤两毛五、三毛八、四毛五不等。三毛八的就算好带鱼了,四毛五的属于特宽带鱼,好像只有过年过节供应。其实吃带鱼并不讲究越宽越好,太宽了无论烧、熏还是炸,都不容易进味。但老百姓当时的心态近似韩信用兵,无论买什么,越大越好,越多越好。
有一度,买肉凭本,但两毛钱以内不写本。多买肉又不写本,理论上说得通,实践起来有点困难,即舍得出遛腿花得起工夫。跑五家商店,排五次队,能凑一斤肉。但当年的副食店不比今天的超市,视线以内的,多不过二三家,多买两毛钱肉而绕世界转,太耗工夫。还有一招,家里孩子多的,可以分头行动,每人买两毛的,往一起凑。
当年,家里都没有冰箱,猪肉即使敞开供应,也无法冷冻储存。除了偶尔炖肉包饺子吃,一般人家很少买一块钱以上的肉,炒菜随吃随买。孩子买肉与买黄酱一样,不说斤两,只说钱数,“三毛钱的肉馅”、“五毛钱的肉”,是肉店里的常用语。两毛钱的肉也能切回一条,炒一个菜。直至60年代中期,一些大菜市场如西单菜市场等,还在用荷叶包肉馅。后来,荷叶为一种泛黄的蜡纸所替代。买排骨和带鱼的时候,孩子出于解馋的迫切心情,都跃跃欲试,争着去排队。邻居之间也相互传递消息,甚至奔走相告,无非是某某商店“来排骨了”、“来带鱼了”之类的信息。确如资中筠女士说的,那可是不得了的头等大事。得到信息后,马上家庭总动员,“三儿、四儿”地满院乱叫,逮着谁是谁,排队去。
猪肉除了直接吃,还有别的用途。那时,家家的厨房都备有花生油和荤油两种。花生油配给所限,不够吃,用荤油搭配,犹如馒头和窝头的搭配。荤油是从肥肉中炼出来的。“文革”后期,走后门之风猖獗,副食店的瘦肉、排骨,断不了被人从后门买走,摆在肉床子上的,尽是些“ 丹顶鹤”。没法儿炒菜,只能用来先炼大油,再回锅炒素菜。
有个叫倾倾的60年代出生的北京孩子,写了篇文章,取名《逝去的美味》,专说那个年代的吃,有一段涉及于此:
那时几乎所有副食品都是定量供应,花生油一人每月半斤,不够吃,家家炼大油(在北京也叫荤油)。炼大油用的猪肉油(板儿油)也是凭本供应,炼大油剩下的油渣儿是好东西,撒上椒盐,是不错的下酒菜,还可以烙脂油饼、做馅儿,香!6
第三部分:昨天的时尚蔬菜(1)
六七十年代,菜有粗细之分;吃蔬菜和水果,又有季节之分。
粗菜,即北方冬天离不开的那几样——大白菜、萝卜、土豆等。细菜要等到春末才逐渐下来。细菜上市是有次序的,始于5月份的黄瓜,10月,还能吃到论堆卖的茄子。
后来有“菜篮子工程”一说,其实用篮子买菜,是小脚老太太的事情。孩子给家里买菜,都用玻璃丝编的网兜。菜店一般在副食店隔壁,半露天,菜床子上的东西,随季节的变化而变化。并非冬天吃不到夏天的菜,70年代以后,已有大棚产品上市,不是一般的贵,因而一般人家不敢问津。同一种菜,冬天和夏天价格能差出去近百倍。80年代初,这种局面依然。有年冬天,黄瓜卖到四块多钱一斤,听说天津某大学一个行政 10级的校领导和属下聊天,扬言他买的黄瓜,五分钱一斤。听者皆以为他在开玩笑,便有一搭无一搭地打听是哪买的。他答,哪都有,我是夏天买的。众笑。他则表情严肃地说,黄瓜冬天夏天吃起来一个味,为嘛非冬天吃不可?
