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示了通行证,他仍然不怎么高兴,仍然阻挠我的行动,处心积虑地要使我在刚刚开始时即陷于困境。 他的哥哥,曾国藩,是太平天国叛乱期间中国最著名的政治家,曾经把自己关于罗马天主教和新教的观点上奏朝廷,大意是,两派相互仇视得很厉害,往往会相互拆台,因而中国政府可以利用它们之间的矛盾,不必对双方都采取进攻性政策。当我向巡抚征求意见,问怎样才能更好地发放我将来收到的救济金时,他闪烁着狡狯的眼珠,说:“城里有一个罗马天主教传教士,前些天他来为他负责的一所孤儿院申请粮食。你最好把你带来的两千两银子交给他处理”。 对他的建议我表示感谢,并回答说,我将去拜访那位天主教主教,同他一起讨论这件事。我这么做了,把我在拜访巡抚时同巡抚达成的意见告诉那位主教,并说,我非常愿意把银子交给他,用于孤儿院的维持,条件是让我的一个助手参与救济金的发放,因为那钱不是我自己的,是上海和其它地方的一些朋友的慷慨捐助。然而,那位主教没有一刻犹豫地拒绝了我的建议。我告诉他说,我必须把这件事汇报给巡抚。他表示非常希望我这么做。于是,我起草了一个关于我们会谈的情况的报告,并把复印件寄给了主教,问那是不是对我们的会谈的真实纪录。他很快就把复件返回来了,说一切所记完全属实。于是我把报告呈交巡抚,同时请示赈济灾民的其它方案。巡抚迟迟不予批复,并且在继续拖延。利用这段间隙,我决定前往考察受灾最严重的山西南部地区,以便亲自了解灾荒的严重程度。 4 在天主教神职人员中进行问卷调查 出发之前,我以问卷形式准备了十二个问题,把它交给那位罗马天主教的主教,烦请他寄给全山西省内的天主教神职人员,答好后尽快地返还给我。这些问题包括:平常年份谷物的平均价格、灾荒期间的谷物价格、饿死的人口占全部人口的比例、逃荒的人口占全部人口的比例、未被吃掉的耕牛的比率、留在家乡的妇女的比率。 主教很高兴的接受了我的请求,把我的问卷分寄给山西各地他属下的神职人员。等我旅行回来,他们详细回答的问卷就已在等着我了。我把他们提交的内容进行了总结,附在我去山西南部的旅程中所记的日记后面——在日记里,我仔细认真地记录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寄给了在上海的朋友。 启程时我带了一名仆人,单身一人旅行很不安全,因为很多饥民变成了食人肉的野人。 5 日记摘录,山西,1878 1878年1月28日: 从山西中部出发,一路南行,以考察灾荒的严重程度。我骑着一匹骡子,带着一名仆人,仆人也骑着骡子。 在离开太原时,我们无法直接前往南面的城门,因为街道上躺着一个人,快要饿死了,四周围了一群人。 1月29日,太原以南140里: 经过了四个躺在路上的死人。还有一个人四肢着地在爬行,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碰上一个葬礼:一位母亲肩上扛着已经死去的大约十岁的儿子,她是唯一的“抬棺人”、“神父”、和送丧者,把孩子放在了城墙外的雪地里。 1月30日,距太原270里: 路过两个显然刚刚断气的人。一个衣服鲜亮,但却死于饥饿。往前走没几里路,发现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走在我们前面,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被一阵风吹到后,再也没有爬起来。 1月30日,距太原290里: 看到路边躺着四具尸体。其中一个只穿着袜子,看来已没什么分量,一只狗正拖着移动。有两个是女人,人们为她们举行过葬礼,只是把脸朝地安置而已。路人对其中的一个更仁慈一些,没有把她的衣服剥去。第三具尸体成了一群乌鸦和喜鹊的盛宴。随处可见肥胖的野雉、野兔、狐狸和豺狼,但男人和女人却找不到食物维持生命。当我缓慢地爬上一座山丘时,路过一位老人,他异常伤心地告诉我说:“我们的骡子和驴都吃光了,壮劳力也都饿死了,我们造了什么孽,招致上天这样的惩罚?” 置身于这无所不在的灾难之中,我一直纳闷为什么却没有人抢劫富户。今天这个疑问有了答案:每一个村中都贴了告示,宣布巡抚有令,任何人胆敢行凶抢劫,各村镇首脑有权对抢劫者就地正法。因而犯罪现象出奇得少。大家都听天由命,我唯一看到人们流眼泪的场面是在母亲们埋葬她们的孩子的时候。
