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
火耀于目前,矍然惊起,则身卧松柏间,秋露湿衣,清寒砭骨,系驴树根上,
龁草不休,茅舍乌有,媪与妇并失所在。但见古冢颓然,半倾于蒿莱枳棘之
中而已。不禁毛发森竖,急捉驴乘之,得得而驱。行三五里,天已向曙,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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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心定。抵烟郊事毕,复遵故道,小憩旗亭,有涤器老人,酷肖侯媪所述。
询之,果郝四也,愈异之。引至僻处,告以前处所遇。郝泫然曰:“据郎所
见,真先妻与亡媳并夭孙也。先妻下世二年,亡媳去岁以难产母子一夜皆死,
讵意尚聚首地下哉?”谭亦恻然,又问:“巴参领为何如人?”郝曰:“某
旗某佐领之父也,死已十余年矣,直北乔木处,即其墓道。亡媳,其家婢也。
老朽夫妇,故其守墓人,往岁零雨,屋舍倾圮,佐领无力缮葺,老朽无容身
处,故佣工于此,聊以自活。前日中元节,佐领展墓,犹焚船马数事。第不
知亡妻借马,何事何之耳。”谭感叹久之,乃解囊赠以青蚨,五百,俾具冥
资,勿致魂馁。郝泣谢。谭归后,不欲食言于鬼,亟备纸烟具二枚,烟一封,
重至其墓,祝而焚之。更访巴参领墓,果在直北数十武外,松柏森郁,有新
碑可扪云。
(《夜谈随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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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衣国
陇蜀故多鹦鹉,土人恒罗之以为玩具。成都人蒋十三,畜一佳者,驯养
数年矣。一日,有鸜鹆来止于树杪,呼鹦鹉为“能言公”,隔笼与之语。询
之曰:“君不游翠衣国几年矣?”答曰:“丙年离乡,丁年罹罗,今居樊中,
岁又三稔,通其首尾计之,已五易春秋矣。”鸜鹆又曰:“颇亦思归否?”
答曰:“胡不思归?君不知我,我非生而羽者也。犹忆昔年为商贩于湖湘间,
贾尝三倍,且颇善言语,恒为人解纷,人无有难之者。某岁春仲,与同伴航
海,将谋重利。行至一岛,碧嶂插天,蔚蓝无际,偶拉客伙数人,登眺其上,
愈入则其境愈佳,涉历既深,顿忘归路。岛中无一人,惟有公辈飞鸣上下,
不知几千万亿,予等病不能兴,又无戈获之具,可仿罗雀之风,遂饿死于岩
下。他人我不能知,予则渺渺然游行至一国,见宫殿巍峨,城郭富丽,其人
无贵贱,皆衣翡翠裘,予询之,人曰: ‘此海中第七岛,翠衣国也。’予因
谒见其王,欲图归计。王年可五旬,亦衣翠服,能识义理,通阴阳。其国中,
上大夫必能诗,中大夫皆能曲,下大夫亦能言,以捷给为才,从无有不鸣者。
遂馆予为客卿,后以贵主下降。主貌娇好,亦娴歌咏,与予伉俪甚欢。明年,
为予制此阴之,遂能举。飞时,与主翱翔于茂树,倡随无间。不意为近侍所
诱,将欲归视故乡。行至山中,下而取食,为人所获,羁絏于兹不能返,每
思主爱,如割寸心。君今去,能为我致一口音,则幸矣。”鸜鹆曰:“愿为
驿使,虽远无辞。”鹦鹉乃低吟一绝曰:
双飞何日向晴皋,每为卿卿惜羽毛;
最是舌尖消瘦尽,绕笼犹自语叨叨。
诗成,俯首拳足,若不胜情。鸜鹆即振翼而飞,回翔而语曰:“必不辱君命,
匆过伤。”遂飞去,时蒋卧小窗下,陈宇无人,闻其语,甚为惨然。乃起辟
其笼而纵之,且嘱曰:“翠衣国路远,子宜自爱,慎勿再罹网罗之灾。”语
竟,鹦鹉啁嗻作谢,飘然高举,渐入云汉间,不转瞬而逝。蒋以此事语其家
人,多不之信。且疑其故纵。蒋竟无以自明。
逾年,蒋患疾疫,病垂毙。迷惘中,见有人皂衣而鸟喙,直前启曰:“君
家之囚,已言于翠衣国主矣。命仆奉延,请即税驾。”蒋正昏馈,莫知所措,
