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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罗曼史 佚名 4708 字 4个月前

为什么,她总是羞羞答答,从不把它唱完,唱的时候又很动感情,又像是有点舍不得。她好像在这首歌里找寻到了自己灵魂的一个投影,歌词也特别合她心意。

小小少年,

从不烦恼,

远望世界星空照,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

但愿你我不分离……

她似乎在用这些歌词和曲调抵制自己青春期的烦恼。她那童稚的声音在唱歌时包含进了许许多多的心愿。我被这个声音深深地打动了。以至于有时候傍晚,她下班回家,我会喊她“小小少年!这首歌成了我私底下称呼她的一个绰号;我这样子喊她时,她会半扬起她的手,作一个既像要过来追打,又像是告饶的撒娇手势,脸往一旁偏过去,目光满含一种特殊的深情,仿佛在说:哼!我认得你,死定了你——

我们一起还唱《深深的海洋》。

我的身上也许有好闻的江水气道,她喜欢到我身上来,在我身边蹭着拥抱我,轻轻抚摸我朝天躺着的肚皮,指头在我的肚脐眼里绕来绕去。胖胖身上的味道好闻,她说。特别是肚皮上的皮肤,再热的天也是紧绷绷,凉凉的,就像在什么地方冷藏过一样。

她喜欢我腹部那块地方,那是我常年游泳留下来的纪念。我从小到大,每年夏天都泡在江水里,一年时至少有六个月的时间,每天到长江里游半小时,所以腰身坚韧,保持一种不冷不热的常温。冬天难得热起来,大热天肯定可以降暑气。至于皮肤上的气味,有江岸上的淤泥滩、芦苇滩上的潮水味。那些年里长江水比现在清多了,我游完了上岸,也不再冲洗。除非实在沾上了烂泥。久而久之,她就爱闻我皮肤上的这种味道。我也一直引以为豪。天实在闷热得不行,我会对她说:英子,到我肚皮上来凉快凉快!

房子里只有一只电风扇,夏天最热的几天里,俩人并排躺着,什么也不做,也仍旧出汗。我的凉肚皮也自然不管用了。我们尽量不去理会对方,管自己看书,耐心等天再晚一点有夜风吹来。有时,我们中的一个困倦得不行,说声睡觉,就熄了灯,连身也不敢翻一翻就睡去。半夜醒来,却又发现自己一身汗。热得实在受不了,就起来再去冲凉。到外面厨房里,弄盆自来水擦一遍身子。有好几次,我醒来,她也醒了,擦完身上的汗,俩人都睡意全无。就手牵手坐到阳台上去,看天上的星星,直到下半夜,相拥着再去睡觉。

我们的楼房靠着山麓,一方面,山坡有散发不尽的热气;一方面,半夜树林里凉快下来以后,相比城区里的居民,能享受到更多的阴凉,一般到后半夜,山就阴凉起来,飒飒露珠,湿润了所有的山林草丛。

现在,我记得她在鸟叫声音里的苍白的脸,大瞪着,有些微茫然的眼睛。她似乎从我身边走过,她走过来,那么近。时光全没有流逝,我们仍在一起,在那间已经被某年某月的建筑工地拆除了的三楼小屋子里。我感觉我叙述起来这一切来是多么困难。仅仅把它,把这一幕场景说出口已经耗费了我多年时光。这一切全因为那只鸟。我的窗外也有这样一只杜鹃鸟。它的叫声很像小孩的啼哭。我住的这一带并没有山。不!我弄错了,山是有的,叫盘龙山,在较为偏远的乡下,不像那一年我和英子住的地方,山就在窗外。而我此刻所见的仿佛是同一只鸟,我们相爱的秘密和宿命仿佛深藏在这只鸟的腹腔里。它发出声音,低婉凄恻。我们在这样的声音里相识一场;同样的声音,又使我们天各一方了。这当然不是责怪那只鸟,生命流转,我们没有办法来改变可能发生在各自命运里的一切!因此我的这些回忆,也全记载在了那种鸟的啼鸣声里。大自然中的确有很多人类打不开的书页啊!

