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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牵手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一下子愣了。她大概根本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母亲还是那次胃溃疡住院由父亲陪着在瑶城住了半个月,一晃已有五年了,这五年母亲老了不少。母亲双手在围裙上擦着伸头望望门外,问: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吗?我点点头说是的。她说你是怎么回来的?我说坐中巴车,然后走回来的。这条小路很难走,我走了三个小时。母亲说你怎么不带车,这条路天晴是可以走车的。上次县水利局的人来村里就是开车来的。那个姓什么的局长还特地来家里看了我们,还给你父亲捎了两条烟。他回去没跟你说吗?我说没有。母亲就夸起了那个局长,要我回去一定要谢谢人家。母亲说着要去为我重新准备晚饭,我说不用了,你们晚饭不是烧好了吗,一块吃吧。母亲不肯,坚持要重新做。我理解她,不让她做她会不高兴的。我就到灶屋陪她说话。母亲的动作显得很迟缓了。我算了一下她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还要自食其力为自己的生存劳作,真让人很难相信她还有个在外当官的儿子。我心里感到有些愧疚。我对她说:你们俩老了,生活难以料理了,还是搬到瑶城去吧。母亲说:我们过不惯那种生活。你大姐说过了,等过了年她盖了房子我和你父亲就搬过去,你不用操心。我感到嗓子有些发热。我问她的胃现在怎么样了,她说没事,从没犯过,什么都可以吃。她说:我的胃好了,只是你父亲的胃经常地疼,我猜他也是不是我那毛病?我要他去检查他死活不肯去。她说你有时间带他去看看。

这时父亲进屋了,肩上挑着一担筐子,两只脚上沾满了黄土。他的腰已经佝偻得很厉害了,脸色十分地难看。父亲望着我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刚刚到家。我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一支给他,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火。父亲吸了几口,目光在我脸上游移。我知道他是有话要说。父亲问我:你大姐今天去县里了,你们没见着面?我说见着了。父亲就不说话了,一口接一口抽烟,等一支烟抽完了一半才开口。他说:小凤这孩子屈啊,我们算是对不起那一家子。别人有闲话呢。你这回一定要去看看他们老俩口。还有小强,那孩子开始懂事了,见着我们躲得远远的。可他是我的孙子啊!父亲有点动感情了,眼睛里汪着泪水。他抬手抹了一下,接着说:做人难啊,我一辈子都告诫自己,一生什么都不求,只求图个好名声。可我却没有求到啊。父亲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不停地抽烟,憋了一会憋不住还是说了出来。父亲说:虽然说你现在出息了,可不是我说你,你有些事情做的不妥啊!父亲的话不多却句句都很实在,重重地击中了他儿子的灵魂。我像又变成了从前的少年,做了错事在忍受着他的责骂,却找不到一句可以用来为自己辩解的词。

父亲还在说,母亲从灶屋出来打断了他的话。母亲有些生气,责怪父亲的话太重太无情面。母亲说:他都十年没回家了,刚到家你就唠叨个没完。他如今是县委书记了,你只当他还是从前的少年?再说这事情能全怪他一个人吗?我说:爸的话是对的,这件事我做的确实不妥贴。父亲有些激动,他冲着母亲说:不是我想说,而是我必须说!人活在世上不在乎当多大的官,重要的修炼人品。我是他父亲,他当再大的官仍是我的儿子,我不能任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呀!我望着父亲,感到血直冲头顶。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一辈子都改变不了诚实本份性格的农民。

1950年土改工作组进驻刘家湾,由于人手少,工作组决定在村里挑选两个青年到工作组工作。队长是个北方侉子,性直,他在村里转了两圈,选定了父亲和金大湖。队长问父亲念没念过书?父亲摇摇头说没有。队长又问金大湖念没念过书?金大湖说念过一点,不多。队长冲父亲挥挥手说:你去吧。就这样,金大湖被留在了工作组。后来,金大湖一路当上了区委书记。父亲心里十分懊悔。其实父亲真的上过三个月私塾,认识一些字,而金大湖一天学没上过。那碗官饭理应是属于父亲的,但他错过了。父亲吃了诚实的亏,但他却不汲取教训,相反更看重诚实。父亲看不起金大湖,他从不提那件事。但从那时起父亲就发誓将来一定要让他的儿子读书,他盼他的儿子能跟金大湖一样出去吃官饭。虽然那时父亲还没有儿子。