竟毅然随之行。其人奋臂一呼,早有绿衣人十数辈,驾一肩舆,舁之前往。
须臾,至海上,波如山立,心甚惴惴。视其舆,轻犹一叶,去水仅寻余,毫
无沾湿,行且如飞。既至,有绝境,都如鹦鹉所言,即有人迎于郊外,俯伏
路旁,引吭而谢曰:“主君体好生之德,罢悦耳之具,网开三面,德并二天,
使折翼之禽,无难旋里;嫌笼之鸟,竟得生还。不独乐昌之镜重圆,抑且若
敖之鬼不馁。感恩涕泣,深愧衔环。拥篲郊迎,聊酬翼卵。”言讫,伏地哀
鸣,一若感激不胜者。蒋自舆中窥之,驺从甚盛,冠盖甚都,其人年二十许,
翠衣翩跹,疑即昔日所纵者。乃降舆慰劳,并驾而进。入其国,人皆衣碧,
语言俱带鸟音。将至路门,国王躬亲迎迓,揖而言曰:“寡人愚昧,国禁废
驰,致令金闺爱婿,辱于弋人。微先生释之归里,则弱女无与并栖,即不谷
亦无与共治矣。”语甚谦。蒋目之,貌古神清,被服赫奕。因逊谢。国主
揖蒋入,延至殿廷,纳之上座,将下拜,蒋辞让至三,然后以宾主礼相见。
既坐,国主又言曰:“儿女辈赖君完聚,时铭五中,无由申报。时闻病在床
蓐,故遣剪舌侯奉邀,幸辱惠临,当令叩谢。”因命传语后庭,使白贵主。
旋铺红毹于地,俄有小环十余。自屏后捧一丽人出。齿甚稚,衣翠羽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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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声璆然。夫妇并肩,皆北面再拜。蒋不获辞,却而后受。主即退。国主命
设宴于望祢亭,与蒋欢饮。且告曰:“此寡人跂望正平之地也。异世知心,
今与君为二矣。”于是飞觞痛饮。诸大夫皆在坐,有献诗者,有歌曲者,纷
纷而前。蒋亦不甚记忆。国主知蒋有恙,命取海中神露,和酒饮之,恍若沃
以冰雪,病遂除。宴毕,国主谢曰:“敝路褊小,土产绝稀,不腆敝赋,未
足以敝大恩。聊供君之玩好,幸勿挥斥。”乃进明珠十粒,紫玉一双,约值
数千缗。小鬟又传夫人命,致水心镜一围,珊瑚树盈尺,曰:“敬以报钗合
镜圆之德。”贵主夫妇,又私自赠遗。国主命寄于近海市肆,以券付蒋,令
其自取。乃命皂衣人送之还。国主冰玉亲饯于郊,握手流连。蒋思归念切,
登舆而返。
比至家,举室号啕,将殓尸于榇,死已二日矣。蒋推衾而起,家人大惊,
询之,始得其故。出视庭柯,有鸜鹆爰止未去。爰悟所谓剪舌侯者,即此是
也。乃设食饲之,三嗅而作。蒋疾大愈,欲诣海肆合其券,家人以为妄,力
止之,遂不果行。至今蜀人呼鹦鹉为“能言公”,其遗意云。
(《莹窗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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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吉了
剑南巨家,蓄一婢,貌美而黠。主人颇宠之,不使与群婢伍。时某太守,
将致仕。以一秦吉了相赠,绝巧慧,能作人言。主因命婢司其饮啄,此外无
余事也。一日,婢饲鸟。鸟忽言曰:“姊哺我,当得一好姊夫。”婢羞,扑
之以扇。鸟亦不惊。自是鸟有所语,婢或戏而答之,或笑而詈之,习以为常。
婢亦不甚介意。盖婢独居一室,鸟即悬其闼,喁喁小窗,俨然伴侣。人亦莫
得问焉。
又一日,婢浴于室。忽闻鸟语曰:“姊故好身体!”婢大恚,白身往扑
之。适鸟亦新浴,因驯,未闭其笼,竟振羽而出,绕屋周匝,婢捉之倍亟。
鸟忽洞穿窗纸,翱翔而去。婢遂仓皇无措,深惧主责,顿生狡狯。著衣后,
即移宠于檐下,径诣主前泣诉曰:“婢子偶不谨,闭户澡身,不意为人所中
伤,竟放鸟去,情甘罪责,死无怨。”主人素怜婢,且悉众有妒心,果不究
典守,而反究他人。其计亦谲矣。既而莫得其主名,亦姑置之。
旬日后,婢奉主母命,往省同邑梁孺人。其子名绪,犹未婚,方昼读于
