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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歘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

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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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魁,直

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告以所见。燕见:

“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

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

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

迨营谋既就,促装欲归。燕生设祖帐,情义殷渥。以破革囊赠宁,曰:“此

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受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

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乃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

凭舟而归。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

居,歌哭相闻,庶不见凌于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

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

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媵御无悔。”审谛之,肌映流霞,

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艳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

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毋言,恐所惊骇。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

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

蒙公子露覆,泽被发肤,愿执箕帚,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始敢与

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不

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

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

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户,似熟居者,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

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意去。达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

生呼之,女曰:“室中剑气畏人,向道途之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

草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

否?妾少诵《椤严经》,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

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

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容颦蹙而欲啼,足亻匡

懹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

旦朝母,棒沃盥,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

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去。

先是,宁妻病废,母劬不可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

如已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饮食,半年,

渐啜稀■。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阴

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窥之,乘间告母曰:“居年余,当知儿肝膈。

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

瞩,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以光泉壤。”母亦知其无恶,但惧不能延

宗嗣。女曰:“子女唯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夺

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

一堂尽眙,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咸执贽以贺,争拜识

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袭以为荣。

一日,俯颈窗前,悟怅若失。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

故缄置他所。”曰:“妾受主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

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

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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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栗。”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

对烛坐,约宁勿寝。歘有一物,如飞鸟堕,女惊匿夹幕间。宁视之,物如夜

叉状,电目血口,睒闪攫拏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

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

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

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女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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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

广平冯翁有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鲠,而家屡

空。数年间,媪与子妇又相继逝,井臼自操之。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见东

邻女自墙上来窥。视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来亦不去;固请之,

乃梯而过,遂共寝处。问其姓名,曰:“妾,邻女红玉也。”生大爱悦,与

订永好,女诺之。夜夜往来。约半年许。翁夜起,闻子舍笑语,窥之,见女。

怒,唤生出,骂曰:“畜生!所为何事!如此落寞,尚不刻苦,乃学浮荡耶?

人知之,丧汝德;人不知,亦促汝寿!”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

“女子不守闺戒,既自玷,而复玷人。倘事一发,当不仅贻寒舍羞!”骂已,

愤然归寝,女流涕曰:“亲庭罪责,良足愧辱,我两人缘分尽矣。”生曰:

“父在不得自专,卿如有情,尚当含垢为好。”女言辞决,生乃洒涕。女止

之曰:“妾与君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墙钻隙,何能白首?此处有一佳

偶,可聘也。”生告以贫。女曰:“来宵相俟,妾为君谋之。”次夜,女果

至,出白金四十两赠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吴村卫氏女,年十八矣,高

其价,故未售也。君重啖之,必合谐允。”言已,别去。

生乘间语父,欲往相之,而隐馈金,不敢告父。翁自度无资,以是故止

之。生又婉言:“试可乃已”,翁颔之。生遂假仆马,诣卫氏。卫故田舍翁,

生呼出外,与间语。卫知生望族,又见仪采轩豁,心许之,而虑其靳于资。

生听其词意吞吐,会其旨,倾囊陈几上。卫乃喜,浼邻生居间,书红笺而盟

焉。生入拜媪。居室偪侧,女依母自障。微睨之,虽荆布之饰,而神情光艳,

心窃喜。卫借舍款婿,便言:“公子无须亲迎,待少作衣妆,即合舁送去。”