17

从学校回来以后,少年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睡了两天。他不敢起床,害怕出去见村人,害怕听到别人说枉读了十几年书,到头来还是当农民。他不吃也不喝,连被子都懒得揭就那样昏昏地睡着。母亲吓坏了,她怕他的精神受不了闷出神经病来。她听说后山一个娃头年就是从学校回来后得了神经病的,整天捧着一本书满村跑着读。父亲站在床前对儿子说:男子汉要心胸开阔,回家劳动两年也不是坏事,大家都这样有什么灰心的?是块钢就不愁将来没有地方用!好好锻炼,争取个好印象,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父亲的话并没能升起他儿子心中的帆。

腊月初十是他二十岁生日,父亲和母亲两个人用心良苦地策划了那次生日宴。他知道父亲是在想着法子想把他跌倒的儿子扶起来,朝着他的目标继续奔跑。可父亲的良苦用心并没能奏效,宴席的气氛让他儿子的倔强给搅了。那天母亲一早就起来把家里那只打鸣的公鸡杀了,二姐去接回了大姐一家人,父亲特地跑几里地打来酒。那年月除了过年和办喜事,平时是很少打酒的,可想父亲对这次生日宴的重视。父亲首先给儿子斟满酒,然后才依次给每个人斟酒。父亲斟完酒,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十分入耳的生日祝辞。他觉得父亲那天的祝辞说的相当好,要是平时他一定会为父亲鼓掌的,可那天他听着心里觉得难受。父亲说:今天是三娃二十岁生日,又是他高中毕业的大喜日子,两件喜事赶在了一起,可以说是喜上加喜。我们全家为三娃的喜日干了这杯酒。在父亲的带动下全家人都端着酒杯站起来,他却纹丝不动愁眉不展。母亲望着他,说:就等你呢,还不快起来。他说:你们喝吧,我不想喝。父亲感到很尴尬,脸立时阴沉下来,重重地把酒杯放到桌上。父亲真的生气了,他冲着自己的儿子吼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物,你从学校回来就阴着个脸。老子累死累活地干活供你读书,还对不住你吗?种田又怎么样,田不是人种的吗?都不种田你吃屁喝风!父亲是气疯了,一双眼睛瞪得吓人,眼前蒙了一层泪光。

他不看父亲,心里委屈得难受,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他推开凳子起身准备离去。

大姐夫是个木匠,干活是把好手,可那张嘴却远不如那双手利索,三斧子砍不出一句话。见此情景不知说什么好,就拿眼睛看老婆,希望她来收拾局面。

果然,大姐说话了。她一把拉住正准备离去的弟弟,把他按到凳子上。大姐是个火爆性子,父亲有时候都让她几分。他从小并不害怕父亲,就胆怯大姐。大姐的脑子很聪明,要读书准是出类拔萃的。可父亲封建,他没有让两个女儿读书,而把读书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他儿子的身上。大姐对父亲很有意见。大姐的眼睛凶狠地虎着他,说:你耍什么威风?你读书了,出息了是不是?你瞧不起家里人了是不是?这一家人又杀鸡又打酒为你过生日错了是不是?你这些年的书都读到哪去了!大姐这一通骂使宴席的气氛全没了。一家人都尴尬地坐着不知如何收场。母亲撩起一片衣襟偷偷地抹眼泪。

那天方草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就像戏剧中事先安排好了的情节一样。当一个结无法解开的时候便会出现一个解结的人,使戏得以继续演下去。其实方草不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她刚从别人那里借了两本长篇小说,她想送一本给他看,她就是来送书的。方草那天穿了一件大红棉袄,一进门给屋里带来了一片温馨的阳光,一扫阴沉的气氛,使得那个尴尬的生日宴才有了一个算不上热烈也不算冷淡的结局。这使一家人非常感激她的到来。饭后他去送方草,那时他心里已经晴朗了。他对方草说:你今天真像一轮鲜艳的太阳,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你化解了一场眼看就要下的雨。方草脸上泛起了红晕,她开玩笑说:我不想成为太阳,我只想成为一轮月亮……

18

多少年以后,每当他的生日他就会想起那次生日宴,心里便会涌起无限的愧疚。他那时根本不了解父亲的心思。其实父亲对他儿子的命运比他自己更担忧,可他想不出一点办法来助儿子一臂之力。如果能拿他自己的身体来换取他儿子的前程,他想父亲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倒下让儿子从他身上踏过去!