请用露珠记读我的名字吧

用屋顶成群的鸟

追踪我早年的爱恋

当下午过去

河岸上僻静的小树林

保存着她娴静的身影

……

第五部分画册的一页(4)

诗人会这么说。诗歌深入到了这种虚空深处,勇敢得就像远古神话中的一个舍命屠龙的武士。我自己也曾经想获得这样一颗勇敢的心,我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我用的是我早些写的一首诗……

我现在能够和她的眼睛说话。她那双瞪大的纯朴的眼睛,有时笑盈盈看我,仿佛害怕我说她什么。她努力令我满意,但仍像个不太自信的小女孩。她要我不停地夸奖好,对于她来说,我既是她最亲密的爱人、男朋友,又是她的老师,她在球场上四处飞奔时的教练。她喜欢我对她宠爱,又喜欢我对她声色俱厉。对于后者,似乎总是怯生生作好了准备。因为她对自己不满意,也很严厉,希望通过我的严厉来使自己更满意。这样,有时候她的眼神介于声色俱厉和满意之间,她目光中的表情丰富,飞快地变换,不停地责驾自己或者在跟我妥协。她不跟自己妥协,但是在我面前,她已不太能弄得清自己。有时她的笑带有某种屈尊接纳的味道,我不能用“灿烂”这样的词来形容她的笑——也有这样的时刻,但相对较少——她的笑后面有一种无法完全显露出真情的高贵,有一个身份暂未公开的严厉的公主。她常常笑得很合蓄、内敛,非常礼貌。她读过很多中国古代的诗词,我记得她经常跟我提及一名女诗人:李清照。而我在那几年,古典文学的修养几近空白。我大概是用不耐烦的表情听她聊起了李清照,讲过几次以后,她再也不讲了。自然,我课堂上讲解过的索德格朗,狄金森们也把她迷住了。她看我的眼睛充满了怯生生的爱恋,另一方面,充满了感激,直到数年之后,我才明白过来她当时讲起李清照的心情含意。

我从不对她声色俱厉。也许我有种温和的声色俱厉,好像也完全没这个必要。这句话应该改过来:她希望我对她声色俱厉。

我看着她,全副武装之后还没来得及坐下喘一口气,一夜之间缴械投降的她,仿佛投降是另一种形式更其活跃的战斗。我看着她,我自己在她那里学会了爱,爱别人、爱自己、爱这个世界上的那个她——她竭尽全力,踉踉跄跄,为我推开黑暗深处的那扇大门。我的小奶娘,我的恋人,我记忆的甘泉,我秘密的辅导员,我的心灵之花。

第五部分时钟(1)

人的记忆,就像一个工人力图在

滔滔海浪中建设一个稳固的地基……

——普鲁斯特

跟人合伙开小饭馆,没过一个月又散伙了。气得我连当时开店时购置的一些家当和电器都扔在店里不要了。我只搬回家一台冰箱。搬回去两天就转手卖掉了。那台冰箱还是去南方打工的我前妻回来支助我的。我把很多东西丢在店里不要了,成了开饭馆那条街上的一条不小的新闻。人家每次街上看见指着我背后说:那小子蠢得连店里家当也扔给房东了。因为欠房东两个月的房租,我扔下不要的那些东西实际上是做了抵押。随后,我又断断续续干活挣过一些钱。到一家面馆去帮人家下面条,我去做了几个月,最后,去一家做化妆品的私营公司,做产品推销。我记得我推销过的有杀虫剂、洗面奶,皮衣上光剂什么的。所以我和英子住的家里这些东西都免费。与此同时,英子也开始不满足于现状,她的眼光很好,当时就建议让她去学一门财会,她说这门学问将来前景一定很好,可惜她没找到门路去学。她又说要学电脑。总之,一门心思想离开那家医院。赤日炎炎之下,我记得我骑着脚踏车踏上坡,往家的方向去,车子后座上搁的全是皮衣上光杀虫剂之类的产品样品。我还要负担四岁儿子的生活。英子和我一起带小孩,我们花每月七十元请了个保姆,白天把儿子寄养在保姆家。

我不再有空闲弹琴写东西,至少白天不允许。大清早俩人双双出门去上班。我们也曾为一些生活上的小事生过气。例如她对我和前妻的友好关系,始终不大高兴。我的小饭馆不开了,东西不拿回去,她也持异议。她不高兴了,我就更加不高兴。干脆你连冰箱也别拿回来,她这样说我,也知道那台冰箱的来历。她知道我和我前妻只是协议离婚,似乎总有些为此而烦恼。最印象深的一次是,有一次俩人逛街,我碰上我们当年写作班的另一名女学生,我就停下来跟她聊了一会,我当时的表现一定也比较热情。那名学生走了以后,英子就跟我发脾气的样子,闷闷不乐,说什么也不理我,我也不知说了多少好话哄慰她。一直到那天晚上,俩人回到了家,坐在阳台跟前,她才突然朝着我泪流满面,捏着我两只手说:胖胖,我一直以来只想你最爱我,心里面只爱我一个的,今天我才明白,原来你这种人很容易爱上别人的……

说什么呀?我怎么爱别人了?