斋中,俄有鸟飞集其案,作人语曰:“为君觅一佳配,盍往视诸。”绪惊而
谛观,则一秦吉了,因释卷而逐之。鸟飞甚缓,甫出院门,见有二八妖环,
青衣红裙,冉冉自外入。鸟忽失所在。绪睨女貌,美丽不群,乃托故,尾之
以行。直入室内,与母絮絮话言,始悉为某巨家婢,而姿容态度,娴雅动人。
婢见少年郎,亦时时顾之,两情颇眷恋,但不能通片语。
良久,婢自归。既覆主命,言旋其室。空笼故在床侧,瞥见前鸟,暝目
拳足憩息其上。大喜,如获拱璧。将执之,复置诸樊。鸟大噪曰:“予为姊
奔波几殆,幸得好姻缘,何犹欲以此困我耶?”婢奇其言,诘之。鸟一一缅
述。婢顿悟,遽敛其手。鸟亦不飞,止于榻上,谓婢曰:“予虽不能如昆仑,
出姊于重垣之外,然姊之心事,非予莫与之传,姊果有意乎?”婢缅腆不答,
鸟作笑声曰:“女儿之态,固如是。虑有人来,予且去。”言已,振翮而飞,
旋不见。婢因慕绪之丰采,且耻为画屏姬,反侧中宵,不能自主。
明日,鸟瞷无人,又复爰止,婢招之即下。因言曰:“主人甚爱予,必
不忍以珠弹雀,况梁生青年才俊,纵慕少艾,讵屑以婢妾充好逑!费子苦心,
恐事不谐,可奈何?”鸟解所言,两翼旋作,至夕始还。乘昏覆婢曰:“梁
生之情,见乎词矣!”因诵其所吟曰:“不妨团扇白,祗喜玉颜红;倘遂乘
鸾愿,终应跨凤同,”婢闻而心喜,遂以意授鸟。侵晨,复纵之去。乃绪在
萧斋,日夜注念于婢。朝起仰视翔禽,颇似畴昔之鸟,因戏曰:“卿能语我
可人乎?当为汝立传。俾与苏武之雁并传。”语未已,鸟忽垂翅而下。集于
粉垣,与绪对语,致婢相思之意,并所虑之深。绪大悦,因诘:“婢知书否?”
鸟答曰:“颇识之。”绪即立草数行,备叙渴衷,兼矢永好。缄封而置之地,
鸟即下而衔之。径飞去。绪益骇,叹其奇。
乃自此数日,不再见鸟,而婢之音耗顿绝。正怅望间,忽传巨家有婢死,
既已稿葬。绪心动,疑而询之,果即意中所属者,大恸几失声,而亦莫解其
故。殊不知鸟衔笺去,婢见之,愧不能书,乃撤玉瑱一事,畀鸟覆之,并告
以父母所在,浼去物色之,啖以重金,则蛾眉不难续,鸾俦可立效矣。鸟唯
唯,衔之高飞,至中途,突遭恶少,试以弹丸,中其颊,鸟遂殒越,身命俱
捐。居无何,而婢之祸作。初,巨家以色宠婢,将以列之小星。婢颇不愿,
退有后言。迨婢以失鸟之故,嫁祸于人,虽未遭箠楚之威,而同列者,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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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目,且虑其专房恃宠,行将长舌为灾,遂群起而攻。闻其在室与鸟言,夜
半不辍,乃诬与人有私,播之主耳。主闻之,甚怀醋意,搜诸室内,得绪书,
益为勃然,毒加考讯,婢以事涉荒唐,无能自明,遍体疮痍,奄奄待毙。主
亦不待其死,生纳诸棺,命仆瘗之野。
此婢之绝命本末,在绪亦未深知。惟有怆怀埋玉,坐而伤神,不禁隐几
而卧。忽梦一女子,羽衣蹁跹,直前敛衽,曰:“妾即秦吉了也,与某家姊
本同类,渠以善行,得以转轮为人。妾与之邂逅复聚,虑其辱于庸夫,敬以
先容于君子,不意妾半途折翼,致姊竟遭烁金,负屈重泉,良堪扼腕。虽然,
幸有生机,非君孰与援手?”绪梦中大喜,起而询之。女子戟手一指,曰:
“郊行百步,薛涛坟固不远也。”顿扑地化为孤鹤,凌空而上。
绪惊寤,即命仆马,访诸邑外。偶忆北堡村名,似合隐语,径诣之。果
得婢之葬处,而未敢遽开。假村中一席地,至夜,以利啖仆,同往启之。所
瘗故不甚深,及棺静伺,似闻呼吸之声。亟破之,婢果复活。绪遂惊喜如狂。
左近在尼庵,卑礼叩之,缅陈其故。尼亦乐于为善,慨然许之,相与扶婢出
穴。绪亲负之以行,寄养阉中,资以薪水,然后归。
月余,婢竟光彩如初。绪乃浼尼为撮合山,托言贫家之女,力白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