生与订期而归。诡告翁,言:“卫爱清门,不责资。”翁亦喜。至日,卫果

送女至。妇勤俭,有顺德,琴瑟甚笃。逾二年,举一男,名福儿。

会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绅宋氏。宋官御史,坐行赇,免居林下,大扇

威虐。是日亦上墓归,见女,艳之。问村人,知为生配。料冯贫士,诱以重

赂,冀可摇,使家人风示之。生骤闻怒形于色;既思势不敌,敛怒为笑。归

告翁。翁大怒奔出,对其家人,指天划地,诟骂万端。家人鼠窜而去。宋氏

亦怒。竟遣数人入生家,殴翁及子,汹若沸鼎。女闻之,弃儿于床,披发号

救。群篡舁之,哄然便去。父子伤残,呻吟在地,儿呱呱啼室中。邻人共怜

之,扶置榻上。经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呕血,寻毙。生大哭抱子兴

词,上至督抚,讼几遍,卒不得直。后闻妇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无路可

伸。每思邀路刺杀宋,而虑其扈从繁,儿又罔托。日夜哀思,双睫为之不交。

忽一丈夫吊诸其室,虬髯阔颔,曾与无素。挽坐,欲问邦族。客遽曰:“君

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而忘报乎?”生疑为宋人之侦,姑伪应之。客怒,

眦欲裂,遽出曰:“仆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齿之伦!”生察其异,跑而挽

之曰:“诚恐宋人我。今实布腹心:仆之卧薪尝胆者,固有日矣,但怜此

褓中物,恐坠宗祧。君义士,能为我桁臼否?”客曰:“此妇人女子之事,

非所能。君所欲托诸人者,请自任之;所欲自任者,愿得而代疱焉。”生闻,

崩角在地,客不顾而出。生追问姓字,曰:“不济,不任受怨;济,亦不任

受德。”遂去。生惧祸及,抱子亡去。

至夜,宋家一门俱寝,有人越重垣入,杀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

宋家具状告官,官在骇。宋家执谓相如,于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

于是情益真。宋仆同官役诸冥搜,夜至南山,闻儿啼,迹得之,系缧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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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啼愈嗔,群夺儿抛弃之。生冤愤欲绝。见邑令,曰:“何杀人?”生曰:

“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昼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杀人?”令曰:“不

杀人,何逃乎?”生词穷,不能置辩,乃收诸狱。生曰:“我死无足惜,孤

儿何罪?”令曰:“汝杀人子多矣,杀汝子,何怨!”生既褫革,屡受梏惨,

卒无词。令是夜方卧,闻有物击床,震震有声,大惧而号。举家惊起,集而

烛之,一短刀,铦利如霜,剁床入木者寸余,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丧失。

荷戈遍索,竟无踪迹。心窃馁。又以宋人死,无可畏惧,乃详诸宪,代生解

免,竟释生。生归,瓮无升斗,孤影对四壁。幸邻人怜馈饮食,苟且自度。

念大仇已报,则冁然喜;思惨酷之祸,几于灭门,则泪潸潸堕;及思半生贫

彻骨,宗支不续,则于无人处大哭失声,不复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

乃哀邑令,求判还卫氏之骨。既葬而归,悲怛欲死,辗转空床,竟无生路。

忽有款门者,凝神寂听,闻一人在门外,■■与小儿语。生急起窥觇,似一

妇子。扉初启,便问:“大冤昭雪,可幸无恙?”其声稔熟,而仓卒不能追

忆。烛之,则红玉也。挽一小儿,嬉笑胯下。生不暇问,抱女呜哭。女亦惨

然,既而推儿曰:“汝忘尔父耶”儿牵女衣,目灼灼视生。细审之,福儿也。

大惊,泣曰:“儿那得来?”女曰:“实告君,昔言邻女者,妄也。妾实狐。

适宵行,见儿啼谷中,抱养于秦。闻大难已息,故携来与君团聚耳。”生挥

涕拜谢。儿在女怀,如依其母,竟不复能识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问之,

答曰:“奴欲去。”生裸跪床头,涕不能仰。女笑曰:“妾诳君耳。今家道

新创,非夙兴夜寐不可。”乃剪莽拥篲,类男子操作。生忧贫乏,不能自给。

女曰:“但请下帷读,勿问盈歉,或当不殍饿死。”遂出金治织具,租田数

十亩,雇佣耕作。荷镵诛茅,荦罗补屋,日以为常。里党闻妇贤,益乐资助

之。约半年,人烟腾茂,类素封家。生曰:“灰烬之余,卿白手再造矣。然

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诘之,答云:“试期已迫,巾服尚未复耳。”女笑

曰:“妾前以四金寄广文,已复名在案。若待君言,误之已久。”生益神之。

是科遂邻乡荐。时年三十六,腴田连阡,夏屋渠渠矣。女袅娜如随风飘去,

而操作类农家妇,虽严冬自苦,而手腻如脂。自言二十八岁,人视之,常若

二十许人。

异史氏曰:“其子贤,其父德,故其报之也侠。非人侠,狐亦侠也。遇

亦奇矣!然官宰悠悠,竖人毛发,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尺许哉?使

苏子美读之,必浮白曰: ‘惜乎!击之不中!’”

(《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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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村

太仓蒋生,弱冠能文。从贾人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