别争辩了,你对街上碰到的学生笑的样子,就像以前对我好一样。

那,我该怎么样,哭丧着脸吗?

不是的,胖胖。

……你想到哪儿去啦?

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好胖胖,我妒忌心是不是很强?

她把沾满眼泪的脸庞埋到我胸前,说了多少遍要我一定好好待她的话,我第一次在她身上发现倔强生长的孤单和绝望。我感觉自己很可怜,她也很可怜。她的话对我就像是当头棒喝!

坏胖胖,你一定要讨厌我了。

讨厌?我亲你抱你来还来不及呢。

这场小小的风波化解了,但从此她看我的眼睛里就有一种先前没有的狐疑和忧虑。这类似的阴影似乎只在她那一方面,我是只当做不知道,很坦然的样子,但其实也不是说没想法。

1991年6月,中国境内普降大雨。大雨下了整整一礼拜,我俩呆在三楼那个房子没出门相厮守了整整一礼拜。我至今记忆犹新,窗外雨水哗哗地顺着窗棂不停地流,我们没日没夜地睡觉、作爱、相搂抱,仿佛是在作着临别前的最后一夜狂欢。雨把楼下人家的遮阳顶篷全下没了,风刮走了临街的很多招牌。沿山脚公路两旁的树木倒下了,电线杆倒下了,全城停电,我们反正无所谓,吃了睡,睡了吃,好在家里的水和煤都够量。我们商议着今后的生活,又在一起回忆最初相识的第一年。我记得马路上起先是积满阴沟和运河里漫上来的水,后来全变成山坡上流下来的一种浑泥浆,褐红色的,我小时候有过一次水淹街道的经历,英子却从小到大没见到这样的阵式,吓得根本不敢出门,幸亏我们住在那三楼上,有一个经得起风吹雨淋的小窝,否则那一礼拜,俩人不知在哪儿做无家可归的落汤鸡了。大雨哗哗地下,下得街上看不见一个活人,我们却在这场灰色的雨幕中彼此相爱得如胶似漆,仿佛俩人搂抱着要一直漂泊流落到世界的末日和尽头。

我们那间屋子阴沉沉的,仿佛墓穴。外面大街上的雨却像埋人的深土。到处是一样的光线和湿空气,出一趟门,就好像是要从瀑布底下穿过,而人们就变成了从山岩石洞里跑出来的原始山民。有时我们都忘了那窗外震耳欲聋的雨声,等一段时间,定下神来突然听见,又感到恐怖。我们点着蜡烛头碰头,久久搂抱着对方。

胖胖,我跟了你两年了,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们又没分开……

你连我家都没有去过呢。虽然我也没说,但我爸爸妈妈心里肯定有点数。上礼拜妈妈问过我,说我是不是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她知道谁吗?

她没说。我想,我这两年变化一定很大,她从我脸上一定看出了什么。我平常回家的趟数变少了。做妈妈的总是最了解女儿。

那我什么时候陪你回家,去见一次你家里人……

但是你怎么去?我担心妈妈争嫌,你工作都没有。

工作、收入,可以慢慢来,只要俩个人好。

哎呀,你别说了……

不开心啦!

我也不知道,丑媳妇终究要见婆婆的。

第五部分时钟(2)

我记得自己嘴巴答应,心里也在嘀咕,我没有真正答应她,还不明白这件事对她意味着什么。感到很为难,当她了解到了我在这方面的能力较弱以后,她一定感到失望了,不过她一言不发,她不跟我说。

我记得后来有了焦虑。一开始没有焦虑,而无论焦虑还是过度的喜悦,在我这里都比较平和,至少表面上,我好像什么也没说,只是不住地在体味,几乎从不表达。男人就像是女人的根茎,是她伸入黑暗土层的那部分,在男人这里生命的状态如何,就只要看女人的花叶和花朵颤动的次数,观察恋爱这株植物的上半部分就可以了。男人无法表达,他只是沉默地隐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