第一部分:初到中国学习中国的语言文化会见山西巡抚(2)
2月1日,太原以南450里: 半天内就看见了六具尸体,其中四具是女尸。一具躺在一个敞开的棚子里,赤身裸体,腰上缠着一条带子;一具躺在小河沟里;一具浸在水里,由于野狗的拖曳,半身暴露出冰面上;一具半身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躺在路边的一个洞口旁;还有一具已被食肉的鸟兽撕碎,吃掉了一半。还碰上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手持拐杖蹒跚而行,看起来就像九十多岁的老翁。另一个年轻人背着他的母亲——她已经没力气走路了,看见我盯着他们,年轻人便向我求助。这是我离开太原后首次有人向我乞讨。 看到有人磨一种软的石块,有些像做石笔的那种材料,磨成细粉后出卖,每斤两到三文钱。掺上点儿杂粮、草种和树根,可以做成饼。我尝了一点这种干粮,味道像土,事实上这也是它的主要成分。吃了这种东西之后,许多人死于便秘。 有兄弟三人相继死去。他们都是煤矿工人。第一个死于二十天前,被葬在两个缸里,一个装上半身,另一个装下半身。七天以后,另一个也死了,可是再也没有缸了,尸体被放在地上。第三个非常虚弱,当我们给他埋尸体的钱时,他都下不来炕。不一会儿,听说救济来了,不少人前来找我说,每家都有未埋的死人。 看到另一个女人努力起来。她有力气抬起一条腿,却没有力气站起来。再往前走,我看到一个笼子里有两颗人头,这是对试图暴动的人的警告。 2月2日,太原以南530里: 在下一个城市是我所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幕。清早,我到了城门。门的一边是一堆男裸尸,像屠宰场的猪一样被摞在一起。门的另一边同样是一堆尸体,全是女尸。她们的衣服被扒走换吃的去了。有马车把尸体运到两个大坑里,他们把男尸扔到一个坑里,把女尸扔到另一个坑里。 在洪洞县城的北门,并排躺着三个死人,一个是男孩,另外两个显然是他的父亲和爷爷。前一天的夜里下了一场大雪。雪地里有两个男人争斗的痕迹,血迹斑斑,表明单身旅行是非常不安全的,尽管在旁边的两棵树上挂着两个篮子,每个篮子盛着一颗人头,作为对作恶者的警告。在这个地区,路两边的树皮自十到十二尺以下都被剥去吃掉了,漫漫长路一片惨白。我们路过的许多房子没有门窗,因为门窗都被当作木柴卖掉了。里边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没有动,只是因为不能变现成钱。主人已经逃走或死掉了。 2月3日,太原以南600里: 今天只见到了七个人,都是男的。这很好解释:我们每天都碰到载满妇女去外地贩卖的大车。也有步行旅客,都带着武器自卫,即使未成年的孩子也是一样:有的扛着梭镖,有的带着闪闪发光的剑,有的则背着已经生锈的刀。这正是他们的悲惨处境的写照。我们置身其间,不会感到很安全。 2月4日,太原以南630里: 在襄陵()停宿。遇到从蒲州来的大车四十辆,要到北边去购买粮食。街道的一边立有稻草人若干,另一边写有两个大字:“穷人”。这是向所有路人的沉默无声的求告。那天晚上在旅馆里,我听到了父母易子而食的故事,因为他们无法吃自己的孩子;也听到人们议论,现在没有人敢到煤窑运煤,因为运煤者的骡子、驴子甚至他们本人,都有可能被杀死吃掉。 走了这么远的路,看到了如此可怕的景象,我决定返回太原。关于灾荒的可怕,我已经有了足够的材料,连铁石心肠也会被感动的。 就连豺狼也变得无所畏惧了。一天,我看到一只狼沿着大路行走,便大声吆喝,本想它会因为害怕而逃走,谁知完全相反,它站起来,盯着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敢跟它过不去。 我们沿着原路返回。每天都看到同样的使人恶心的景象,以至于有时怀疑自己所见到的一切,只是精神混乱时的胡思乱想。 我遇到的很多逃荒者来自蒲州。蒲州府在山西省的最南边,他们告诉我的是同样的故事。当我问他们饿死者和逃荒者的比例,他们毫不迟疑地回答说,将近百分之五十的人不见了。在很多地方,留下来的不超过二三十人。我还听到有人说,在三天之内,在路边上他们亲眼见到二百七十具尸体。在每一个城市,都有马车进进出出,车上往往装着三四十个死人,拉到坑里埋葬。 处在这样可怕的景象之中,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感觉和心智——对此没有人会感到奇怪。我是置身于活人之间?还是在与正遭受折磨的死人为伍?灾难如此可怕,我们根本不敢从事任何救济活动,除非偷偷摸摸地进行。因为一旦人们知道我们发放救济金,会蜂拥而至,不仅救济活动无法进行,就是我们自己也会陷于险境,甚至会毫无意义地陪上性命。只有我们安全回到太原,为灾民申请救济,他们大多数人的生命才会得到拯救。 14天以后,我们回到太原府,庆幸自己能够暂别连日来在路途中那可怕的一幕又一幕。
