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她才好。”只
听得群豪与众瞎子斗得甚是剧烈,一面恶斗,一面喝骂,时闻“滚你奶奶的”之声。
这“滚你奶奶的”五字听来甚是刺耳,通常骂人,总是说“去你妈的”,或“操你
奶奶的”,有时也有人骂“滚你妈的王八蛋”,却绝少有人骂“滚你奶奶的”,寻
思:“难道这是哪一省特别的骂人土语?”再听片刻,发觉这“滚你奶奶的”五字
往往是两人同骂,而这五字一出口,兵刃相交声便即止歇,若是一人喝骂,那便打
斗不休。他一想之下,便即明白:“原来那是众瞎子辨别同道的暗语。”黑暗之中
乱砍乱杀,难分友敌,众瞎子定是事先约好,出招时先骂一句“滚你奶奶的”。两
人齐骂,便是同伴,否则便可杀戮。这五字向来无人使用,不知暗语的敌人决不会
以此骂人。
他一想明此点,当即站起身来,持剑当胸,但听得“滚你奶奶的”之声越来越
多,兵刃相交声和呼喝声渐渐止歇,显是泰山、衡山、嵩山三派已给杀戮殆尽。令
狐冲一直没听到盈盈的声音,既担心她先前给自己杀了,又欣幸没遭到众瞎子的毒
手,又想:“嵩山弟子得悉华山石洞中有本派精妙剑招,赶来瞧瞧,亦是人情之常,
只不过来不及先行禀告,左冷禅便将他们赶尽杀绝,未免太过辣手。他用意自是要
取我性命,既然无法一一分辨,索性连他门下只犯了这一点儿小过的弟子也都杀了。”
又过片刻,打斗声已然止歇。左冷禅道:“大伙儿在洞中交叉来去,砍杀一阵。”
众瞎子答应了,但听得剑声呼呼,此来彼往。有两柄剑砍到令狐冲身前,令狐
冲举剑架开,沙哑着嗓子骂了两声“滚你奶奶的”,居然无人察觉。约莫过了一盏
茶时分,除了众瞎子的叫骂声与金刃劈空声外,更无别的声息。令狐冲却急得几乎
哭了出来,只想大叫:“盈盈,盈盈,你在哪里?”左冷禅喝道:“住手!”众瞎
子收剑而立。左冷禅哈哈大笑,说道:“一众叛徒,都已清除,这些人好不要脸,
为了想学剑招,居然向岳不群这恶贼立誓效忠。令狐冲这小贼,自然也是命丧剑底
了!哈哈!哈哈!令狐冲,令狐冲,你死了没有?”令狐冲屏息不语。左冷禅道:
“平之,今日终于除了你平生最讨厌之人,那可志得意满了罢?”林平之道:“全
仗左兄神机妙算,巧计安排。”令狐冲心道:“他和左冷禅兄弟相称。左冷禅为了
要得他的辟邪剑谱,对他可客气得很啊。”左冷禅道:“若不是你知道另有秘道进
这山洞,咱们难以手刃大仇。”林平之道:“只可惜混乱之中,我没能亲手杀了令
狐冲这小贼。”令狐冲心想:“我从来没得罪过你,何以你对我如此憎恨?”左冷
禅低声道:“不论是谁杀他,都是一样。咱们快些出去。料想岳不群这当儿正守在
山洞外,乘着天色未明,咱们一拥而上,黑夜中大占便宜。”林平之道:“正是!”
只听得脚步声响,一行人进了地道,脚步声渐渐远去,过得一会,便无声息了。令
狐冲低声道:“盈盈,你在哪里?”语音中带着哭泣。忽听得头顶有人低声道:
“我在这里,别作声!”令狐冲喜极,双足一软,坐倒在地。当众瞎子挥剑乱砍之
时,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躲在高处,让兵刃砍刺不到,原是一个极浅显的道理,但
众人面临生死关头,神智一乱,竟然计不及此。
盈盈纵身跃下,令狐冲抢将上去,掷下长剑,将她搂在怀里。两人都是喜极而
泣。令狐冲轻吻她面额,低声道:“刚才可真吓死我了。”盈盈在黑暗中亦不闪避,
轻轻的道:“你骂人‘滚你奶奶的’,我却听得出是你的声音。”令狐冲忍不住笑
了出来,问道:“你真一点也没受伤吗?”盈盈道:“没有。”令狐冲道:“先前
我听着琴声,倒不怎么担心。但后来想到我曾刺中了一个女子,而琴声又断断续续,
不成腔调,似乎你受了重伤,到后来更一点声息也没有了,那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盈盈微笑道:“我早跃到了上面,生怕给人察觉,又不能出声招呼你,只好投掷一
枚枚铜钱,击打那留在地下的瑶琴,盼你省悟。”令狐冲吁了口气,说道:“原来
如此。我竟始终想不到,该打,该打!”拿起她的手来,轻击自己面颊,笑道:
“你嫁了这样一个蠢材,也算是任大小姐倒足了大霉。我一直奇怪,倘若是你拨弄
瑶琴,怎么会不弹一句《清心普善咒》,又或是《笑傲江湖之曲》?”
