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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 佚名 5234 字 4个月前

日之间,又生四种大变。第一,公子服食了数

十种大补的燥药,其中有人参、首乌、芝草、伏苓等等珍奇药物。这些补药的制炼

之法,却是用来给纯阴女子服食的。”令狐冲“啊”的一声,道:“正是如此,前

辈神技,当真古今罕有。”平一指道:“公子何以去服食这些补药?想必是为庸医

所误了,可恨可恼。”令狐冲心想:“祖千秋偷了老头子的‘续命八丸’来给我吃,

原是一番好意,他哪里知道补药有男女之别?倘若说了出来,平大夫定然责怪于他,

还是为他隐瞒的为是。”说道:“那是晚辈自误,须怪不得别人。”平一指道:

“你身子并不气虚,恰恰相反,乃是真气太多,突然间又服了这许多补药下去,那

可如何得了?便如长江水涨,本已成灾,治水之人不谋宣泄,反将洞庭、鄱阳之水

倒灌入江,岂有不酿成大灾之理?只有先天不足、虚弱无力的少女服这等补药,才

有益处。偏偏是公子服了,唉,大害,大害!”令狐冲心想:“只盼老头子的女儿

老不死姑娘喝了我的血后,身子能够痊可。”平一指又道:“第二个大变,是公子

突然大量失血。依你目下的病体,怎可再和人争斗动武?如此好勇斗狠,岂是延年

益寿之道?唉,人家对你这等看重,你却不知自爱。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又何必

逞快于一时?”说着连连摇头。他说这些话时,脸上现出大不以为然的神色,倘若

他所治的病人不是令狐冲,纵然不是一巴掌打将过去,那也是声色俱厉、破口大骂

了。令狐冲道:“前辈指教得是。”

平一指道:“单是失血,那也罢了,这也不难调治,偏偏你又去和云南五毒教

的人混在一起,饮用了他们的五仙大补药酒。”令狐冲奇道:“是五仙大补药酒?”

平一指道:“这五仙大补药酒,是五毒教祖传秘方所酿,所酿的五种小毒虫珍奇无

匹,据说每一条小虫都要十多年才培养得成,酒中另外又有数十种奇花异草,中间

颇具生克之理。服了这药酒之人,百病不生,诸毒不侵,陡增十余年功力,原是当

世最神奇的补药。老夫心慕已久,恨不得一见。听见蓝凤凰这女子守身如玉,从来

不对任何男子假以辞色,偏偏将她教中如此珍贵的药酒给你服了,唉,风流少年,

到处留情,岂不知反而自受其害!”令狐冲只有苦笑,说道:“蓝教主和晚辈只是

在黄河舟中见过一次,蒙她以五仙药酒相赠,此外可更无其他瓜葛。”平一指向他

瞪视半晌,点了点头,说道:“如此说来,蓝凤凰给你喝这五仙大补药酒,那也是

冲着人家的面子了。可是这一来补上加补,那便是害上加害。又何况这酒虽能大补,

亦有大毒。哼,他妈的乱七八糟!他五毒教只不过仗着几张祖传的古怪药方,蓝凤

凰这小妞儿又懂甚么狗屁医理、药理了?他妈的搅得一塌胡涂!”

令狐冲听他如此乱骂,觉得此人性子太也暴躁,但见他脸色惨淡,胸口不住起

伏,显是对自己伤势关切之极,心下又觉歉仄,说道:“平前辈,蓝教主也是一番

好意……”平一指怒道:“好意,好意!哼,天下庸医杀人,又有哪一个不是好意?

你知不知道,每天庸医害死的人数,比江湖上死于刀下的人可多得多了?”令狐冲

道:“这也大有可能。”平一指道:“甚么大有可能?确确实实是如此。我平一指

医过的人,她蓝凤凰凭甚么又来加一把手?你此刻血中含有剧毒,若要一一化解,

便和那七道真气大起激撞,只怕三个时辰之内便送了你性命。”令狐冲心想:“我

血中含有剧毒,倒不一定是饮了那五仙酒之故,蓝教主和那四名苗女给我注血,用

的是她们身上之血。这些人日夕和奇毒之物为伍,饮食中也含有毒物,血中不免有

毒,只是她们长期习惯了,不伤身体。这事可不能跟平前辈说,否则他脾气更大了。”

说道:“医道药理,精微深奥,原非常人所能通解。”

平一指叹了口气道:“倘若只不过是误服补药,大量失血,误饮药酒,我还是

有办法可治。这第四个大变,却当真令我束手无策了。唉,都是你自己不好!”令

狐冲道:“是,都是我自己不好。”平一指道:“这数日之中,你何以心灰意懒,

不想再活?到底受了甚么重大委曲?上次在朱仙镇我跟你搭脉,察觉你伤势虽重,

病况虽奇,但你心脉旺盛,有一股勃勃生机。我先延你百日之命,然后在这百日之

中,无论如何要设法治愈你的怪病。当时我并无十足把握,也不忙给你明言,可是

现下却连这一股生机也没有了,却是何故?”听他问及此事,令狐冲不由得悲从中

来,心想:“先前师父疑心我吞没小林子的辟邪剑谱,那也没甚么,大丈夫心中无

愧,此事总有水落石出之时,可是……可是连小师妹竟也对我起疑,为了小林子,

心中竟将我糟蹋得一钱不值,那我活在世上,更有甚么乐趣?”

