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有何妨?这人豪迈洒脱,真是一条好汉子,我本来就喜欢这等人物。”俯身
下拜,说道:“向兄在上,受小弟一礼。”向问天大喜,说道:“天下与向某义结
金兰的,就只兄弟你一人,你可要记好了。”令狐冲笑道:“小弟受宠若惊之至。”
照江湖上惯例,二人结义为兄弟,至少也当撮土为香,立誓他日有福共享,有难同
当,但他二人均是放荡不羁之人,经此一战,都觉意气相投,肝胆相照,这些磕头
结拜的繁文缛节谁都不加理会,说是兄弟,便是兄弟了。
向问天身在魔教,但教中兄弟极少是他瞧得上眼的,今日认了一个义兄弟,心
下甚是喜欢,说道:“可惜这里没好酒,否则咱们一口气喝他妈的几十杯,那才痛
快。”令狐冲道:“正是,小弟喉头早已馋得发痒,哥哥这一提,可更加不得了。”
向问天向上一指,道:“那些狗崽子还没远去,咱们只好在这谷底熬上几日。兄弟,
适才那峨嵋派的牛鼻子以内力攻你,我以内力相助,那牛鼻子的内力便怎样了?”
令狐冲道:“哥哥似是将那道人的内力都引入了地下。”向问天一拍大腿,喜道:
“不错,不错。兄弟的悟心真好。我这门功夫,是自己无意中想出来的,武林中无
人得知,我给取个名字,叫做‘吸功入地小法’。”令狐冲道:“这名字倒也奇怪。”
向问天道:“我这门功夫,和那武林中人人闻之色变的‘吸星大法’相比,真如小
巫见大巫,因此只好称为‘小法’。我这功夫只是移花接木、借力打力的小技,将
对方的内力导入地下,使之不能为害,于自己可半点也没好处。再者,这功夫只有
当对方相攻之时方能使用,却不能拿来攻敌伤人,对方当时但觉内力源源外泄,不
免大惊失色,过不多时,便即复元。我料到他们必定去而复回,因那峨嵋派的牛鼻
子功力一复,便知我这‘吸功入地小法’只是个唬人的玩意儿,其实不足为惧。你
哥哥素来不喜搞这些骗人的伎俩,因此从来没有用过。”令狐冲笑道:“向问天从
不骗人,今日为了小弟,却破了戒。”向问天嘿嘿一笑,说道:“从不骗人,却也
未必,只像向峨嵋派松纹道人这等小脚色,你哥哥可还真不屑骗他。要骗人,就得
拣件大事,骗得惊天动地,天下皆知。”两人相对大笑,生怕给上面的敌人听见了,
虽然压低了笑声,却笑得甚为欢畅。
第十九章 打赌
这时两人都已甚为疲累,分别倚在山石旁闭目养神。令狐冲不久便睡着了。睡
梦之中,忽见盈盈手持三只烤熟了的青蛙,递在他手里,问道:“你忘了我么?”
令狐冲大声道:“没有忘,没有忘!你……你到哪里去了?”见盈盈的影子忽然隐
去,忙叫:“你别去!我有很多话跟你说。”却见刀枪剑戟,纷纷杀来,他大叫一
声,醒了过来。向问天笑嘻嘻的道:“梦见了情人么?要说很多话?”
令狐冲脸上一红,也不知说了甚么梦话给他听了去。向问天道:“兄弟,你要
见情人,只有养好了伤,治好了病,才能去找她。”令狐冲黯然道:“我……我没
情人。再说,我的伤是治不好的。”向问天道:“我欠了你一命,虽是自己兄弟,
总是心中不舒服,非还你一条命不可。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定可治好你的伤。”令
狐冲虽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毕竟是出于无奈,只好淡然处之,听向问天说自己之
伤可治,此言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未必能信,但向问天实有过人之能,武功之高,
除了太师叔风清扬外,生平从所未睹,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份量之重,无可言喻,
心头登时涌起一股喜悦之情,道:“我……我……”说了两个“我”字,却接不下
话去。这时一弯冷月,从谷口照射下来,清光遍地,谷中虽仍是阴森森地,但在令
狐冲眼中瞧出来,便如是满眼阳光。
向问天道:“咱们去见一个人。这人脾气十分古怪,事先不能让他知情。兄弟,
你如信得过我,一切便由我安排。”令狐冲道:“那有甚么信不过的?哥哥是要设
