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
“你自己咋想的么?是脱警服,还是不脱?”父亲问道。
“我知道,为了这个家,我应该脱警服……”
“谁跟你说过为了这个家你就该脱警职?我说过?雨珠说过?还是你妈说过?”
方雨林苦笑笑:“这还用你们开口说吗?我又不是死人。
一切都明摆着的嘛!可是……这警服,眼前我实在脱不下来。
您知道,我一直想干刑事侦查这一行,也一直觉得自己一定能当一个最棒的侦察员。就为这事,25中的班主任气得直到今天都不愿理我,说白疼了我3年。领到警服那天,我在咱家的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那一夜,我真正感到了我的存在,我的强大,我的真实。全省刑事侦察员中没有一个人大学毕业不到4年就当上市局重案大队副大队长的,可我做到了。当然也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当副大队长不到一年又被免职的。但我被免职不是因为我业务不出色,是因为我政治上太不懂事。这几个月,找自己感觉又上了一回大学,又读了一个学位。它让我学到了许多学校根本不可能给我的东西,它让我觉得从此以后,自己真正强大,真正真实,也真正有点价值了。这时候让我脱下警服,那真是要了我一辈子的命。为了这个家,我可以脱警服,也应该说。但是……但是……“说到这里,方雨林极痛苦地涨红了脸,再也说不下去了,极恳切而又极矛盾地看着父亲。父亲手里的烟早已自燃出长长一段烟灰来了,但他却没注意到,仍呆呆地将它夹在指缝间,一动不动地听着儿子动情的自述。
沉默。
父亲本能地颤栗了一下,烟灰终于掉到了裤腿上。
又过了一会儿,方雨林继续说道:“我是老大,我知道我对这个家应负什么样的责任……我想过了,就是不脱警服,我也一定要负起这个责任。业余时间我还可以找一点事儿干干,赚一份活钱……”
“你见过哪个当警察的还有业余时间?特别是你们这些干刑警的,一天把24小时全搭进去都不够,还业余?”
“我就是干吐血,也一定挣钱回来给您和妈治病……”
父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给我胡来?穿着这身警服胡来,还不如现在就给我脱了!”
方雨林忙说:“我不会胡来……”
父亲说:“要穿警服,就趁早别存那挣大钱的心。要挣大钱,就趁早脱了它!”
方雨林不明白父亲到底是什么用意,直瞪瞪地看着父亲,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昨天你妈把我和雨珠叫到医院,她说,你从小在家里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从小就特别乖,从来不向家里提自己的要求,什么都自己忍着。她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你的。她知道你喜欢当警察,特别喜欢搞刑事侦查这一行当。她当妈的,绝不让你为难。她让我们看远一点。她相信,你能干出大名堂,比那个什么来看?美国的……哦,神探亨特还神探亨特。她要全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咬着牙支持你。她说,假如你为了她治病而脱警服改行,她立马就出院,她就不活了……”
方雨林哽烟起来。
父亲眼目也隐隐地红了:“我当兵出身,文化低,在部队干了八九年,临了也没正式提上干,心里没你妈那么多想法。
我就一句话,你要给我记住,路死沟埋,你要当警察,到啥时候也别银现在社会上那些人学。千万千万!”
父亲和母亲能这么对待他这档子事,方雨林心里真是感动得没法说,只能哽咽地表态道:“您放心……”
父亲却说:“我放不下这心!你跟我来。”
方雨林一愣:“干吗?”
父亲说:“跟我去瞅瞅你小妹。”
方雨林说:“她一早不是去医院看我妈了吗?”
父亲说:“你就跟我走吧!”
