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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词鉴赏辞典 佚名 4912 字 4个月前

暗香

仙吕宫

姜夔

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命之曰《暗香》、《疏影》。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与《长亭怨慢》、《解连环》同年之作。是年冬,载雪访范成大于石湖。石湖在苏州胥门外,孝宗皇帝赐范为别业,有御笔“石湖”二大字刻于山石,今尚存。孝宗对金国委屈求全,苟且偷安,下诏“正皇帝之称,为叔侄之国”,公然愿当“侄皇帝”。范成大是主战派,曾效苏武“提携汉节同生死”出使金国,慷慨陈词大义凛然。孝宗赐这位大学士石湖庄园,意思就是教他寄情山水莫再过问国事。范石湖心情是忧郁的。

白石在石湖住了一个多月,两位大诗人的会合吟唱,成为文学史佳话。白石自度《暗香》、《疏影》二曲,咏梅使人神观飞越耳目一新,又深蕴忧国之思、寄托个人生活的不幸。石湖击节赞赏,让家中歌女演唱之,并以青衣小红相赠,可能是聊慰其失恋之苦。除夕,白石携小红归湖州,大雪过垂虹桥有诗,“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好象风流潇洒之极。

二词追踪梅花的幽魂,又非仅咏物。张惠言《词选》谓“首章言己尝有用世之志,今老无能,但望之石湖也。”石湖长二十余岁,是白石前辈,这说法有点牵强,但《暗香》上片似隐括了二位忘年诗友心灵深处的一些共鸣。“旧时月色”、“玉人待唤”、痴爱梅花的南朝诗人何逊(自比)如今也忘却了为梅吟咏,……这些,大概都蒙上一层两位诗人本不愿见到的麻木和淡淡哀愁。歇拍“竹外疏花”是白石在石湖范村作客赏梅时实景,也用大苏“竹外一枝斜更好”诗意。与石湖交往,思想感情的碰撞,如竹外疏梅冷香的主动袭来,怎不使违心的麻木不仁内疚?

梅花飘忽而高尚的神思,白石虔诚地将其摆到超凡脱俗、监督警醒本我的崇高神圣位置。内蕴品位高,是这两首咏梅词之所以动人的重要原因。“屋角红梅树,花前白石生。”(白石诗)可见梅在白石生命中位置。

下片忽然宕开,将已逼到近前的梅花推远,梅花变相,忽变作另一梅花,代表所苦恋已远离的女子。在江国寂寂、夜雨初积、寄与路遥的寥廓中,“梅花”(红萼)出现,“无言耿相忆”,法相庄严。忆千树梅花盛开时,与“红萼”携手赏花,何等欢乐!忽又瓣瓣被狂风吹尽,并意中人无影无踪。变化无穷。有人怪二词重点一移再移,此正清空处。(李文钟)

疏影

姜夔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东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从“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两个警句,到《暗香》、《疏影》这两首名作,从林和靖的梅妻鹤子的清高,到姜白石把梅花幻化为心上人的浪漫,真是一脉相承、灵犀暗通似的。

《暗香》、《疏影》这对姐妹篇是姜夔在南宋绍熙二年(1191)冬冒着大雪到苏州探访老诗人范成大时写的。范家“深院寂静”,“有玉梅几树”,词人借赞美梅花寄托怀念心上人之情。《暗香》着重赞赏梅的“清冷”,《疏影》着重赞赏梅的“幽静”。

“幽静”往往与“孤高”为伴。“幽静”、“孤高”本都属人的气质。《疏影》这首词的重要特色之一就是既写花又写人,花人合一,互相幻化,以空灵含蓄的笔触,构成朦胧优美的意境。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开篇展现在读者面前的就是一幅色彩鲜明、幽雅清丽的“双栖图”。苔枝与翠禽色相近,都是充满生机的“绿”,其间点缀着美玉般的梅花,就更显得光彩照人。字里行间不露半个梅字,而梅的形象却浮雕般突现出来了。面对这翠禽双栖于玉梅间的美景,能不勾引起多情的词人浮想联翩!──触景伤情的序幕就这样拉开了。

接着推出第二个画面,是“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这完全是用写人的手法来写梅,大概出自杜甫的“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诗意。梅花就是佳人的幻化。相逢在“客里”,又是“篱角黄昏”这么一个典型环境,更突出了寂寞的氛围。在这么寂寞的氛围里,“佳人”“无言自倚修竹”。“无言”这神态,“自倚”这动作,突出了这位孤高的佳人形象;另一面,也折射了词人在“客里”怀念情人的孤寂心情。

