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就是为什么邪教、密宗和巫术之类又沉渣泛起——如同历史上每次出现“意义”危机时一样。事实上,只有完全不了解身体意义的人才会被这些幻觉所迷惑。摇滚乐是同当代年轻人一同出现的。它对这个把年轻人的身体奉为榜样的潮流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我们以为这种音乐强调了、表达了、解放了身体,但事实恰恰相反,它开启了年轻人身体的时代,即“想像的身体”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衣服和各种徽章成了真正的皮肤,最终抹杀了性别,典型的例子就是男女统一的牛仔裤的流行。由詹姆斯·迪安和埃尔维·普雷斯利设计并推出的牛仔裤在强调身体形态的同时也在否定它。布料被磨破,洗得发白,而露出身体的部分则是小小的暗示。这种强调身体一部分的做法损害了作为整体的身体——性感的是牛仔裤而不是身体。在我们谈论着“解放”的年代,时尚的衣服却紧裹着身体,这难道不是悖论吗?我们用衣服束缚着身体,尤其是从皮带紧束开始的下半身。我们束缚着生殖器官的部位、臀部,还有大腿,这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19世纪那些突出身体本身的服饰。的确,在一个谈论着性解放的时代,人们解放了上半身却捆绑了下半身,这是多么奇怪啊……现实里对身体的否认、对身体的束缚(至少潮流引导我们这么做)与口头上谈论的差距是多么大啊!另外,今天又出现了新的服装潮流,紧身服装被宽大的失调的服饰所取代,而这种服饰,只是把身体裹起来,什么也不强调。
牛仔裤的色情使身体消失了,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说它阉割了身体。它成了一种制服,一种人们互相承认的标志。牛仔裤没有过时,而且似乎永远都不会过时。可是,除了为数不多的怀念1950年代至60年代得克萨斯牛仔生活的人穿着纯粹的硬邦邦的牛仔裤,大多数人穿的牛仔裤的式样已经和以前的款式大相径庭:牛仔裤和t恤衫一样,被割破、被拉成像破布一样的一绺一绺。这种差别是我们这个“青少年社会”的典型症状,破烂的牛仔裤象征了被撞伤、被割破,又被缝缝补补的身体。这个身体残留着性失去以后的伤疤。牛仔裤中不再有性。可以说,它的目的达到了。牛仔裤最初是男性服装,后来男女都可以穿,最后被割得破破烂烂而非性化了。破旧的牛仔裤使真实的身体消失,使想像的身体得益——就像个体本来就不该有性和身体似的。
接受自己性化了的身体是青春期的挑战之一。环境有可能促进或阻碍这一进程。当然,由于情况总是很复杂,渡过这一阶段对青少年来说并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从青春期初期开始的把新的身体内心整合的过程有可能失败,并因此导致心理障碍,或是与人交往的困难。在某些情况下,这些年轻人会感到与儿时拥有的那个身体失去了联系,现在这个身体与那个身体是分裂开来的两个,这让他们产生了不安全感。这种进攻性质的不安全感无处不在,有可能在音乐里,有可能在他们反对社会的行为当中,甚至在他们对他人的依附关系中也存在。身体的分裂使接受现实变得困难。事实上,年轻人在拒绝“社会”时,并不总是有意识的,他首先表现出来的是身体上的不适应,如果他最终未能解决这个问题,他就有可能开始糟踏自己的身体甚至自杀,似乎通过这种方法,他终于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来反对他人了。要未成年人把他的身体内心整合并不总是容易的。因为他们可能会无休止地追求享乐,并沉浸于幻想之中。但是,这果真是享乐吗?难道这不是对身体的虐待吗?这种似乎是让身体做主的行为,其实是对身体的蔑视。
摇滚歌手既不爱自己的身体,也不爱他自己,他们常说,除了摇滚反对一切,这种心理状态其实是原始的施虐狂心理。事实上,摇滚乐连“自恋情结”都不能促进,它所能促进的只是自我色情。当然,并非喜欢摇滚人格就注定有问题:人的心理是有抵抗能力的。这让许多人免受一时的社会行为的奴役。个体会检查和考验“社会标准”。有些人完全同意社会标准,把它作为“附加的自我”,以补充“本有的自我”的缺陷;而另一些人则完全不受其影响,保持自我的独立。
