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听到琴音,心头微微一震,玉箫缓缓点
向黄钟公肘后。瑶琴倘若继续撞向自己肩头,他肘后穴道势必先被点上。黄钟公倒
转瑶琴,向令狐冲腰间砸到,琴身递出之时,又是拨弦发声。令狐冲心想:“我若
以玉箫相格,两件名贵乐器一齐撞坏。他为了爱惜乐器,势必收转瑶琴。但如此打
法,未免迹近无赖。”当下玉箫转了个弧形,点向对方腋下。黄钟公举琴封挡,令
狐冲玉箫便即缩回。黄钟公在琴上连弹数声,乐音转急。黑白子脸色微变,倒转着
身子退出琴堂,随手带上了板门。他知道黄钟公在琴上拨弦发声,并非故示闲暇,
却是在琴音之中灌注上乘内力,用以扰乱敌人心神,对方内力和琴音一生共鸣,便
不知不觉的为琴音所制。琴音舒缓,对方出招也跟着舒缓;琴音急骤,对方出招也
跟着急骤。但黄钟公琴上的招数却和琴音恰正相反。他出招快速而琴音加倍悠闲,
对方势必无法挡架。黑白子深知黄钟公这门功夫非同小可,生怕自己内力受损,便
退到琴堂之外。
他虽隔着一道板门,仍隐隐听到琴声时缓时急,忽尔悄然无声,忽尔铮然大响,
过了一会,琴声越弹越急。黑白子只听得心神不定,呼吸不舒,又退到了大门外,
再将大门关上。琴音经过两道门的阻隔,已几不可闻,但偶而琴音高亢,透了几声
出来,仍令他心跳加剧。伫立良久,但听得琴音始终不断,心下诧异:“这姓风少
年剑法固然极高,内力竟也如此了得。怎地在我大哥‘七弦无形剑’久攻之下,仍
能支持得住?”正凝思间,秃笔翁和丹青生二人并肩而至。丹青生低声问道:“怎
样?”黑白子道:“已斗了很久,这少年还在强自支撑。我担心大哥会伤了他的性
命。”丹青生道:“我去向大哥求个情,不能伤了这位好朋友。”黑白子摇头道:
“进去不得。”便在此时,琴音铮铮大响,琴音响一声,三个人便退出一步,琴音
连响五下,三个人不由自主的退了五步。秃笔翁脸色雪白,定了定神,才道:“大
哥这‘六丁开山’无形剑法当真厉害。这六音连续狠打猛击,那姓风的如何抵受得
了?”言犹未毕,只听得又是一声大响,跟着拍拍数响,似是断了好几根琴弦。黑
白子等吃了一惊,推开大门抢了进去,又再推开琴堂板门,只见黄钟公呆立不语,
手中瑶琴七弦皆断,在琴边垂了下来。令狐冲手持玉箫,站在一旁,躬身说道:
“得罪!”显而易见,这番比武又是黄钟公输了。
黑白子等三人尽皆骇然。三人深知这位大哥内力浑厚,实是武林中一位了不起
的人物,不料仍折在这华山派少年手中,若非亲见,当真难信。黄钟公苦笑道:
“风少侠剑法之精,固是老朽生平所仅见,而内力造诣竟也如此了得,委实可敬可
佩。老朽的‘七弦无形剑’,本来自以为算得是武林中的一门绝学,哪知在风少侠
手底竟如儿戏一般。我们四兄弟隐居梅庄,十余年来没涉足江湖,嘿嘿,竟然变成
了井底之蛙。”言下颇有凄凉之意。令狐冲道:“晚辈勉力支撑,多蒙前辈手下留
情。”黄钟公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颓然坐倒,神情萧索。
令狐冲见他如此,意有不忍,寻思:“向大哥显是不欲让他们知晓我内力已失,
以免他们知悉我受伤求治,便生障碍。但大丈夫光明磊落,我不能占他这个便宜。”
便道:“大庄主,有一事须当明言。我所以不怕你琴上所发出的无形剑气,并非由
于我内力高强,而是因为晚辈身上实是一无内力之故。”黄钟公一怔,站起身来,
说道:“甚么?”令狐冲道:“晚辈多次受伤,内力尽失,是以对你琴音全无感应。”
黄钟公又惊又喜,颤声问道:“当真?”令狐冲道:“前辈如果不信,一搭晚辈脉
搏便知。”说着伸出了右手。
黄钟公和黑白子都大为奇怪,心想他来到梅庄,虽非明显为敌,终究不怀好意,
何以竟敢坦然伸手,将自己命脉交于人手?倘若黄钟公借着搭脉的因头,扣住他手
腕上穴道,那他便有天大的本事,也已无从施展,只好任由宰割了。黄钟公适才运
出“六丁开山”神技,非但丝毫奈何不了令狐冲,而且最后七弦同响,内力催到顶
峰,竟致七弦齐断,如此大败,终究心有不甘,寻思:“你若引我手掌过来,想反
扣我穴道,我就再跟你一拚内力便了。”当即伸出右手,缓缓向令狐冲右手腕脉上
搭去。他这一伸手之中,暗藏“虎爪擒拿手”、“龙爪功”、“小十八拿”的三门
上乘擒拿手法,不论对方如何变招,他至多抓不住对方手腕,却决不致为对方所乘,
不料五根手指搭将上去,令狐冲竟然一动不动,毫无反击之象。黄钟公刚感诧异,
便觉令狐冲脉搏微弱,弦数弛缓,确是内力尽失。他一呆之下,不禁哈哈大笑,说
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可上了你当啦,上了你老弟的当啦!”他口中虽说
自己上当,神情却是欢愉之极。
他那“七弦无形剑”只是琴音,声音本身自不能伤敌,效用全在激发敌人内力,
扰乱敌招,对手内力越强,对琴音所起感应也越加厉害,万不料令狐冲竟然半点内
力也无,这“七弦无形剑”对他也就毫无效验。黄钟公大败之余,心灰意冷,待得
知悉所以落败,并非由于自己苦练数十年的绝技不行,忍不住大喜若狂。他抓住了
令狐冲的手连连摇晃,笑道:“好兄弟,好兄弟!你为甚么要将这秘密告知老夫?”