父亲往着手杖,迎着凛冽的寒风,颤颤巍巍地带着方雨林走近一个农贸市场。那里人头攒动。只见在市场道口两边的雪地里,成八字型站着两排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白纸牌,纸牌上都写着大大的黑字。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纸牌上写些什么。但这时方雨林已经看到围着那条旧红头巾的小妹,也捧着一个纸牌,站在这奇怪的队伍里。
“她在这儿瞎凑和啥?”方雨林皱起眉头问。方父却不说话,闷头往前走。方雨林疑惑地看了看父亲,猜不透父亲这个“葫芦”里到底闷的是什么“药”。又走近了一点,这时看清了,那两排人都很年轻,也就20岁左右,胸前都戴着校徽,显然是在校的大学生。每人手中捧着的白纸牌上都写着“家教”两个大字,只有小妹一个人没戴校徽。纸牌上写的是“家庭劳务”。
“她这是干啥?”方雨林楞了一下问。
方父答道:“她说她要替你减轻点经济负担。”
方雨林心里一阵酸涩,刚要张嘴叫。方又忙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说道:“别吵了别人,都挺不容易的。”
一霎那间,热泪便涌出方雨林的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第二天一大早,他骑上自己那辆破自行车,飞快地向市局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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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天明--大雪无痕--十三
十三方雨林自打挨了处分,一直不服气,也一直就再没主动进过市局的大门。所以,他一旦在市局大院里露头,就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嘿,新鲜,今天这位天老大怎么又瞧得上咱这破庙了?”连马副局长都这么说。
“您当领导的,别跟下边人一般见识……这一段,也够他难受的了。再怎么的,他这回算是彻底服输了,认识到自己错到家了。上回他写的检查都已经上纲到自毁长城这一点了,就差没写上反革命暴乱了……真可以了……”郭强上局里来开会研究“12.18”这个案子,便为方雨林在一旁敲着“边鼓”。
“可以不可以,谁说了算?你?”马局毗儿了郭强一句。
“当然是您了,那还用说?!在这个地面上,谁还敢跟您争呀?!他既然都主动求上门来了。您就开个恩,见他一下,把他召回大队算了。现在不正急着用人嘛!”郭强笑道。
马副局长拧起眉毛反问:“我开恩?我召他回来?这事我马某人一个人能定吗?这得局党组讨论。别跟我油腔滑调的,让他等着。”
郭强忙说:“我也是为工作着想嘛。‘12.18这个案子在中南海都挂了号,限期破案,压得大伙儿都喘不过气……”
马副局长瞪了郭强一眼:“喘得过气得喘,喘不过气也得喘。在中央领导限定的破案时间之前破不了这个案,我完蛋,你也甭想好过!我先撤了你!”说着拿起一摞卷宗,向门外走去。
吃晚饭时,郭强来看方雨林。方雨林问郭强:“马局到底见不见我?他是不是非要我卸一支胳膊给他?只要他开口,甭管胳膊腿还是脑袋,我马上卸给他。”郭强毗儿他:“你这会儿着急上火了?早干吗去了?你一来,领导就得见你?你方雨林是什么人?领导他爹?还是领导他妈?还是领导的领导?毛病!”说着掏出一本《邓小平文选》,“啪”地一下扔在方雨林跟前,“马局说了,你这人哪,就是欠学习!”然后转身走了。
方雨林无奈地拿起《邓小平文选》,开始背诵。后来的两个小时里,居然把谈论我国与非洲关系的那篇文章背得滚瓜烂熟:“……我们非常关注非洲的发展与繁荣。我们高兴地看到策二次世界大战后,许多非洲国家都独立了……”然后,他就睡着了。
不管怎么样,方雨林已经下了决心,“痛改前非”,死克在刑侦支队,好好干。
第二天,郭强来通知他,局党组批准他回刑侦支队。尔后,郭强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公用信封,放在方雨林面前。方雨林不明白这是一封什么信。不等方雨林开口问,郭强拿起信封往外一倒,从信封里倒出十几张百元大票。“这干吗?”“这是全大队同志的一点心意。”方雨林心里一热:“至于吗?”“你说至于不至于?”方雨林不说话了。“这里还有几位局领导的一点心意。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给两位老人添点营养。另外,大队正式向局里打了个报告,想为你妈申请一点医疗补助。估计不会给的太多。但……多少能救一点急吧。”方雨林沉吟道:“我这都成了什么了!”郭强认真地说道:“甭管成什么,给,就拿。咱拿这钱是干干净净中规中矩的!”方雨林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唉,干干净净,也烫手挠心啊……”郭强说道:“医疗补助是马局让办的,他还在想办法替你解决雨珠的下岗问题。别看这老头当面总是不给人个好脸,有时还挺粗暴,其实心眼细着哩,好着哩,尤其是对下面的干警,更实在。我跟他十来年了,太了解他了。他那张大专文凭还是我替他去跑来的……”
方雨林一楞:“是吗?”
郭强忙叮嘱:“是什么码!这话哪说哪了。你可别给我上外头瞎白话。”
方雨林忙点头:“你把我当啥了?”
郭强笑道:“你?我还不知道你?一激动,谁也挡不住,全给抖搂出去了……”
方雨林沮丧地:“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懂事?”