盈盈让他搂抱着,说道:“我若能在黑暗中用金钱镖击打瑶琴,弹出曲调,那
变成仙人了。”令狐冲笑道:“你本来就是仙人。”盈盈听他语含调笑,身子一挣,
便欲脱开他的怀抱,令狐冲紧紧抱住了她不放,问道:“后来怎地不发钱镖弹琴了?”
盈盈笑道:“我穷得要命,身边没多少钱,投得几次,就没钱了。”令狐冲叹道:
“可惜这山洞中既没钱庄,又没当铺,任大小姐没钱使,竟然无处挪借。”盈盈又
是一笑,道:“后来我连头上金钗、耳上珠环都发出了。待得那些瞎子动手杀人,
他们耳音极灵,我就不敢再投掷甚么了。”突然之间,地道口有人阴森森的一声冷
笑。令狐冲和盈盈都是“啊”的一声惊呼,令狐冲左手环抱盈盈,右手抓起地下长
剑,喝道:“甚么人?”只听一人冷冷的道:“令狐大侠,是我!”正是林平之的
声音。但听得地道中脚步声响,显是一群瞎子去而复回。
令狐冲暗骂自己太也粗心大意,左冷禅老奸巨滑,怎能说去便去?定是伏在地
道之中,窃听山洞内动静。自己若是孤身一人,原可跟他耗上些时候,再谋脱身,
但和盈盈相互关怀太切,劫后重逢,喜极忘形,再也没想到强敌极可能并未远去,
而是暗伺于外。盈盈伸手在令狐冲腋下一提,低声道:“上去!”两人同时跃起。
盈盈先前曾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歇足,知道凸岩的所在,黑暗中候准了劲道,稳稳
落上。令狐冲却踏了个空,又向下落。盈盈抓住他手臂,将他拉了上去。这凸岩只
不过三四尺见方,两人挤在一起,不易站稳。令狐冲心想:“盈盈见机好快,咱二
人居高临下,便不易为众瞎子所围攻。”只听左冷禅道:“两个小鬼跃到了上面。”
林平之道:“正是!”左冷禅道:“令狐冲,你在上面躲一辈子吗?”令狐冲不答,
心想我一出声,便让你们知道了我立足之处。他右手持剑,左手环抱着盈盈的纤腰。
盈盈左手握着短剑,右手伸过来也抱住了他腰。两人心下大慰,只觉得既能同在一
起,就算立时死了,亦无所憾。
左冷禅喝道:“你们的眼珠是谁刺瞎的,难道忘了吗?”十余名瞎子齐声大吼,
跃起来挥剑乱刺。令狐冲和盈盈一声不响,众瞎子都刺了个空,待得第二次跃起,
一名瞎子已扑到凸岩数尺之外。令狐冲听得他跃起的风声,一剑刺出,正中其胸。
那瞎子大叫一声,摔下地来。这么一来,众人已知他二人处身的所在,六七人同时
跃起,挥剑刺出。令狐冲和盈盈虽然瞧不见众瞎子身形,但凸岩离地二丈有余,有
人跃近时风声甚响,极易辨别,两人各出一剑,又刺死了二人。众瞎子仰头叫骂,
一时不敢再上来攻击。僵持片刻,突然风声劲急,两人分从左右跃起,令狐冲和盈
盈出剑挡刺,铮铮两声,四剑空中相交。令狐冲右臂一酸,长剑险些脱手,知道来
袭的便是左冷禅本人。盈盈“啊”的一声,肩头中剑,身子一晃。令狐冲左臂忙运
力拉住她。那两人二次跃起,又再攻来。令狐冲长剑刺向攻击盈盈的那人,双剑一
交,那人长剑变招快极,顺着剑锋直削下来。令狐冲知道对手定是林平之,不及挡
架,百忙中头一低,俯身让过,只觉冷风飒然,林平之一剑削向盈盈。他身在半空,
凭着一跃之势竟然连变三招,这辟邪剑法实是凌厉无伦。
令狐冲生怕他伤到盈盈,搂着她一跃而下,背靠石壁,挥剑乱舞。猛听得左冷
禅一声长笑,挺剑而进,当的一声响,又是长剑相交。令狐冲身子一震,觉得有股
内力从长剑中传了过来,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个冷战,蓦地想起,那日任我行在少林
寺中以“吸星大法”吸了左冷禅的内力,岂知左冷禅的阴寒内力十分厉害,险些儿
反将任我行冻死。此刻他故技重施,可不能上他的当,急忙运力向外一送,只觉对
方一股大力回击,不由自主的手指一松,长剑脱手飞出。令狐冲一身本领,全在一
柄长剑,当即俯身,伸手往地下摸去,山洞中死了二百余人,满地都是兵器,随便
拾起一柄刀剑,都可以挡得一时,自己和盈盈在这山洞中变成了瞎子,受这十几名
瞎而不瞎之人围攻,原无幸存之理,但无论如何,总是不甘任由宰割。他一摸之下,