令狐冲笑道:“晚辈内力全失,适才比剑之时隐瞒不说,已不免存心不良,怎可相
欺到底?前辈对牛弹琴,恰好碰上了晚辈牛不入耳。”黄钟公捋须大笑,说道:
“如此说来,老朽的‘七弦无形剑’倒还不算是废物,我只怕‘七弦无形剑’变成
了‘断弦无用剑’呢,哈哈,哈哈!”
黑白子道:“风少侠,你坦诚相告,我兄弟俱都感激。但你岂不知自泄弱点,
我兄弟若要取你性命,已是易如反掌?你剑法虽高,内力全无,终不能和我等相抗。”
令狐冲道:“二庄主此言不错。晚辈知道四位庄主是英雄豪杰,这才明言。”
黄钟公点头道:“甚是,甚是。风兄弟,你来到敝庄有何用意,也不妨直说。我四
兄弟跟你一见如故,只须力之所及,无不从命。”秃笔翁道:“你内力尽失,想必
是受了重伤。我有一至交好友,医术如神,只是为人古怪,轻易不肯为人治病,但
冲着我的面子,必肯为你施治。那‘杀人名医’平一指跟我向来交情……”令狐冲
失声道:“是平一指平大夫?”秃笔翁道:“正是,你也听过他的名字,是不是?”
令狐冲黯然道:“这位平大夫,数月之前,已在山东的五霸冈上逝世了。”秃
笔翁“啊哟”一声,惊道:“他……他死了?”丹青生道:“他甚么病都能治,怎
么反而医不好自己的病?啊,他是给仇人害死的吗?”令狐冲摇了摇头,于平一指
之死,心下一直甚是歉仄,说道:“平大夫临死之时,还替晚辈把了脉,说道晚辈
之伤甚是古怪,他确是不能医治。”秃笔翁听到平一指的死讯,甚是伤感,呆呆不
语,流下泪来。黄钟公沉思半晌,说道:“风兄弟,我指点你一条路子,对方肯不
肯答允,却是难言。我修一通书信,你持去见少林寺掌门方证大师,如他能以少林
派内功绝技《易筋经》相授,你内力便有恢复之望。这《易筋经》本是他少林派不
传之秘,但方证大师昔年曾欠了我一些情,说不定能卖我的老面子。”令狐冲听他
二人一个介绍平一指,一个指点去求方证大师,都是十分对症,而且均是全力推介,
可见这两位庄主不但见识超人,而对自己也确是一片热诚,不由得心下感激,说道:
“这《易筋经》神技,方证大师只传本门弟子,而晚辈却不便拜入少林门下,此中
甚有难处。”站起来深深一揖,说道:“四位庄主的好意,晚辈深为感激。死生有
命,晚辈身上的伤也不怎么打紧,倒教四位挂怀了。晚辈这就告辞。”黄钟公道:
“且慢。”转身走进内室,过了片刻,拿了一个瓷瓶出来,说道:“这是昔年先师
所赐的两枚药丸,补身疗伤,颇有良效。送了给小兄弟,也算是你我相识一场的一
点小意思。”令狐冲见瓷瓶的木塞极是陈旧,心想这是他师父的遗物,保存至今,
自必珍贵无比,忙道:“这是前辈的尊师所赐,非同寻常,晚辈不敢拜领。”黄钟
公摇了摇头,说道:“我四人绝足江湖,早就不与外人争斗,疗伤圣药,也用它不
着。我兄弟既无门人,亦无子女,你推辞不要,这两枚药丸我只好带进棺材里去了。”
令狐冲听他说得凄凉,只得郑重道谢,接了过来,告辞出门。黑白子、秃笔翁、
丹青生三人陪他回到棋室。向问天见四人脸色均甚郑重,知道令狐冲和大庄主比剑
又已胜了。倘是大庄主得胜,黑白子固是仍然不动声色,秃笔翁和丹青生却必定意
气风发,一见面就会伸手来取张旭的书法和范宽的山水,假意问道:“风兄弟,大
庄主指点了你剑法吗?”令狐冲道:“大庄主功力之高,人所难测,但适逢小弟内
力全失,实大庄主瑶琴上所发内力不起感应。天下侥幸之事,莫过于此。”丹青生
瞪眼对向问天道:“这位风兄弟为人诚实,甚么都不隐瞒。你却说他内力远胜于你,
