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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罗曼史 佚名 4924 字 4个月前

院门前,院门顶上有一条窄窄的遮阳,根本不足以挡全俩人的身子,但是总比一无遮拦要好。地上全是水,阴沟里的积雨已经漫出来了,江阴土话形容叫“开河了”,意思说雨落得像河里开了闸一样。英子的脸和身子,热烫的嘴唇、小手,湿乎乎的潮头发,全都散发出一种温暖的馨香。她被这一天的经历弄得激动不已,她跟我去了也不知走了多少地方。她站在雨地里,大概觉得自己还在山上吧,在空旷无人的山林中。会不会?大雨就像街弄堂里陡长出来的树丛森林,如注的雨水仿佛密匝匝的树叶枝柯,如同森林四周的藤蔓。她仰起恍惚出神的小脸,一任一场大雨和自己心爱的男人爱抚拽抱。我低头吮吸她凉凉小狗般的鼻梁,她快乐的眉心。我吻她新剪的头发上滴落的雨珠。我做这一切时四下里一片静谧……仿佛,我有时听不见从天而降的雨的声音了,我突然从雨声里抽身而去,消失到了不知名的远方。绵绵不绝而下的大雨真静呵!静得人不敢呼吸,不敢睁开眼睛看不远处朦胧的路灯亮光。因为那一切太像一个影影绰绰的梦境,一个小孩子依偎着妈妈和儿时的梦。她新剪的头发有点剃头油的气道,有洗发液的香味,这香味又新又美,让我觉得我的小爱人那天晚上像个新娘子,雨的新娘,即将要赶赴大雨中的一场婚礼,婚宴,“唉,新娘子……”我喃喃地喊她,“你喊什么——喊我什么?……”

她的话从另一处更远的地方飘来,在最新泼溅的一大片雨阵里忽闪着,左晃右动,雨像农田里拽动的塑料布,白色廉价的塑料薄膜,在预兆着春天临近的料峭寒冷的阵风底下波浪一般地高低起伏,始终无法用竹杆木架子撑住。街道两侧,空无一人的弄堂口仿佛用手在扯动被风吹跑了的一顶帐篷,那终年积雪的高山帐篷。两名嘻笑的年轻人在看着这场大雨中的魔术,看得兴致勃勃,对弄堂墙身的笨拙和风狂雨急的这鬼天气里竞赛着的双方尴尬起劲的样子报以一阵阵哈哈大笑。

“英子,我会永远永远爱你,就算你有一天变成这样的雨……”其实无需表白,从天而降的大雨本身倾注下了无数的爱的音节韵律。我们默默相配合着的,只是彼此凝视着的黑亮深情的眼眸,我们湿漉漉的身子,相握的手。我感觉到,现在这手还在这根,在这些吉他弦上,她的手——我仍旧能从孤寂的弹拨中握到它……

“嫁给我吧,雨人,雨孩,落雨天的大丫头,嫁给我吧,但不许喊我的名字,要你答应嫁给一个没名字的人,无名无姓的男人。嫁给一阵风,就像用舌头舐舔屋檐头的雨……嫁给这道闪电吧,哎哟!”我忽然醒悟过来。“会不会今天就是惊蛰?惊蛰这一天通常是会下雨打雷的?”

那是1990年的惊蛰之夜,那晚的一切都是斜斜的,像倾斜的黑洋伞伞面。凉凉的,像少女的眉心。暖暖的,像英子的微呶起的嘴唇。潮潮的,像淋了雨后人身上的衣裳……

……我说得太快了。让我吸一支烟。

第一部分雨滴(3)

……从剃头的地方,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另一个朋友家,但是那人不在家,桌面的台板玻璃里却有我写的一首诗。英子的诗,和主人自己的诗。我们团坐在那张桌子边上吃吃笑着,不肯走,舍不得走。朋友虽不在家,却给我们留下了一份美好的赠礼。我们都是同一个诗歌班上的,我是他们全体的任课老师,这件事我留在以后再讲,朋友的父母出来招待我们俩,开门,倒茶。在他家里我们喝了一杯热茶。仍旧是那副出自有心的父母眼睛的羡慕的目光,在那样郑重其事的眼睛里,我跟英子俩人相爱的幸福已经明明白白一览无余。他们的儿子,也就是我们的朋友——目前仍是单身。给我俩泡来热茶的父亲仿佛在以一种认真而又忐忑不安的声音说:真希望小孩早日找到像英子一样好的对象啊……

所以冯建英那天晚上在我眼睛里,表现得很骄傲,高贵,落落大方,礼仪周到。她的魅力仿佛一夜之间焕发出来了,迷倒了周围所有的人。她走到哪儿,都有旁人的眼睛跟着她。她所到之处,都散发出让人觉得温暖可心的光泽来。一下子从少女出落成了成熟的大姑娘。你知道,这种感觉,时间长久了,你对一名女孩子的认知……这好比一朵花忽然的绽放——