北京的小水萝卜刚刚上市,其漂亮可以说是无法形容,真可以说是谁看见谁爱。小萝卜只有大拇指那样大,带着约10厘米长的绿缨,5 个一把,用一根草篾扎好,在菜车子上,在油盐店的菜床子上,整齐地摆着,用水淋得嫩红娇绿,远看似乎要滴出水来。买几把回去,把缨子切下来弃掉(老实说,丢掉真可惜),把那小小的萝卜轻轻用刀背一拍(千万不要切,一切就不好吃了),半碎之后,加少量盐一腌,把渗出的盐水倒掉,淋上调好的芝麻酱一拌,那味道真可以说是绝了。另外也可以用糖醋拌,但近似江南吃,远不如芝麻酱所拌之滋味隽永,直可入“家山清供”也。我几十年没有吃北京的芝麻酱拌小水萝卜了,怎么能不怀念它呢?7
孩子不比邓云乡,能把日常生活中一件平常的事情放大到诱人的程度。那时,小萝卜论把卖,几分至多毛把钱一把。孩子到了菜店,专拣个大把大的买,回家后也没耐心等到加工后上饭桌,把缨子一掐,在水管子上涮涮,就带皮吃了起来。味道有点辣,有点甜,爽脆适口。小萝卜留给北京孩子的,是每年那一二十天里的生吃的感觉。
入夏,细菜逐渐上市,像黄瓜、西红柿、豆角、柿子椒、冬瓜、茄子等等,开始还挺稀罕,也挺贵。谁家孩子去买头一拨上市的黄瓜或西红柿,会被寻常人家认做有钱没处花了,因为经验告诉人们,过不了几天,大拨的一下来,弄不好就得成灾,论堆卖。像黄瓜、西红柿这样的大众菜,也就几分钱一斤,那也有卖不动的时候,就论堆撮,五分钱或一毛钱一堆,甚至一两分钱一堆,或者一毛钱能买一筐或一车,如果你吃得下的话。演员王卫国被中戏录取前,在商店里卖菜,他回忆说,商业局秘书骑车来通知高考被录取消息时,他正坐在木头钱盒子上用簸箕撮茄子卖,一毛钱一簸箕。我的一个同事以前也卖过菜,曾说起一次卖韭菜,上午一毛钱一斤,下午五分,临下班一毛五一筐,剩下的第二天领导派他推了一车上街吆喝,说好一毛五,作为一天的销售任务。结果是他把一车韭菜直接推到垃圾站倒了,自己垫上一毛五交账,然后回家睡觉。我记得上中学时,曾经在快打烊的时候骑车路过一个菜店,柜台前的地上堆着不少茴香,售货员在大声吆喝,用兜售来形容都不准确,因为不要钱,随便拿。很多人家趁此当口成筐地往回买黄瓜、西红柿、豆角,做酱菜或酱,吃一个冬天没问题。有一阵子,家家做番茄酱,盛在医院打点滴用的玻璃瓶子里,用橡皮塞密封住,上锅蒸。入冬后打开炒菜做汤,味道自然比新鲜的差远了,可毕竟是大冬天吃上西红柿炒鸡蛋。只是那种瓶子口小,往外倒的时候很费劲,得用筷子、铁丝之类的东西硬往外捅,太麻烦。
孩子买菜,和买副食品之类的东西略有区别。买别的没挑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菜尽管当时还没有砍价一说,但好了坏了,老了嫩了,贵了便宜了,买主有挑选的余地。同一种菜,价格会随出售方式的变化而变化:可挑的,不可挑的,过秤的,论堆撮的,价钱的差别很大。这也是不少做家长的不放心之所在。大人都想买到物美价廉可心的东西,有时候宁可多跑几家商店,孩子则是在完成任务,说买豆角,此家菜店有货,绝不再上彼家菜店比较,弄不好就买砸了,让大人皱眉头。
第三部分:昨天的时尚蔬菜(2)
有些落难及生活困难的人家,孩子早当家,专拣论堆撮的菜买。他们买菜不问质量,只看价钱,超前的享受是不去想的。我的一个朋友现在做饭很讲究,做什么菜搁哪些作料、搁多少,不搁哪些作料,说起来口若悬河。我曾向他打听当年一些菜种最初的上市季节和次序,答说不知道,他们家吃菜,大拨下来都不敢问津,直等到论堆卖时,才去光顾。不是舍不得,确实是吃不起。当年首都北京的家庭,用毛主席的话说,“ 此类情况甚多”。
11月初,大约在冷空气初次光顾北京前后,就到了冬储大白菜的时节。买大白菜,也是一场全家上阵的盛大活动。冬储大白菜按好坏(亦即菜芯的多少)分出几档,一、二级菜凭本定量供应,三级及等外菜敞开卖。一级菜两分五一斤,二级菜两分,三级菜一分,比零售价要便宜出几倍。和买白薯一样,每年此时,家家的孩子都得起大早顶着西北风排队,棉大衣是必备的行头。菜买到手以后,副食店用排子车挨户送货上门。后来,卡车或马车干脆把大白菜直接拉到居民点,副食店带秤及平板车深入基层,现场办公,那也得排大队。