法治我之伤,这是死马当活马医,本来是没有指望之事。治得好是谢天谢地,治不
好是理所当然。”向问天伸舌头舐了舐嘴唇,道:“那条马腿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他妈的,杀了这许多兔崽子,山谷里却一个也不见。”令狐冲见他这份神情,知他
是想寻死尸来吃,心下骇然,不敢多说,又即闭眼入睡。
第二日早晨,向问天道:“兄弟,这里除了青草苔藓,甚么也没有,咱们在这
里挨下去,非去找死尸来吃不可,可是昨天跌在这山谷中的,个个又老又韧,我猜
你吃起来胃口不会太好。”令狐冲忙道:“简直半点胃口也没有。”
向问天笑道:“咱们只好觅路出去。我先给你的相貌改上一改。”到山谷里去
抓了些烂泥,涂在他脸上,随即伸手在自己下巴上揉了一会,神力到处,长须尽脱,
双手再在自己头上一阵搓揉,满头花白头发脱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个油光精滑的
秃头。令狐冲见他顷刻之间,相貌便全然不同,又是好笑,又是佩服。向问天又去
抓些烂泥来,加大自己鼻子,敷肿双颊,此时便是对面细看,也不易辨认。
向问天在前觅路而行,他双手拢在袖中,遮住了系在腕上的铁链,只要不出手,
谁也认不出这秃头胖子便是那矍铄潇洒的向问天。二人在山谷中穿来穿去,到得午
间,在山坳里见到一株毛桃,桃子尚青,入口酸涩,两人却也顾不得这许多,采来
饱餐了一顿。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又再前行。到黄昏时,向问天终于寻到了出谷的
方位,但须翻越一个数百尺的峭壁。他将令狐冲负于背上,腾越而上。
登上峭壁。放眼一条小道蜿蜒于长草之间,虽然景物荒凉,总是出了那连鸟兽
之迹也丝毫不见的绝地,两人都长长吁了口气。次日清晨,两人径向东行,到得一
处大市镇,向问天从怀中取出一片金叶子,要令狐冲去一家银铺兑成了银子,然后
投店借宿。向问天叫了一桌酒席,命店小二送来一大坛酒,和令狐冲二人痛饮了半
坛,饭也不吃了,一个伏案睡去,一个烂醉于床。直到次日红日满窗,这才先后醒
转。两人相对一笑,回想前日凉亭中、石梁上的恶斗,直如隔世。向问天道:“兄
弟,你在此稍候,我出去一会。”这一去竟是一个多时辰。令狐冲正自担忧,生怕
他遇上了敌人,却见他双手大包小包,挟了许多东西回来,手腕间的铁链也已不知
去向,想是叫铁匠给凿开了。向问天打开包裹,一包包都是华贵衣饰,说道:“咱
二人都扮成大富商的模样,越阔绰越好。”当下和令狐冲二人里里外外换得焕然一
新。出得店时,店小二牵过两匹鞍辔鲜明的高头大马过来,也是向问天买来的。二
人乘马而行,缓缓向东。行得两日,令狐冲感到累了,向问天便雇了大车给他乘坐,
到得运河边上,索性弃车乘船,折而南行。一路之上,向问天花钱如流水,身边的
金叶子似乎永远用不完。过了长江,运河两岸市肆繁华,向问天所买的衣饰也越来
越华贵。舟中长日,向问天谈些江湖上的轶闻趣事。许多事情令狐冲都是前所未闻,
听得津津有味。但涉及黑木崖上魔教之事,向问天却绝口不提,令狐冲也就不问。
这一天将到杭州,向问天又在舟中替令狐冲及自己刻意化装了一会,这才舍舟
登陆,买了两匹骏马,乘马进了杭州城。杭州古称临安,南宋时建为都城,向来是
个好去处。进得城来,一路上行人比肩,笙歌处处。令狐冲跟着向问天来到西湖之
畔,但见碧波如镜,垂柳拂水,景物之美,直如神仙境地。令狐冲道:“常听人言
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没去过,不知端的,今日亲见西湖,这天堂之誉,
确是不虚了。”向问天一笑,纵马来到一个所在,一边倚着小山,和外边湖水相隔
着一条长堤,更是幽静。两人下了马,将坐骑系在河边的柳树之上,向山边的石级
上行去。向问天似是到了旧游之地,路径甚是熟悉。转了几个弯,遍地都是梅树,
老干横斜,枝叶茂密,想像初春梅花盛开之日,香雪如海,定然观赏不尽。穿过一
大片梅林,走上一条青石板大路,来到一座朱门白墙的大庄院外,行到近处,见大
门外写着“梅庄”两个大字,旁边署着“虞允文题”四字。令狐冲读书不多,不知
