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限,可我还是敢说,对八十年代思想界、学术界和文学界所经过的大变革来说,有太多的编辑都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往大里说,他们那时候通观全局,对变革的来龙去脉,比学者、作家、艺术家们更清楚,有更冷静的观察,往小里说,他们知道太多的“内幕”和“秘密”——有时候,这些细节正是解释某个特定历史的金钥匙。这些人现在都在哪里?有些人可能退休了,有些人还在岗位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找他们并不难,为什么不找他们去问问八十年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找他们去回顾和检讨八十年代?这两年,我曾经和好几位文学刊物的老编辑建议,他们应该多说话,对八十年代的往事发表意见,甚至专门编写《八十年代文学编辑史》(我觉得这就是文学史写作,写出来,一定比现在那些干巴巴的高校教材好看多了,也实在得多了),可惜至今还没有人动手。
我不知道《新京报》这个八十年代口述史专栏还会不会继续办下去?如果还会继续,那我有个建议:以后能不能多找些老编辑来做口述?比如李小林(《收获》)、章仲锷(《当代》、《文学四季》)、傅晓红(《钟山》)、崔道怡、朱伟(《人民文学》)、林建法(《当代作家评论》)、谢昌余(《当代文艺探索》)、高莽(《世界文学》)——这个名单可以开列很长很长,我敢保证他们每个人的故事都是一部活的文学史。如果把眼光转到文学界之外,那有话可说的人就更多了,先不说别的,单《读书》编辑部的编辑们,记忆里就有多少涉及政治史、思想史和学术史的宝贵历史资料?无论是动口还是动手,要是把它们记录成文,那该为八十年代的回顾和反思提供多少新材料、新话题?
我在网上还看到一篇发在《深圳商报》的文章《掀开门帘,走进八十年代后院》的文章,作者狐皮猴看了对八十年代人的访谈文章之后说:“就是他们搅动了八十年代的文化热潮,而且有的影响力到现在还没有减弱。”他这话也让我不安,因为这里有误解,我希望《新京报》出版这本口述史不要再引起这样的误解。说某些人,某群人掀动了八十年代什么什么潮,这类说法近来好像多了起来,也许有些人听了很高兴,甚至很得意,可这是神话,是在大部分八十年代人还活得好好的时候,在他们眼皮底下编造神话。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所以被搅动,还被搅动得那么热火,形成一个生气勃勃又乱七八糟的特殊时代(这是孟悦对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的一个形容和概括,我觉得用来形容八十年代也不差),参与的人群太多了,官方理论家和专家学者,知识精英和普通百姓,作家和文学爱好者,改革家和下岗工人,政治家和庸众——所有这些群体都是搅动那个时代的动力,扮演了各自的角色,维护了各自的利益。那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历史发展,不应该被简化、被化约,尤其不能被简化成一些文化精英如何发迹,如何成功的故事。
也许有人会说我这担心是多余,但是事实上这样的简化常常就在我们眼前发生,在这简化的基础上形成某种叙事又常常被普遍认可,最后变成了“事实”。我再举一个例子:最近,无论宣传还是评价八十年代记忆文字的时候,常出现一个词儿,“领军人物”——谁谁是那个时候在哪个方面起“领军”作用的人物。以我的经历和经验,这不符合事实。由于种种原因,可能有些人在当时影响比较大,起了一种特别的作用,不过要是把这种影响和作用说成是“领军”,那就把那个时代的人和事过于简化了。或许,“领军”这类说法原来不过是一种修辞,一种形容上的方便,可说多了,就很容易被当真,真以为谁谁是“领军人物”,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先不说八十年代如何“乱七八糟”(生气勃勃的乱七八糟),青草池塘处处蛙,大狗小狗一起叫,根本不可能有人来带领、指挥或者是领导,就是有人想当指挥,想要“领军”,谁听你的啊?我说一件往事,也许能说明一些问题。一九八四年底有一个杭州会议,这个会由于和“寻根文学”的兴起有密切关系,很被文学史家重视,但是我在这里不说这个会,只讲会议之外的一个细节:大概是为了省钱,会议是在杭州一个军队疗养院里举行,那时候开会条件没有现在好,差远了,不但都是几个人住一个房间,而且,已经十二月了,可房间里没有暖气,很冷,睡前想洗热水澡缓和一下,那是绝不可能。一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我到黄子平住的房间里去聊天,看见他正在一个热水盆里烫脚,不过在膝上放了一本书,一边让两只脚在热水里互相搓洗,一边低头看书。这引起我的好奇心,问他:“喂,看的什么书?”黄子平头也不抬地回答说:“《管锥编》。”我有些吃惊:“你就这么看《管锥编》?洗脚时候?”黄子平这时候才抬起头,笑笑说:“这书这时候看最合适。”我记得很清楚,他的话立刻引来一屋子的笑声——绝不是子平一个人,那时候人人都非常狂傲,那是一个狂傲的时代,就凭这一点,谁能是领军人物?