在这种孤寂情绪的支配下,词人想到对方也一定会同自己一样孤寂难熬。下句就借昭君出塞、远嫁番邦的典故来抒发这种情感。“不惯”“暗忆”这两个貌似平常的词,在这典型的语言环境里,就传达出了不寻常的深沉感情。“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这就明写出人花幻化的艺术意境。放在“月夜”归来,就更突出“幽独”的气质。“月夜”与“黄昏”照应,“花”与“玉”照应,“幽独”与“无言自倚”照应,文字针线细密,情感脉络分明。而“幽独”一词又是总撮了上片的精髓而成为全词的基调。

过片开头的“犹记深宫旧事”与上片的“暗忆江南江北”遥相呼应,这是词人想象自己心上人在远方孤寂中一定会时时想起美好的往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是借南朝宋武帝女儿寿阳公主午睡时梅花飘落眉心留下花瓣印,宫女争相仿效,称为“梅花妆”的故事,喻往事之美好令人难忘。这美好的时光多么值得珍惜!千万不要象无情的东风一样,“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但到底往事已成空,如今只留下一片美好的追忆而已!这就正如梅花终于被东风吹落,而且“随波去”了,怎能不怨恨那“玉龙哀曲”呢!玉龙,笛名。笛曲《梅花落》是古代流行的乐曲,听了使人悲伤。唐皮日休《夜会问答》说听《梅花落》曲“三奏未终头已白”,可见一斑。故曰“玉龙哀曲”。

到了唱“梅花落”悲歌的时候,才“重觅幽香”,为时晚矣!到那时,花落了,香残了,只剩下空秃的疏影,美丽的梅花则“已入小窗横幅”。就正如美好的时光没有好好珍惜,而今双方远隔千里,两地相思,只能象梅花一样孤寂地“暗忆”往事了!末句的“幽香”与上片末的“幽独”遥相呼应,进一步突出了梅的动人形象。

全词浑然一体。以赞梅的幽静孤高为主线,紧串密缝;又以寂寞氛围突出“花人合一”的艺术形象,令人神往。运笔空灵含蓄,意境优美;描写细致生动,形象鲜明。不愧为姜夔力作。(何瑞澄)

沁园春

忆黄山

汪莘

三十六峰,三十六溪,长锁清秋。对孤峰绝顶,云烟竞秀,悬崖峭壁,瀑布争流。洞里桃花,仙家芝草,雪后春正取次游。曾亲见,是龙潭白昼,海涌潮头。当年黄帝浮丘,有玉枕玉床还在不?向天都月夜,遥闻凤管,翠微霜晓,仰盼龙楼。砂穴长红,丹炉已冷,安得灵方闻早修?谁知此,问源头白鹿,水畔青牛。

汪萃这首《沁园春》的题目是“忆黄山”,可见他写这首词时,已不在黄山。而早年他曾于黄山屏居,黄山的雄奇壮丽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即使是回忆,也能非常清晰地把黄山主要的美景都形象鲜明地描绘下来,又能把有关黄山的主要神话传说融合其间。这就不仅在读者面前展现出一幅幅明丽的画面,而且在这美丽的画面上蒙上了一层神秘迷茫的面纱,从而更令人神往,更富于艺术魅力。加上这首词文字清丽,风格秀逸,可说是汪莘代表作之一。而在宋词中写黄山者极少,写得好的更寥若晨星。汪莘这首《沁园春》在宋代黄山词中,亦可谓难得之作。