父亲是个老实的农民,一辈子没干过投机取巧的事情,自然也想不到办法为他儿子的前途寻找到捷径。他告诉他的儿子:你要准备吃一百担苦,流一百担汗。“一百担”在故乡是个无穷大的概念。父亲说:路在你自己脚下,今后就看你自己怎么走了,谁也帮不了你,懂吗?在那一瞬间,他心里变得踏实了,然后跟着父亲登上了一条破旧的帆船去金瓦湖对岸运石头。

冬天的金瓦湖一点也不迷人。湖水落了底,到处是裸露的灰色的浅滩,看不到夏日的碧莲荷花和飞翔的水鸥。肆虐的北风在湖面打着尖厉的呼哨,一片萧杀之气。二十几个劳力蜷缩在船舱里抽着劣质烟,说着乏味的话题。这其中就有他和他的父亲。这是一件很苦的活,没有人愿意挣这种苦工分,而他却是父亲在队长面前给他争取到的名额。队长说:他那小白脸能干得了这种苦活?父亲说:毛主席让他们回乡就是让他们锻炼的,不吃苦叫什么锻炼?队长听懂了父亲话的意思,笑笑说:那就让他去锻炼锻炼吧。队长正愁着抓不到人。

船舱里的空气十分混浊。和他一起去的还有本队的另一个学生李小根。李小根比他高一届,他从一上船就坐在队长身旁,和队长抽着烟大声地说着话,显得和队长的关系非同一般。李小根一边说着话一边拿眼睛瞅他,他知道李小根在想什么,他心里觉得很憋闷,就出了船舱。他站在船头向远处眺望。金瓦湖被一团迷雾所笼罩,什么也看不清。凛冽的西北风刮得帆绳十分吃紧,发出一阵阵吱吱咔咔的响声,他感到有些害怕。这一刻他突然又想到了他的人生命运,心里便涌起几分凄凉。这时他的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回过头,原来是李小根。李小根的眼睛里透出几分讥诮,他笑着说:刚刚回来就参加运石头这样的重活,真有勇气啊!他听得很不舒服,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想劳动挣工分,绝没有别的目的!李小根尴尬地一笑:开个玩笑,干吗生气?李小根嘿嘿地笑着说:看在我们是同学的份上,我得给你提个醒,今天可不是课堂的考试,光脑子好可不一定就能得第一,到时候咱们比比看!谁是贫下中农真正的接班人,谁是只会读死书不会劳动的白痴!李小根是在明目张胆地向他发起挑衅,他当然不能示弱,败给这样一个一贯考试不及格的家伙。他鄙视地望着李小根,说:你别太张狂,还没比试你就觉得你已经赢了吗?李小根嘴角抽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说: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叫李小根了,我改名了,叫李扎根。我要一辈子扎根在刘家湾,做贫下中农的接班人。请你以后别再叫我李小根了。

李扎根一扭头,得意地进了船舱。他望着李扎根的背影,泪水险些滚下来。

快到中午船才到对岸,大伙匆匆吃了点冷饭便开始抬石头。冬季枯水,船靠不了山边,石场离船有很长一段路。李扎根和队长一副抬子,两个人都有力气,尽抬三四百斤重的大石头,和队长一唱一和地喊着号子,招得所有人的眼睛都在他们身上。他知道李扎根是在向他挑战。父亲对他说:别理他,我们尽力而为。他不服,一定要同李扎根比试,他不能让自己的话不算数。父亲理解儿子,没有阻拦他,只得暗中自己多担一份重量。他听到了父亲越来越重的喘息声,他觉得自己真的对不起父亲,父亲已经五十七岁了,怎么能跟李扎根和队长比呢?他看见李扎根和他相遇时对队长说:队长,你现在该看出谁是英雄谁是狗熊了吧!队长骂道:闭起你的臭嘴,没有人把你当哑巴!一船石头装满日头已经落山了。他的衣服从里湿到了外面。父亲脱下自己的棉袄披在他的身上,说:进舱里去,别冻病了。他没有进船舱,他听见李扎根在船舱里的笑声,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湖面上风比白天更大了,帆绳刮得呜呜地响着,浪花砸到船头上,冰冷的水沫随风刮到他脸上,刺骨地冷。他裹着父亲的棉袄靠在桅杆上缩作一团,浑身的骨头像砸碎了一样疼。

船到半夜才到岸边。湖湾里的水落了底,船吃了重进不来。队长和李扎根一人一根篙子分站左右,篙子弯成了一张弓,可船动也不动。队长扔了篙子骂道:妈的╳ ,搁浅了,得下去推!

又饥又冻的汉子谁也不愿下到这冰冷刺骨的水里去推船。这时就见李扎根甩掉棉袄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水花溅到了船上。父亲看着李扎根,用手碰碰儿子。他领会了父亲的意思,也脱了棉袄跳进了冰冷的水里。他和李扎根一人一边用肩膀扛着船帮向前推,队长和几个汉子在船上用篙子配合着,船一步一步地进了湖湾。

接连运了七天石头,他的体力支撑到了最大极限,他倒下了。母亲心疼儿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