郭强笑着拍了拍他:“有些方面,的确。”
“你说……”方雨林还想听听郭强对自己的看法。郭强却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好了,现在说你工作的事。明天你上检察院报到……”
“检察院?干吗又把我支到检察院?”方雨林又多心了。
聪明的人往往多心。“要觉得我这个人多余,干脆把我支到锅炉房去算了!”
“又来了是不是?有特殊任务!”
“特殊任务?你干吗不去?”
郭强故意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去,可人家哭着喊着点着名要的是方雨林。人家那儿不缺行政干部,只缺破案能手。要不,你去跟人家做做工作,让他们把我要了去,怎么样?检察院食堂的包子远近闻名,个大,皮薄,馅多,我还真爱那一口哩。”
方雨林还是不相信:“你们他妈的要挤兑我,总有说头!”
郭强有点听不下去了:“谁他妈的挤兑你?你这是什么思想方法?见谁都像偷斧头的贼!好好好,方雨林,我跟你说不通。你有能耐,你自己跟局领导说去。”拿起电话,就往马副局长办公室拨号。
好不容易才折腾回刑侦支队,方雨林当然不能让他这会儿去领导那儿说什么,立即伸过手去摁断了电话,并问:“到底怎么回事?”郭强已经懒得再跟他多嚼舌头,只说:“你自己去问局领导。”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前一段突然中止‘5.25’一案的侦查,就是因为当时发觉‘5.25’一案跟东钢股票案有某种牵连。为了进一步深挖此案,也为了不打草惊蛇,当即决定,对‘5.25’案的主要嫌疑人严密监控,但暂时不收网,把侦查的重点暂时转向东钢。”当天下午,郭强陪着方雨林去找马副局长,马副局长这样对方雨林说道。“由于东钢案当时涉及的只是经济问题,是行贿受贿问题,省反腐领导小组决定把这件事交检察院去做。当时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枪杀知情人的程度。这起杀人案可以说都是在警方的眼皮底下发生的,真是公然挑衅。有关领导决定,立即从公安检察抽调精兵强将,组成联合专案组,在省反腐领导小组的统一领导下,强攻此案。联合专案组以检察院为主,组长由他们的乔副检察长担任……”
方雨林忙问:“张秘书被杀案也归这个专案组被吗?”他一心都悬在这个案子上。
“这还由咱们公安局方面负责。当然,两方面会密切配合……”马副局长答道。
“那……还是把我留在重案大队吧。”方雨林小心翼翼地请求。
“方雨林,你怎么那么多事?”非常了解方雨林的马副局长知道不能让这小子得寸进尺,必须先把他给“打”闷了才行,把“事故”“消灭”在萌芽阶段,否则后患无穷。
方雨林果然不做声了。郭强在一旁幸灾乐祸似的笑道:“该,该,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就得让马局这么来收拾你!”没想到马副局长转身也瞪了他一眼,啐他一口:“呸,你有什么可高兴的?”郭强也不做声了。接着,马副局长问方雨林:“听说你最近连着到来凤山庄作案现场去了好几回?”方雨林答道:“也没好几回,就两回吧。”“看出点啥名堂来没有?”马副局长又问。方雨林谦虚地:“部里都来专家了,我能看出啥名堂。”马副局长瞪他一眼:“我跟你说东,你别跟我扯西。”方雨林犹豫了一下:“反正……乱乱乎乎的……也没理出什么头绪来。”“真的?”马副局长斜起眼角,仔细打量了一下方雨林。方雨林忙说:“跟您我还玩儿虚、的?”马副局长淡淡一笑,说道:“好了,没事了。有车回吗?”就把他两位打发了。
郭强是开车来的,提出让方雨林跟他车走,以便在车上还可以聊聊案子。方雨林却借口“没理出什么头绪”,拒绝了。
这让郭强有点生疑。大队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方雨林这小子对谈案子特别有瘾,绝对入迷,能不吃不喝不睡地把大伙儿都拖稀了。只要一谈起案子,谁都受不了他那股痴迷劲儿。今天怎么会不想谈了呢?而且连车都不想坐,只想自己骑那辆破车走。
郭强就觉得这里肯定有什么“猫儿腻”,心里特别不踏实。到了院子里,打开车门,他没急于上车,先小心地查看了一下车后座,又去打开后备箱查看了一下,尔后又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确认方雨林既没“‘躲”在他车上,准备跟他恶作剧一把(这小子常这么干),也不在大院里做别的打算,这才上车发动了马达,徐徐驶出院门。一出院门,他便开始加速。当车飞快地驶到最近那个拐弯处时,突然,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从拐弯处人行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