送我们出门时,朋友的父母同样依依不舍,差不多一直送出了半条弄堂。我们执意只撑一把雨伞,不要他再三要借给我们的伞。从那条弄堂出来,我们才真正地开始了那天晚上的徜徉,进入了青春密密的雨阵。

这一场雨,一场雪之后,我和英子就再也分不开了。

雪。落雪天的故事我还没有讲吧?那是更早一点的冬天头,真正的大冷天。

《拉莉亚的祈祷》,又一个名称叫《拉莉亚的祭典》,我一直找不到原曲的出处。包括作曲家,作品年代说明,一概不得而知。但我一直感觉应该是首英国曲子,18、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风俗画的意蕴。这首曲子,我比认识英子还早六、七年熟悉了它、也就是说,前后加起来,我弹奏了快二十年了。对我来说,它就像英格兰旷野上矗立的一座无名小教堂。我时常让自己躲进去,坐到教堂昏暗的光线长椅子上,以求得一丝宁静。整首曲子壮严静谧之极,静谧中又隐隐透露出少女苍白的肌肤色泽。和弦组合有教堂的穹顶之感,也就是说,极其壮严肃穆。我从中体味到了英国清教徒味道,英国国教,大诗人艾略特后来畈依的一宗教派。它也是艾米莉·勃朗特式的诗歌残片,它也教人想起年龄更为古老的、人生经验较为沉重的格雷,托马斯·格雷(tnomas gray)——那首著名的《墓地挽歌》的作者。壮严——但满怀希望。肃穆——却又不无轻盈。那知道我自己弄错了。天哪,我竟也犯这样可爱的错误。它不是一首英国曲子,而是一首更加著名而地道的意大利曲子!直到前几年,我才在手头乱七八糟的资料里翻查到它的真名:feste lariane(《拉里亚涅的节日》),节日亦可译作“祭典”。作曲家名叫路易·莫札尼(lujgi mozz ani),1869年3月9日生于意大利拉文纳省的法恩察,他很晚才学习音乐,但却大器晚成。1942年左右在的里雅斯特省内有归属于他的一所吉他学校。他在那里创办了这所深受大众喜爱闻名遐迩的吉他学校。我在想:《尤利西斯》的作者詹姆斯·乔伊斯曾携夫人一道流亡到那个僻远的省份,并且在那儿结识了《泽诺的意识》的作者斯韦沃。因为的里雅斯特省隶属意大利北方的边陲城市,依塔洛·斯韦沃就是那里人——人们称他为“意大利的普鲁斯特”——他是上世纪最早把精神分析学说作为文学创作的支撑点的作家。没准,莫札尼——也就是我现在正在弹的这首曲子,乔伊斯和斯韦沃都曾经听见过它呢!

唉!人不知道自己的本质!根本无从知晓这些本质。伟大的艺术品——音乐,诗歌,绘画——都曾触及到了这个本质。

我有十二年没有见到冯建英了,自从分手嫁人之后,再没碰见过这个说话像是有弹跳力的姑娘。她仿佛从这座城市的任何角落消失了,从茫茫人海之中……但是,有一天,她碰巧路过某家音像店,没准!或在某家开着电视机的窗口,碰巧听到正在播放的这首《拉莉亚的祭典》,我想,她的脚步一定会突然停缓下来。她会想起我,想起那段岁月。她会对边上的人——她的小孩,她的爱人,她自己的心——没头没脑——我前头讲过,像是有弹跳力一样——嘟咕一句:“喔,这首英国曲子!”

我没想到,我会犯这样一个错误。

第一部分月光(1)