自“文革”结束以来,对历史做回顾、反思一直成为当代中国人思想生活的重要内容,二十多年来,很多理论争论,很多思想冲突,都是围绕着这些回顾和反思进行的,一直没有停过。九十年代以后,社会风气骤变,物质主义像一股暴虐的台风席卷了社会各个层面,各个角落,风过后,山河易色,物非人非。但是对历史做回顾、反思的习惯似乎并没有断掉,就像有一根坚韧的绳索,让许许多多喜欢思想的人都紧紧抓着它,彼此呼应,鱼贯前行。
这样一想,我就越觉得读者手里这本《追寻八十年代》是很值得一读的书,如果它还有什么缺点,有不尽人意之处,以后再改进就是了。
(《追寻八十年代》,《新京报》编,中信出版社即出)
返回目录张承志:鲁迅之后的一位作家
□旷新年《读书》2006年第11期
我身上的某种气质让我难以融入这个时代、这座城市,难以融入势利的文人学士们中间去。一九八九年我进入北京大学这座“最高学府”的时候,有人说我是一个天生的“解构”主义者。理解张承志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尴尬的难题。多少年来,我一直抗拒着他,始终回避着他。在张承志极力要成为一个强者的时候,我一直在追求成为一个“弱者”。也有人读出了我的文字中间迥异于张承志的“不屈不挠的反讽”。二○○五年,当我突然面对可怕的处境,面对知识、道德和智慧的破产,身体和精神彻底崩溃的时候,我终于明白,我一直在回避和拒绝的,实际上是与我自己相关的某些元素。在许多年以后,我终于开始正视张承志开辟的文学道路。张承志和鲁迅是二十世纪两位交相辉映的文学大师和“真的勇士”,不仅在对待文学的态度上,而且在社会时代的处境上,他们两人都极为相似。更重要的是,他们最终同样因为“直面惨淡的人生”而放弃了虚构性的文学创作。
张承志是新时期文学中性格最鲜明、立场最坚定、风格最极端的作家。他既不断地寻求突破,又始终坚定不移。他在《语言憧憬》中说:“我是一位从未向潮流投降的作家。我是一名至多两年就超越一次自己的作家。我是一名无法克制自己渴求创造的血性的作家。”张承志在《生命如流》中曾经自述:“别人创造的是一些作品,我创造的是一个作家。”张承志构成了新时期文学中一个巨大的存在,他以一个人平衡了整个时代。我们谁都不会想到张承志是一位北京作家。老舍曾经说,“北平除了风,没有硬东西”。北京接受一切。张承志却与他生长的这座城市以及当代文坛构成了巨大的反差。他对这座一代又一代被征服和“耍贫嘴”的城市没有丝毫的亲近和好感。
从一九七八年发表的《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一开始,张承志便以一种强烈的理想精神鲜明地区别于当时“伤痕文学”的时尚。王蒙称他是“最后一个理想主义者”。王安忆在《孤旅的形式》中指出,张承志的写作是表达心灵,草原上的黑骏马,蒙古额吉,北方河流,金牧场,疲惫的摇滚歌手,哲合忍耶,都是他心灵的替代物。朱伟指出,张承志的梦境离不开两个极富象征性的意象,一个是骏马,一个是大坂,这两个意象都连接着英雄。骏马和大坂结合在一起,是一条英雄的道路。中国古代有“夸父逐日”的神话传说,而张承志的创作始终包含着一个“寻找”的模式。