虞允文是南宋破金的大功臣,但觉这几个字儒雅之中透着勃勃英气。向问天走上前
去,抓住门上擦得精光雪亮的大铜环,回头低声道:“一切听我安排。”令狐冲点
了点头,心想:“这座梅庄,显是杭州城大富之家的寓所,莫非所住的是一位当世
名医么?”只听得向问天将铜环敲了四下,停一停,再敲两下,停一停,敲了五下,
又停一停,再敲三下,然后放下铜环,退在一旁。过了半晌,大门缓缓打开,并肩
走出两个家人装束的老者。令狐冲微微一惊,这二人目光炯炯,步履稳重,显是武
功不低,却如何在这里干这仆从厮养的贱役?左首那人躬身说道:“两位驾临敝庄,
有何贵干?”向问天道:“嵩山门下、华山门下弟子,有事求见江南四友,四位前
辈。”那人道:“我家主人向不见客。”说着便欲关门。
向问天从怀中取出一物,展了开来,令狐冲又是一惊,只见他手中之物宝光四
耀,乃是一面五色锦旗,上面镶满了珍珠宝石。令狐冲知道是嵩山派左盟主的五岳
令旗,令旗所到之处,犹如左盟主亲到,五岳剑派门下,无不凛遵持旗者的号令。
令狐冲隐隐觉得不妥,猜想向问天此旗定是来历不正,说不定还是杀了嵩山派中重
要人物而抢来的,又想正教中人追杀于他,或许便因此旗而起,他自称是嵩山派弟
子,又不知有何图谋?自己答应过一切听他安排,只好一言不发,静观其变。那两
名家人见了此旗,神色微变,齐声道:“嵩山派左盟主的令旗?”向问天道:“正
是。”右首那家人道:“江南四友和五岳剑派素不往来,便是嵩山左盟主亲到,我
家主人也未必……未必……嘿嘿。”下面的话没说下去,意思却甚明显:“便是左
盟主亲到,我家主人也未必接见。”嵩山派左盟主毕竟位高望重,这人不愿口出轻
侮之言,但他显然认为“江南四友”的身分地位,比之左盟主又高得多了。令狐冲
心道:“这‘江南四友’是何等样人物?倘若他们在武林之中真有这等大来头,怎
地从没听师父、师娘提过他四人名字?我在江湖上行走,多听人讲到当世武林中的
前辈高人,却也不曾听到有人提及‘江南四友’四字。”向问天微微一笑,将令旗
收入怀中,说道:“我左师侄这面令旗,不过是拿来唬人的。江南四位前辈是何等
样人,自不会将这个旗放在眼里……”令狐冲心道:“你说‘左师侄’?居然冒充
左盟主的师叔,越来越不成话了。”只听向问天续道:“只是在下一直无缘拜见江
南四位前辈,拿这面令旗出来,不过作为信物而已。”两名家人“哦”了一声,听
他话中将江南四友的身分抬得甚高,脸上便和缓了下来。一人道:“阁下是左盟主
的师叔?”向问天又是一笑,说道:“正是。在下是武林中的无名小卒,两位自是
不识了。想当年丁兄在祁连山下单掌劈四霸,一剑伏双雄;施兄在湖北横江救孤,
一柄紫金八卦刀杀得青龙帮一十三名大头子血溅汉水江头,这等威风,在下却常在
心头。”那两个家人打扮之人,一个叫丁坚,一个叫施令威,归隐梅庄之前,是江
湖上两个行事十分辣手的半正半邪人物。他二人一般的脾气,做了事后,绝少留名,
是以武功虽高,名字却少有人知。向问天所说那两件事,正是他二人生平的得意杰
作。一来对手甚强,而他二人以寡敌众,胜得干净利落;二来这两件事都是曲在对
方,二人所作的乃是行侠仗义的好事,这等义举他二人生平所为者甚是寥寥。大凡
做了好事,虽不想故意宣扬,为人所知,但若给人无意中知道,毕竟心中窃喜。丁
施二人听了向问天这一番话,不由得都脸露喜色。丁坚微微一笑,说道:“小事一
件,何足挂齿?阁下见闻倒广博得很。”向问天道:“武林中沽名钓誉之徒甚众,
而身怀真材实学、做了大事而不愿宣扬的清高之士,却十分难得。‘一字电剑’丁
大哥和‘五路神’施九哥的名头,在下仰慕已久。左师侄说起,有事须来杭州向江
南四友请教。在下归隐已久,心想江南四友未必见得着,但如能见到‘一字电剑’
和‘五路神’二位,便算不虚此行,因此上便答允到杭州来走一趟。左师侄说道:
倘若他自己亲来,只怕四位前辈不肯接见,因他近年来在江湖上太过张扬,恐怕前
辈们瞧他不起,倒是在下素来不在外走动,说不定还不怎么惹厌。哈哈,哈哈。”
丁施二人听他既捧江南四友,又大大的捧了自己二人,也是甚为高兴,陪他哈哈哈
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