教我大哥上了这个大当。”向问天笑道:“风兄弟内力未失之时,确是远胜于我啊。
我说的是从前,可没说现今。”秃笔翁哼了一声,道:“你不是好人!”向问天拱
了拱手,说道:“既然梅庄之中,无人胜得了我风兄弟的剑法,三位庄主,我们就
此告辞。”转头向令狐冲道:“咱们走罢。”令狐冲抱拳躬身,说道:“今日有幸
拜见四位庄主,大慰平生,日后若有机缘,当再造访宝庄。”丹青生道:“风兄弟,
你不论哪一天想来喝酒,只管随时驾临,我把所藏的诸般名酒,一一与你品尝。这
位童兄嘛,嘿嘿,嘿嘿!”向问天微笑道:“在下酒量甚窄,自不敢再来自讨没趣
了。”说着又拱了拱手,拉着令狐冲的手走了出去。黑白子等送了出来。向问天道:
“三位庄主请留步,不劳远送。”秃笔翁道:“哈,你道我们是送你吗?我们送的
是风兄弟。倘是你童兄一人来此,我们一步也不送呢。”向问天笑道:“原来如此。”
黑白子等直送到大门之外,这才和令狐冲珍重道别。秃笔翁和丹青生对着向问天只
直瞪眼,恨不得将他背上那个包袱抢了下来。向问天携着令狐冲的手,步入柳荫深
处,离梅庄已远,笑道:“那位大庄主琴上所发的‘无形剑气’十分厉害,兄弟,
你如何取胜?”令狐冲道:“原来大哥一切早知就里。幸好我内力尽失,否则只怕
此刻性命已经不在了。大哥,你跟这四位庄主有仇么?”向问天道:“没有仇啊。
我跟他们从未会过面,怎说得上有仇?”
忽听得有人叫道:“童兄,风兄,请你们转来。”令狐冲转过身来,只见丹青
生快步奔到,手持酒碗,碗中盛着大半碗酒,说道:“风兄弟,我有半瓶百年以上
的竹叶青,你若不尝一尝,甚是可惜。”说着将酒碗递了过去。
令狐冲接过酒碗,见那酒碧如翡翠,盛在碗中,宛如深不见底,酒香极是醇厚,
赞道:“果是好酒。”喝一口,赞一声:“好!”一连四口,将半碗酒喝干了,道:
“这酒轻灵厚重,兼而有之,当是扬州、镇江一带的名酿。”丹青生喜道:“正是,
那是镇江金山寺的镇寺之宝,共有六瓶。寺中大和尚守戒不饮酒,送了一瓶给我。
我喝了半瓶,便不舍得喝了。风兄弟,我那里着实还有几种好酒,请你去品评品评
如何?”令狐冲对“江南四友”颇有亲近之意,加之有好酒可喝,如何不喜,当下
转头向着向问天,瞧他意向。向问天道:“兄弟,四庄主邀你去喝酒,你就去罢。
至于我呢,三庄主和四庄主见了我就生气,我就那个……嘿嘿,嘿嘿。”丹青生笑
道:“我几时见你生气了?一起去,一起去!你是风兄弟的朋友,我也请你喝酒。”
向问天还待推辞,丹青生左臂挽住了他手臂,右臂挽住了令狐冲,笑道:“去,去!
再去喝几杯。”令狐冲心想:“我们告辞之时,这位四庄主对向大哥神色甚是不善,
怎地忽又亲热起来?莫非他念念不忘向大哥背上包袱中的书画,另行设法谋取么?”
三人回到梅庄,秃笔翁等在门口,喜道:“风兄弟又回来了,妙极,妙极!”四人
重回棋室。丹青生斟上诸般美酒和令狐冲畅饮,黑白子却始终没露面。
眼见天色将晚,秃笔翁和丹青生似是在等甚么人,不住斜眼向门口张望。向问
天告辞了几次,他二人总是全力挽留。令狐冲并不理会,只是喝酒。向问天看了看
天色,笑道:“二位庄主若不留我们吃饭,可要饿坏我这饭桶了。”秃笔翁道:
“是,是!”大声叫道:“丁管家,快安排筵席。”丁坚在门外答应。便在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