摸到的是个死人脸蛋,冷冰冰的又湿又粘,急忙搂着盈盈退了两步,铮铮两声,盈
盈挥短剑架开了刺来的两剑,跟着呼的一响,盈盈手中短剑又被击飞。令狐冲大急,
俯身又是一摸,入手似是根短棍,危急中哪容细思,只觉劲风扑面,有剑削来,当
即举棍一挡,嗒的一声响,那短棍被敌剑削去了一截。
令狐冲一低头让过长剑,突然之间,眼前出现了几星光芒。这几星光芒极是微
弱,但在这黑漆一团的山洞之中,便如是天际现出一颗明星,敌人身形剑光,隐约
可辨。令狐冲和盈盈不约而同的一声欢呼,眼见左冷禅又一剑刺到,令狐冲举短棍
便往左冷禅咽喉挑去,那正是敌人剑招中破绽的所在。不料左冷禅眼睛虽瞎,应变
仍是奇速,一个“鲤跃龙门”,向后倒纵了出去,口中大声咒骂。盈盈一弯腰,拾
起一柄长剑,从令狐冲手里接过短棍,将长剑交了给他,舞动短棍,洞中闪动点点
青光。令狐冲精神大振,生死关头,出手岂能容情,骂一句“滚你奶奶的”,刺死
一名瞎子。他手中出剑可比嘴里骂人迅速得多,只骂了六声“滚你奶奶的”,已将
洞中十二名瞎子尽数刺死。有几个瞎子脑筋迟钝,听他大骂“滚你奶奶的”,心想
既是自己人,何必再打?还没想明白一半,已然咽喉中剑,滚向鬼门关去见他奶奶
去了。左冷禅和林平之不明其中道理,齐问:“有火把?”声带惊惶。令狐冲喝道:
“正是!”向左冷禅连攻三剑。左冷禅听风辨器,三剑挡开,令狐冲但觉手臂酸麻,
又是一阵寒气从长剑传将过来,一转念间,当即凝剑不动。左冷禅听不到他的剑声,
心下大急,疾舞长剑,护住周身要穴。令狐冲仗着盈盈手中短棍头上发出的微光,
慢慢转过剑来,慢慢指向林平之的右臂,一寸寸的伸将过去。林平之侧耳倾听他剑
势来路,可是令狐冲这剑是一寸寸的缓缓递去,哪里听得到半点声音?眼见剑尖和
他右臂相差不过半尺,突然向前一送,嗤的一声,林平之上臂筋骨齐断。林平之大
叫一声,长剑脱手,和身扑上。令狐冲刷刷两声,分刺他左右两腿。林平之于大骂
声中摔倒在地。令狐冲回过身来,凝望左冷禅,极微弱的光芒之下,但见他咬牙切
齿,神色狰狞可怖,手中长剑急舞。他剑上的绝招妙招虽然层出不穷,但在“独孤
九剑”之下,无处不是破绽。令狐冲心想:“此人是挑动武林风波的罪魁祸首,须
容他不得!”一声清啸,长剑起处,左冷禅眉心、咽喉、胸口三处一一中剑。令狐
冲跃开两步,挽住了盈盈的手,只见左冷禅呆立半晌,扑地而倒,手中长剑倒转过
来,刺入自己小腹,对穿而出。两人定了定神,去看盈盈手中那短棍时,光芒太弱,
却看不清楚。两人身上均无火折,令狐冲生怕林平之又再反扑,在他左臂补了一剑,
削断他的筋脉,这才去死人身上掏摸火刀火石,连摸两人,怀中都是空空如也,登
时想起,骂道:“滚你奶奶的,瞎子自然不会带火刀火石。”摸到第五个死人,才
寻到了火刀火石,打着了火点燃纸媒。
两人同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只见盈盈手中握着的竟是一根白骨,一头已被削尖!盈盈一呆之下,将白骨摔
在地下,笑骂:“滚你……”只骂了两个字,觉得出口不雅,抿嘴住口。
令狐冲恍然大悟,说道:“盈盈,咱们两条性命,是神教这位前辈搭救的。”
盈盈奇道:“神教的前辈?”令狐冲道:“当年神教十长老攻打华山,都给堵在这
山洞之中,无法脱身,饮恨而终,遗下了十具骷髅。这根大腿骨,却不知是哪一位
长老的。我无意中拾起来一挡,天幸又让左冷禅削去了一截,死人骨头中有鬼火磷
光,才使咱二人瞎子开眼。”盈盈吁了口长气,向那根白骨躬身道:“原来是本教
前辈,可得罪了。”令狐冲又取过几根纸媒,将火点旺,再点燃了两根火把,道:
“不知莫师伯怎样了?”纵声叫道:“莫师伯,莫师伯!”却不闻丝毫声息。令狐
冲心想莫师伯对自己爱护有加,今日惨死洞中,心下甚是难过,放眼洞中遍地尸骇,
一时实难找到莫大先生的尸身,心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