没有字词,没有字词,绝对没有字词。

——雷纳多·阿瑞纳斯:《向大海告别》

早些年,我是这座城市最穷困、富有的人。这句话分两个内容。前一个,穷困,也许三言两语就讲完了。后面那个富有,老天,我要想把话讲清楚,可得要化费巨大的勇气,而且没准几年也讲不完。我一直生活在这种奇特到了恐怖地步的富有里。我的富有使我失去得太多,你只要认真瞧一瞧那些国外的百万富翁们众叛亲离的结局就知道了,约略地能够弄明白一点我的意思,也就是说:我奇特的富有在江阴这样的小县城已超出了别人的承受力,它年复一年,慢慢地也就压垮了我生活中的那些快乐喜悦,时至今日,终于也开始压得我有点气喘呼呼,也把份量压到我肩膀上来了。因为我的肩膀已经不再年轻,它慢慢把自由浪漫的空气挤兑出我的房间,我的富有使我一直过得很糊涂,特别天真,我坐在这里和你说话,弹着吉他。我们听听音乐,不时从书架上拎下一本书来查阅一下某段历史,某个思想观点大致的出处——这样说吧:我到将来老死了也会是个不谙世事的大男人。因为诗歌,因为艺术,或者说:书本上的那个世界——我自从少年发育之后,就一直没能长大。我对自己长大成人已经不抱希望,不存丝毫信心了。嗨呀,别那样看着我嘛!我太早、太多地知道了人世间的天才之命。不知是我有天份,还是我的命运更有天份?或许是我出生的日期,太富有人的天份的含金量了?总之,我渡过了世间罕有的,平静而狂放的青年时代,我的生活故事,一定是另一种形式,过于富有之后的脑肥肠满。我吃得太多,太饱了,而我针对自己惟一的自我谴责是:胃口太好了。像我这样的精神饕餮者,别的地方一定也有吧。在南京、上海、西安、拉萨……一个永不知足的贪吃者。是的,在美国式的另一个关于财富的版本里,那个家伙是因为有钱,太有钱!在我这里,却是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诗歌,音乐。或者说,因为歌德说的那个吁请:“美呵,请你停留……”!他晚年的呼吁。同样,我们是对人世生活的持不同政见者。是一切书本空气大自然的抽象意义上的美食家。我们总是贫困,与此同时,却又总是在品尝——品尝、抚摸、偷窥或吮吸。我们总是两手空空,却一往无前,几乎可以说愣头愣脑。我们总是兴冲冲往前赶路,却又总是在回忆。故事里说,一个穷人到了一个上流社会的聚餐会上,不仅放开肚子吃了,而且还要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塞满了食物,带走!这就是部分人如我辈合适的精神肖像。我就是那个不要脸不知足的穷人。对呀!贪婪——科学能够解决这个黑暗的命题吗?各种宗教都曾阐释,都指责过这种类似的贪婪黑心,但是,万一这颗黑心是针对音乐呢?他贪婪,只是因为上帝不小心灌进了他的耳朵的歌曲太美,太悦耳动听;他贪吃,只是因为上帝的烹饪术太过精美狂放——那怎么办呢?谁像我这样渡过那样的童年?十四岁之前县城里里外外没有一本像样的书,一首耐得下耳朵中听的歌曲;十四岁之后却如洪水猛兽般的来了那么多司汤达、梅里美、哈代和笛福,以及跟外国作家名字进来的我们自己的李白、曹雪芹?真的,十四岁之前,我只听样板戏、“文革”歌曲、语录歌;14岁之后的某一天,忽然来了个对着人生咆哮不止的贝多芬,你说,谁会吃得消?和贝多芬一起来的还有邓丽君、山口百惠,还有套配的电子科技,什么三洋电器、什么单声道。你知道吉他那时候是一种“流氓乐器”吗?在1977年的中国,人们只能偷偷地学着弹响它们。而且差不多是仅限于知青一代人,把这个火种从外面世界带进来,传承给了我们。吉他,在那时的中国,可以说有类似十字军东征的艰难历程。谁能够相信中国人—我是指中国普通的音乐受众——一直要到1978年左右的样子,才听说了吉他中的“分解和弦”?而它早在1830 年左右,就由一个奥地利制作吉他的工匠发明了。斯道费尔,他名字的全称是约翰·格奥尔格·斯道费尔。他不仅制作吉他,也制作小提琴,其中包括舒伯特本人也用过的提琴。他是分解和弦(arpeyyione)的发明者。我的耳朵、我的眼睛喉咙,全被那个时代的命运灌满了。我就是那个被洪水淹没的孩子,也许,今天,我已成为这洪水本身,我被彻底淹没了,被两种时代生存的巨大反差完全弄昏掉了!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的人,除了说一说,反复回忆或试图去描摹出洪水来临的一刹那情景之外——还能做些什么?我这被毁了的一生,又还能派上些什么别的用场?江阴是个小县城,虽然早已扩建成了县级市区,可是在我眼里,再过五十一百年,它仍旧是个区区小县城,它大不到哪里去。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地方,你说说:1980年我已经听完大部分贝多芬肖邦的音乐作品,而我又不识五线谱,不能正常去辩读一般起码的简谱,我这样子的人,还能做什么?是不是注定报废掉啦?艺术!不要和我们这一代人里的无数个“我”去谈论什么艺术!我们吃的苦头太多了,我们受尽了各种白眼、凌辱、指责、怀疑。我们自己也怀疑自己。谁的生存技能,能够从纯粹的艺术世界中得益?我们是未来中国的新艺术第一层贫瘠荒凉的土壤。中国人将来要建造自己东方的“罗浮宫”,第一批砖瓦必定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