《黑骏马》体现了张承志典型的“寻找”的主题和叙事模式。小说叙述了主人公白音宝力格骑着黑骏马寻找昔日恋人索米娅的故事。白音宝力格和索米娅由奶奶抚养成人。他们青梅竹马,产生了自然、纯真、美丽的爱情。白音宝力格外出学习时,索米娅遭到了黄毛希拉的奸污。白音宝力格无法忍受索米娅和奶奶对于这件事情逆来顺受的态度,愤而出走。当九年以后白音宝力格重返草原的时候,奶奶已经去世,索米娅也远嫁他乡。白音宝力格骑着当年他和索米娅养大的黑骏马四处寻找索米娅。古歌《黑骏马》所吟唱的是一个哥哥骑着一匹美丽绝伦的黑骏马,跋涉着迢迢的路程,穿越了茫茫的草原,去寻找他的妹妹的故事。周而复始、低回不尽的蒙古古歌《钢嘎·哈拉》控制着叙述和抒情的节奏,赋予小说独特的乐感。小说中美好的理想与残忍的现实之间构成了尖锐的冲突,现代的爱情悲剧与古老的歌谣遥相呼应。古歌用“不是”来结束寻找,铸成了无穷的感伤意境,充满了复杂的人生感悟。
一九八二年创作的短篇小说《大坂》和一九八三年创作的中篇小说《北方的河》都表达了同样的征服和崇高的主题。妻子流产与“他”去征服大坂构成小说故事的内核,小说通过对于极限的挑战实现自我的确证。对于苍莽壮阔的北方的河的征服和礼赞是张承志抒情小说的一个高峰。北方的河成为张承志强大的生命力量和青春激情的一个象征:“我就是我,我的北方的河应当是幻想的河,热情的河,青春的河。”他对大河的征服是青春的赞颂,是一种成人的仪式。小说表现了对于大地、历史和人生的沉思,以及知青一代的奋斗、挫折、思索和选择。王蒙当时在《大地和青春的礼赞》中感叹:“在看完《北方的河》以后,我想,完啦,您他妈的再也别想写河流啦,至少三十年,您写不过他啦。”
一九八七年,长篇小说《金牧场》出版。张承志在《注释的前言:思想“重复”的含义》中对这部长篇小说的内容和形式做了如下说明:
《金牧场》一书的结构是,用七十年代初的口吻,描写一次知识青年和牧民的大迁徙,同时描写知识青年的种种。在这个部分里插入对红卫兵时代长征的回忆和思考。全书的这一半,用表示蒙古草原的m为标号。另一半是用八十年代的在国外求学的青年的口吻,描写一个解读古文献的研究过程以及异国感受;同时插入对西方国家六十年代学生运动、前卫艺术的思考和对中国边疆的心情。书的这一半用表示日本的j为标号。书的两半两条线,始终并行对照。
这样,两条线和其中的回忆独白,概括了从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种种最重大的事件及其思考。内容涉及知识青年的插队、红卫兵运动的内省、青年走进社会底层的长征与历史上由工农红军实现的长征、信仰和边疆山河给人的教育、世界的不义和正义、国家和革命、艺术与变形、理想主义与青春精神……企图包含的太多了。
小说主人公是一位身在异国的历史学者,在物质高度发达的日本东京,与环境格格不入。他正在译释一部记载着一个少数民族的英雄们以生命和牺牲为代价去寻找理想的天国的古代文献《黄金牧地》。他曾经作为红卫兵,凭着一腔热血、理想、信仰和激情,重走长征路,后来又写血书上山下乡。《金牧场》采用了结构主义方式,以巨大广阔的时空,以多声部的形式,构成了张承志作品反复表现的“寻找”主题。小说把不同时代、民族寻找理想天国的历程结合为雄浑辉煌的交响,表达了他对于自由、正义、理想、青春和反叛的执著追求和深情礼赞。正如作者所言,这部作品涉及了红卫兵运动等许多重大事件和问题,是张承志一部带有总结性质的作品,是他对于青春、浪漫的最后倾诉,同时也是他进入哲合忍耶世界的关口。
在《心灵史》代前言《走进大西北之前》中,张承志将自己一九八四年冬进入大西北视为一种神意。他强调同西海固的遭遇所导致的脱胎换骨的改变。这一时期他先后创作了《残月》、《黄泥小屋》、《西省暗杀考》、《心灵史》等一批反映回族历史、生活的作品。他震惊于黄土高原恶劣艰难的生存环境,以及这个民族为精神信仰所付出的惨重牺牲。
一九九一年出版的《心灵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