平一指不等他回答,接着道:“搭你脉象,这又是情孽牵缠。其实天下女子言

语无味,面目可憎,最好是远而避之,真正无法躲避,才只有极力容忍,虚与委蛇。

你怎地如此想不通,反而对她们日夜想念?这可大大的不是了。虽然,虽然那……

唉,可不知如何说起?”说着连连摇头。令狐冲心想:“你的夫人固然言语无味,

面目可憎,但天下女子却并非个个如此。你以己之妻将天下女子一概论之,当真好

笑,倘若小师妹确是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桃花仙双手拿了两大碗酒,走到竹

棚口,说道:“喂,平大夫,怎地还没治好?”平一指脸一沉,道:“治不好的了!”

桃花仙一怔:“治不好,那你怎么办?”转头向令狐冲道:“不如出来喝酒罢。”

令狐冲道:“好!”平一指怒道:“不许去!”桃花仙吓了一跳,转身便走,两碗

酒泼得满身都是。平一指道:“令狐公子,你这伤势要彻底治好,就算大罗金仙,

只怕也是难以办到,但要延得数月以至数年之命,也未始不能。可是必须听我的话,

第一须得戒酒;第二必须收拾起心猿意马,女色更是万万沾染不得,别说沾染不得,

连想也不能想;第三不能和人动武。这戒酒、戒色、戒斗三件事若能做到,那么或

许能多活一二年。”

令狐冲哈哈大笑。平一指怒道:“有甚么可笑?”令狐冲道:“人生在世,会

当畅情适意,连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人家欺到头上不能还手,还做甚么人?

不如及早死了,来得爽快。”平一指厉声道:“我一定要你戒,否则我治不好你的

病,岂不声名扫地?”令狐冲伸出手去,按住他右手手背,说道:“平前辈,你一

番美意,晚辈感激不尽。只是生死有命,前辈医道虽精,也难救必死之人,治不好

我的病,于前辈声名丝毫无损。”豁喇一声,又有一人探头进来,却是桃根仙,大

声道:“令狐冲,你的病治好了吗?”令狐冲道:“平大夫医道精妙,已给我治好

了。”桃根仙道:“妙极,妙极。”进来拉住他袖子,说道:“喝酒去,喝酒去!”

令狐冲向平一指深深一揖,道:“多谢前辈费心。”平一指也不还礼,口中低声喃

喃自语。

桃根仙道:“我原说一定治得好的。他是‘杀人名医’,他医好一人,要杀一

人,倘若医不好一人,那又怎么办?岂不是搞不明白了?”令狐冲笑道:“胡说八

道!”两人手臂相挽,走出草棚。四下群豪聚集轰饮。令狐冲一路走过去,有人斟

酒过来,便即酒到杯干。群豪见他逸兴遄飞,放量喝酒,谈笑风生,心下无不欢喜,

都道:“令狐公子果是豪气干云,令人心折。”令狐冲接着连喝了十来碗酒,忽然

想起平一指来,斟了一大碗酒,口中大声唱歌:“今朝有酒今朝醉……”走进竹棚,

说道:“平前辈,我敬你一碗酒。”

烛光摇晃之下,只见平一指神色大变。令狐冲一惊,酒意登时醒了三分。细看

他时,本来的一头乌发竟已变得雪白,脸上更是皱纹深陷,几个时辰之中,恰似老

了一二十年。只听他喃喃说道:“医好一人,要杀一人,医不好人,我怎么办?”

令狐冲热血上涌,大声道:“令狐冲一条命又值得甚么?前辈何必老是挂在心上?”

平一指道:“医不好人,那便杀我自己,否则叫甚么‘杀人名医’?”突然站

起身来,身子晃了几晃,喷出几口鲜血,扑地倒了。令狐冲大惊,忙去扶他时,只

觉他呼吸已停,竟然死了。令狐冲将他抱起,不知如何是好。耳听得竹棚外轰饮之

声渐低,心下一片凄凉。悄立良久,不禁掉下泪来。平一指的尸身在手中越来越重,

无力再抱,于是轻轻放在地下。忽见一人悄步走进草棚,低声道:“令狐公子!”