第一部分:初到中国学习中国的语言文化运输的困难
从天津到陕西南部的蒲州有800里路。政府运送粮食必须走这么远的路。也就是说近一些的地方没有粮食,方圆80里以内都是饥荒区。平民不能雇用骡子运粮,因为牲口都被吃掉了。山上的路超乎想象地难走,因而,对一支有六七头骡子的队伍而言,超过半吨运起来都困难。 此外,山上的隘口的路非常窄,要用很长时间才能让马车和骆驼交错着通过。为克服这个困难而规定:所有的骆驼,加在一起有一百只,应当晚上走,白天只准马车和骡子通过。 听说从沿海运送粮食的这种困难,我随身携带了一个袖珍晴雨表,沿途观察海拔和低气压的变化情况。到太原府后,利用这些海拔和低气压的数据,我做了这条路的地图。 那年冬天也是历年来最冷的。黄河上了冻,这样马车可以从冰上经过,这是三十年没有的事。 1876~1879年的大饥荒是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在此期间中国十八个省中有一半遭受或轻或重的灾害。灾荒结束时,毫无疑问,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的人死于这场灾难,相当于整个欧洲的人口数。如果中国政府不那么自负,声称只有自己是文明的,从野蛮的西方人那里学不到任何东西,数百万人应当能够得到拯救。确确实实,一位清政府的高官发布过一个公告,禁止人们迁往满洲,虽然那里的谷物便宜很多,而这发生在在土地的价格只能卖到实际价格的十分之一的时期;同样真实的是邻省的某些官员禁止向陕西出售粮食。这使得饥荒的状况更恶化了。 在回太原的路上,通过快递,我把日记连同我收到的罗马天主教神父们的回信经过天津寄往上海。 7.内地会.传教士,詹姆士和特纳 此时,上帝号召更多的基督救助者前往中国,以缓解中国的困境。1877年初,中国内地会的特纳()及詹姆士()先生到达山西。在整个夏秋季节,他们边布道,边把圣经和小册子发给饥民。但是他们两个都感染上了因饥荒而引起的热病。詹姆士先生患病后,非常虚弱,不得不离开。特纳先生陪着病人来到沿海。11月份,他们离开太原府,恰好是我到达那里的前两天。他们的有关灾民极度贫困的报告唤起了巨大的同情。 另外,在汉口的伦敦布道团的阿诺德·福斯特()牧师前往天津打听山西灾情的状况。经过直隶,在山西呆了一两天之后,亲眼所见足以使他决定只要有可能就去英国,为救济饥荒筹集资金。他也是在我到达的前两天离开山西的。他到英国时,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先生在伦敦。福斯特先生向他讲明情况,恳求在英国成立一个救济金基金会。但是,公众希望得到有关饥荒的更详细的情况。我的日记和报告经罗马天主教牧师的手从上海到了伦敦,恰好在需要了解山西可怕灾情的细节的时候。 8. 在救荒中与中国官员合作 送走报告后,只要钱一到,我随时把救济金发到该发的地方去。但是,当地的巡抚却迟迟不给我回信。钱在我的手里,而与此同时一些人却要被饿死,我感到无法忍受。于是,我捎话给巡抚,由于这么久没得到他的任何明确行动方案,我建议在五天内把救济金发给灾情最重的几个村子。我自主其事的行动使他坐不住了。他立即派地方官员及其助理前来与我商谈。他们有那些村庄所有家庭的名册,并打算依此给每个家庭发放救济金。他们提议为我安排几个村庄去救济,并派官员和绅士帮助我,以便不受扰乱地完成工作。我告诉他们我非常满意。在中国官员的完美配合下,救济工作开始了,井然有序,直到结束。 官府在城里和主要的集镇设厂施粥。太原府的一个地方,每天有两万人前去领一碗小米粥。在山区的农村,农民想领救济的必须登记排队,每人每月100个铜板,也就是每天三个铜板。当时,二十个铜板等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