摇滚对身体的否定更进一步就是朋克了。朋克族的人格有更明显的精神病症状(爆炸性的),他们从头到脚都处于谵妄状态,完全不对身体作限制。他们的性心理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其中同性恋心理占据着优势,否认男女差别。朋克族未分化的人格都具有攻击性质,而且他们中的女子比男子更希望显示出自己的男性化特征。他们的头发根根直立,整个身体如同刺猬,要使别人碰不得他们,可以说,这种对身体的否认已臻极至。
摇滚乐和大多数“心理断裂”现象是同时出现的,并且与它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先是把性和爱分裂开来,接着又把性和生殖分裂开来,于是心理被“解理”的个体习惯了“把这些分裂开来”的生活。1968年的危机是令人沮丧的,不仅从此以后统一的文化社会不再存在,而且危机使“心理断裂”合法化
第1章 被消灭的身体被消灭的身体(9)
感情冲动的心理逐渐代替了以前较为理性的心理。最终分裂感觉的传递在内心占了优势,语言的表述也变得混乱。“我要垮了”表示沮丧,“我要爆炸了”表示开心,“让自己发狂”则是把潜意识当成了意识。总而言之,是“为感情冲动而感情冲动”大行其道。看看参加1968年动乱的那些人的态度转变是颇有意义的,他们的表现是这种不正常的心理的典型症状。这些人在意识形态方面大多偏执,他们以摧毁坏的社会为借口,投向了上帝恩惠主义、心理玄学,甚至邪教。在有了宗教情感或某种思想作为基础之后,他们开始放纵自己的感觉,并以为这样做是宗教(或是那些不理智的思想)所允许的。
“心理断裂”在形式上达到顶峰之后,在影响范围上不断扩大。在电影《最后一个女人》里,男主人公用电动刀切掉了自己的生殖器。在《一大口》和《感官帝国》里,人超越了身体的极限以致最终因此而死去。许多电影里都有自残或撕裂身体的特写镜头。害怕与他人建立关系和让身体永远不老的欲望不仅导致了性关系与爱情的分离,也导致了性关系与身体的分离。可以在任何时候同我们想要的人接吻,这一做法使我们忘了要在这一行为中投入感情,进而使我们只注重性器官而遗忘了整个身体。如今当某些人说着诸如“小嘴”、“甜吻”、“小屁股”之类的时候,他们忘记了“与他人的关系”的存在,只记得这些身体的某个部分。这种性关系就如同自我色情,其中不存在一个完整的身体。今天,性冲动的地位被抬高恰恰象征着其本身的衰落。电影《美利坚帝国的衰落》很好地表现了这一点:在戏剧性的幽默气氛里,一群男女讲述着他们的性经验。这些主人公都曾把潜意识当成了意识,疯疯癫癫地生活,如今都对自己的生活失去了控制。影片营造的是1960年代的色情渴望破灭后的那种气氛。
当个体宣称他是按自己的“渴望”行动的时候,他其实并未接受潜意识的真相,他把潜意识当成了“自我心理”,这是不正确的。我们已经说过,欲望的产生并非为了实现,否则潜意识就会抹杀意识。这时候由于冲动得不到加工,无法在外部现实世界里找到合理的出路,个体变得非常有进攻性,由其潜意识引起的行为会犯十分可怕的错误,例如在各种公共场合(公交车里、路上、体育馆里、商店里)的强暴行为和对儿童的性侵犯。关于这一点我们将在后面的章节详细阐述。这种日常生活中的侵犯行为是对他人的极度漠视(视他人为不存在),每一桩影响虽然有限,但合起来却是极大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对于每一个人而言,与外部世界的关系都是重要的。就正常人而言,即使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不适应,他最终还是会找到适应环境的方法并以他自己独特的方式生活在这个环境里。而对于一个精神有毛病的人而言,他会不断地指责他人和社会,会始终与周围的环境保持距离,他与外界所建立的关系也是临时性的,不完整的。这种指责会演化成怀疑,个体开始怀疑与所爱的人的关系,以及自己与世界的关系,最终使他不再建立持久的关系,而只依一时的渴望建立短暂的关系。性本来是可以存在于一段持久关系当中的,然而一旦出现上述情况,性就变成了一时的感觉体验,可以说它在实质上就不存在了。我们得再一次指出,某些人现在实际上已经这样做了。另一些人虽然没有直接这样做,却受到媒体、广告和各种所谓“文化产品”的耳濡目染。这些传媒和产品或多或少地宣扬着“冲动的生活”,提供了一个坏的参照标准。