家家都想多买点一级菜,不少人家煞费苦心,有时候大人干不成的事,孩子还真能立功。张锐是我的中学同学,如今供职的农科院,正是一个研究菜的机构。当年,排队买菜时,他用他哥哥单列的一个集体副食本,蹭购一级大白菜。售货员验本时曾正告他,此本不属于家庭副食本,购菜无效。但他不死心,趁乱“打劫”,不知用什么招最终竟蒙售货员写了本,多买了几百斤一级大白菜,这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意味着买到了等于别人家一倍的配给物品,要是在战场上,相当于比别人多抓了一倍的俘虏,立特等功都打不住。
每年初冬的这种狂买大白菜盛况大约持续一个多星期,直至剩一堆白菜子,最后由清洁工收摊。这阵子一过,大白菜还能买到,价钱就不能同日而语了。据说政府每年因冬储大白菜为市民贴出去不少钱,直至80年代,还有报道说,一年的大白菜补贴,等于两座立交桥。当然,孩子是没有这些概念的。很多孩子排了半天队,并不清楚冬储大白菜的价格合多少钱一斤,比零售菜价便宜多少。
11月初下来的大白菜,一般要吃到来年开春,老百姓即使不顿顿吃,也天天离不开它。储藏是个大问题,否则菜一烂,购菜时费的劲便前功尽弃。住平房和一楼的人家,通常是挥锹挖地窖;住楼上的也各显神通,变着法尽量让它保持水分。有在前后凉台挪来挪去的,有用报纸一棵一棵把白菜包起来的。好像是在进行一场马拉松竞赛,看谁家的大白菜能熬到最后且新鲜如初。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单位的食堂也跟着凑热闹,储存大白菜。像军队、高校这样的单位,人多,消费力强,购进的大白菜若堆积起来,能让孩子当山爬。这些菜也面临储藏问题,否则保质期有限。菜窖盛不下的时候,就得摆在明处,一棵棵并列在食堂外边墙根处或稍远一点的操场边上,上面盖着草垫子破棉被之类的东西。这类大院的孩子,除了买大白菜,还免不了夜间行动,结伙偷食堂的菜。偷大白菜,游戏的成分重于窃取。像《地下游击队》、《三进山城》这样的电影看多了,和平时代的孩子受电影情节刺激,总有一种从事地下活动的心劲在躁动,跃跃欲试。偷大白菜,就成了初冬时节这种模仿生活的第一选择。一般是白天踩点,制定方案,入夜,几个孩子一起行动,有放哨的,有作案的。都背擦墙用后脚跟走路,作隐蔽状,偷操场上的大白菜还得匍匐前进。接近目标时,迅速出击,一人抱一棵,往棉袄里一掖,拔腿就跑。和这种偷袭得手的喜悦相比,吃上白来的大白菜的得意劲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第三部分:昨天的时尚水果(1)
那时候,北京市面上水果的品种很单调,如今一些大众习以为常的东西,当时不仅根本见不到,而且闻所未闻。
章含之在《我与乔冠华》这本书中,对一个细节的回忆,很可以说明问题。1974年6月初的一个晚上,她参加外交部干部下乡麦收劳动回来后,累得躺在藤椅里“腿都动不了了”,其丈夫乔冠华尚在外面赴宴:
九点刚过,冠华就回来了。一进院子就听见他急匆匆的脚步和大声的呼唤:“回来了?darling,你回来了?累坏了吧?!”我想站起来出去迎他,可是腿实在不听使唤,只好扶着躺椅的把手站起来。此时,冠华已快步直奔书房,一手把我按回躺椅说:“不要动,不要动,绿豆汤喝了没有?”我说喝了,很好。冠华这时带着一种孩子般的调皮神情说:“我给你带回来一样新奇东西,你猜猜叫什么?”我笑他那么兴奋干什么。冠华从他的两个中山装口袋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