词的上片写黄山的壮丽,重在实写;下片写黄山的神奇,重在虚写。全篇虚实相生,构思巧妙,运笔灵活,联想丰富,形象鲜明,清丽秀逸,韵味隽永。

先看看上片是怎样描绘黄山壮丽景色的吧。开篇三句“三十六峰,三十六溪,长锁清秋”,以白描手法写出黄山的总体画面,意境开阔。“长锁”一词,有力地表现出黄山景色幽雅,四季如秋,清凉长驻的怡人之美。接着以一个“对”字领起两组隔句对,“孤峰绝顶,云烟竞秀”写山的雄奇;“悬崖峭壁,瀑布争流”,写水的壮观。这是“三十六峰,三十六溪”的具体描写,在读者面前铺开一幅黄山壮伟图。“孤”“绝”“悬”“峭”这四个形容词,绘出山的高峻陡险,“竞”“争”两个动词,强化了画面的动感,写出了“云烟”“瀑布”的气势。这些精确用词使这幅黄山大背景图不是平面的静态画,而是立体的动态图了。“洞里桃花,仙家芝草”是这大背景中的一个特写镜头。第一句隐含着美丽的神话故事:传说古代仙人浮丘公曾在炼丹峰的炼丹洞里炼过仙丹。那里有两桃,毛白而色异,又有石花形似桃花。第二句则暗点黄帝的故事:相传轩辕峰下的采芝源,曾是轩辕黄帝采芝的地方。这两句既写出黄山异景,也点出它那不寻常的经历。正因为有这些独特的奇景与神秘的色彩,才会吸诱词人“雪后春正取次游。”这是作者深山探胜中撮取的第一个特写镜头。下面再推出第二个特写镜头,就“是龙潭白昼,海涌潮头。”这里特别提出是“亲曾见”,以强化真实感。如果说上一个镜头是幽深的话,那这一个镜头就是阔大;上一个镜头以静怡人,这一个镜头则以动感人。这“龙潭”,指白龙桥下的白龙潭。那里,白云溪受容众壑之水,泻入深潭。每逢大雨滂沱或春雪消融之时,潭中之水就会如雷霆震击,汹涌腾跃,好似海潮翻滚,令人惊心动魄。作者以“海涌潮头”这简炼的四个字,生动形象地写出这巨大的声势,激荡跳跃,神采飞扬。

上片就是这样由总到分,由大背景到特写镜头,有静有动,动静结合,层次分明地描绘了黄山的雄奇壮丽。这些都是以写实为主,──黄山的眼前景色。过片开头则由实入虚,作者插上联想的翅膀,以“当年”一词引入“黄帝浮丘”的故事,远接上片“洞里桃花,仙家芝草”两句。上片是隐含的,这里则是明露的了。而用“当年”这个词则使人感到若回溯历史,真有其事,而不是在讲神话,好象历史上真有过黄帝与浮丘公在此炼丹成仙的事似的。传说远古之时浮丘公在黄山炼得仙丹八粒,黄帝服了七粒,就与浮丘公一起飞升成仙了。如今在炼丹峰上,那些炼丹用的鼎炉、灶穴、药杵、药臼等仍依稀可见,峰下的炼丹源、洗药溪仍有潺潺流水。对这些灵山仙迹,大概历来的骚客游人吟咏者多矣,词人不再重复,而别开生面地去问“玉枕玉床还在不(否)”,这不仅显得新颖脱俗,而且显得更亲切有实感。因为既把神话作真事来写,那仙人原来也是凡夫,炼丹之余也应要睡眠休息,故也该有玉枕玉床才对。但词人又故意不以肯定句出,却以疑问语入,就显得更委婉有情趣。而这二人到底升仙去了,所以接着词人就来个神游天国。以“向”字领起,又两组隔句对“天都月夜,遥闻凤管,翠微霜晓,仰盼龙楼”。天都峰是黄山主峰之一,虽稍低于莲花峰和光明顶,但风姿峻伟,气势磅礴,相传是天国神都,是天帝会见众仙的地方。故词人在静谧的月夜遥望天都峰之时,就似乎听见箫笙管笛,仙乐飘飘。“翠微”,即翠微峰,为黄山三十六大峰之一。山上古木参天,修竹遍地,郁郁葱葱,故曰“翠微”。相传那里有巨蜃,能吁气作楼台城郭之状,谓之“蜃楼”或“龙楼”,故当翠微霜天拂晓,晨光曦微之际,词人仰首翘望,盼能见到浮现于高空的“龙楼”。其实这是多出现于海上的“海市蜃楼”,这种自然奇观,在黄山是很难见到的,故词人翘首仰盼,一冀奇迹出现。──这一笔是词人美丽的畅想,也是给现实的美景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使之更迷人而已。接着,又回到眼前的现实来,“砂穴长红,丹炉已冷,安得灵方闻早修。”本来,神话到底是神话,哪里能找到答案?这一问与上文的“玉枕玉床还在不”呼应,妙趣横生。真耶?幻耶?谁来答复!词人也说“谁知此”,凡人是答不了的,只有去“问源头白鹿,水畔青牛”。这结尾真妙极了,颇有言已尽而意无穷之妙。当然,这白鹿、青牛都是非同凡响之辈。原来,相传浮丘公曾在黄山石人峰下驾鹤驯鹿,留下了驾鹤洞、白鹿源的遗迹。词人要问的大概正是当年浮丘公驯化过的白鹿吧。它当然会知道仙人的灵秘。至于青牛,相传翠微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