对身体的否定正逐渐发展着,我们每个人都置身其中,这一发展预示着“非性化”的方向,并带来了许多新的特点。仔细研究现代音乐各个流派的发展,对认识这一点是有帮助的。摇滚乐开始过时,取而代之的是发源于岛屿上的音乐。摇滚乐否定身体,而这些“岛上音乐”象征的是随着波浪起伏的原始的身体。牛仔裤满街跑的时代过去之后,全裸开始大行其道。牛仔裤是把什么都展示出来,全裸则是什么也不展示。事实上,失去了象征意义和情感的身体变得空虚了,身体的性的含义和历史含义不复存在。在摇滚乐之后各种音乐先是吸取了非洲音乐的节奏,现在又大量采纳“岛上音乐”的元素。这都反映了现代西方人幻想着另一个身体和过另一种生活方式。于是,不同人种的人在“认识自身”这一问题上互相影响。当然,这一现象并非是第一次在历史上出现,但是不容否认的是,每次当它出现的时候,都会带来种族自我认识的危机:那些最不自信的个体和社会群体会垮掉,并出现两种截然不同但都有可能的结果,要么是人们开始揭露“侵略”,要么是人们满怀深情地宣告一个新的种族的诞生。这种互相影响的认知过程自然对时尚也是有影响力的:今天,白人都喜欢把皮肤晒成古铜色,把头发烫卷,而黑人则将皮肤漂白并把头发拉直。比如迈克尔·杰克逊,他作了很多次整容手术,就是为了改变他的外形,甚至可以说,他十分典型地反映了当代社会和身体映像的冲突。
寻找身体形象的社会行动在舞蹈里也可见一斑。1970年代初——工业社会时代——的舞蹈大量吸收了黑人舞蹈的元素。人们跳舞的时候如同机器般动作生硬,动作迅疾而不连贯。舞者时站、时蹲、时卧,摆出各种几何造型。这种新式舞蹈的目的不再是与他人建立关系,而是展示自我的能力。因此,人的动作也不再是柔和的,而是有棱有角的。这些姿势更加具有冲突性和进攻性,也让舞者更加孤独。“机器舞”把这类舞蹈推向了极致,也“机械化”地拯救了身体——它赋予身体一种功利性质的存在(但是,这绝非真正的身体)。这种“机器身体”很易受感情冲动和各种情感的影响,最原始的感觉和情感统治了人的心理,如今,“机器舞”已不再流行,但是这种“机器身体”映像在人的心理上的投影仍未消失。
到了1980年代末,“机器身体”销声匿迹之后,新的舞蹈又产生了,这些舞蹈来源于非洲(例如祖鲁)或是太平洋岛国,也有来自亚马孙森林的印第安人的。我们不仅穿得像祖鲁人,我们的思考、我们的生活、我们的表达方式,还有我们的舞蹈都像祖鲁人,很可能正是通过这些舞蹈和生活方式,西方社会表达出让身体成为去除一切的原始身体的欲望。
与摇滚乐密不可分的毒品也是对身体的否定和轻视的一种表现。至于对异国情调、香水、色彩、远方的景物的兴趣,都会使身体的自我色情倾向更加严重。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倾向,即意图为自我色情找一个根源或是传统。于是,有人便在思想潮流、音乐流派,甚至餐饮文化里找这种所谓的传统。要知道,这种做法丝毫不意味着身体被更好地接受了——尤其在今天儿童与母亲关系过分亲密,心理上没有明显的父亲映像时更是如此,而缺少一个象征着强有力的父亲的映像,其结果就是儿童无法成为他自己。人们不禁要问,为了重新让心理和身体协调起来,妥协的办法是不是接受一个“好野人”的身体映像——我们的祖先曾拥有过的那种乌托邦似的身体映像吗?
“好野人”的裸体
仅仅在几年以前,全裸还被局限于某些特定的地方,可是现在,从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沙滩上开始,就能看见全裸的晒日光浴的人,他们想把全身都晒成古铜色。但是,泳衣被扔在沙滩上,色情的梦想便也一诞生就死去了。这种刺眼的、丑陋的、毫无诗意的全裸是自我色情的一部分,而这种色情抬高了诸如暴露癖似的“局部冲动”。把所有都展示出来——就像借口要使语言清晰无误,而把话全说出来一样——是没有把身体“内心整合”的表现。而正常情况下,当6至8岁的儿童拒绝他的父母亲为他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