令狐冲见是祖千秋,凄然道:“祖前辈,平大夫死了。”祖千秋对这事竟不怎么在

意,低声说道:“令狐公子,我求你一件事。倘若有人问起,请你说从来没见过祖

千秋之面,好不好?”令狐冲一怔,问道:“那为甚么?”祖千秋道:“也没甚么,

只不过……只不过……,咳,再见,再见。”

他前脚走出竹棚,跟着便走进一人,却是司马大,向令狐冲道:“令狐公子,

在下有个不大说得出口的……不大说得出口的这个……倘若有人问起,有哪些人在

五霸冈上聚会,请公子别提在下的名字,那就感激不尽。”令狐冲道:“是。这却

是为何?”司马大神色忸怩,便如孩童做错了事,忽然给人捉住一般,嗫嚅道:

“这个……这个……”

令狐冲道:“令狐冲既然不配做阁下的朋友,自是从此不敢高攀的了。”司马

大脸色一变,突然双膝一屈,拜了下去,说道:“公子说这等话,可坑杀俺了。俺

求你别提来到五霸冈上的事,只是为免得惹人生气,公子忽然见疑,俺刚才说过的

话,只当是司马大放屁。”令狐冲忙伸手扶起,道:“司马岛主何以行此大礼?请

问岛主,你到五霸冈上见我,何以会令人生气?此人既对令狐冲如此痛恨,尽管冲

着在下一人来好了……”司马大连连摇手,微笑道:“公子越说越不成话了。这人

对公子疼爱还来不及,哪里有甚么痛恨之理?唉,小人粗胚一个,实在不会说话,

再见,再见。总而言之,司马大交了你这个朋友,以后你有甚么差遣,只须传个讯

来,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司马大只要皱一皱眉,祖宗十八代都是乌龟王八蛋。”

说着一拍胸口,大踏步走出草棚。令狐冲好生奇怪,心想:“此人对我一片血诚,

绝无可疑。却何以他上五霸冈来见我,会令人生气?而生气之人偏偏又不恨我,居

然还对我极好,天下哪有这等怪事?倘若当真对我极好,这许多朋友跟我结交,他

该当喜欢才是。”突然想起一事,心道:“啊,是了,此人定是正派中的前辈,对

我甚为爱护,却不喜我结交这些旁门左道之辈。难道是风太师叔?其实像司马岛主

这等人干脆爽快,甚么地方不好了?”只听得竹棚外一人轻轻咳嗽,低声叫道:

“令狐公子。”令狐冲听得是黄伯流的声音,说道:“黄帮主,请进来。”黄伯流

走进棚来,说道:“令狐公子,有几位朋友要俺向公子转言,他们身有急事,须得

立即赶回去料理,不及向公子亲自告辞,请你原谅。”令狐冲道:“不用客气。”

果然听得棚外喧声低沉,已走了不少人。黄伯流吞吞吐吐的说道:“这件事,咳,

当真是我们做得鲁莽了,大伙儿一来是好奇,二来是想献殷勤,想不到……本来嘛,

人家脸皮子薄,不愿张扬其事,我们这些莽汉粗人,谁都不懂。蓝教主又是苗家姑

娘,这个……”令狐冲听他前言不对后语,半点摸不着头脑,问道:“黄帮主是不

是要我不可对人提及五霸冈上之事?”黄伯流干笑几声,神色极是尴尬,说道:

“别人可以抵赖,黄伯流是赖不掉的了。天河帮在五霸冈上款待公子,说甚么也只

好承认。”令狐冲哼了一声,道:“你请我喝一杯酒,也不见得是甚么十恶不赦的

大罪。男子汉大丈夫,有甚么赖不赖的?”黄伯流忙陪笑道:“公子千万不可多心。

唉,老黄生就一副茅包脾气,倘若事先问问俺儿媳妇,要不然问问俺孙女,也不会

得罪了人家,自家还不知道。唉,俺这粗人十七岁上就娶了媳妇,只怪俺媳妇命短,

死得太早,连累俺对女人家的心事摸不上半点边儿。”令狐冲心想:“怪不得师父

说他们旁门左道,这人说话当真颠三倒四。他请我喝酒,居然要问他儿媳妇、孙女

儿,又怪他老婆死得太早。”黄伯流又道:“事已如此,也就是这样了。公子,你

说早就认得老黄,跟我是几十年的老朋友,好不好?啊,不对,就说和我已有八九

年交情,你十五六岁时就跟老黄一块儿赌钱喝酒。”令狐冲笑道:“在下六岁那一

年,就跟你赌过骰子,喝过老酒,你怎地忘了?到今日可不是整整二十年的交情?”

黄伯流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乃是反话,苦笑道:“公子恁地说,自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