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了过来,并停在了方雨林的吉普车奔。驾驶伏尔加车的正是郭强。
方雨林似乎不想理会郭强,立即启动吉普车,慢慢向后退去。郭强也立即启动伏尔加车,慢慢向后退去。方雨林马上又换成前进档,猛地向前冲去。郭强也换成了前进档,向前冲去。两辆车并排向前驶了一会儿。行驶中,郭强不时地看着方雨林。方雨林却一直板着脸,不理会郭强。这时,郭强突然加速,往前开了一二十米,然后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横过来,挡在了吉普车前行的车道上。方雨林猛地刹住车,索性弃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到处是积雪的江面上大步走去。郭强也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大步向江面上走去。
快走到一个大雪堆前了,方雨林突然站下。郭强也站下。
这时,郭强离方雨林只有半步的距离。从不远处发出的车灯光把两个人的身影拉长了投在冰面上。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凌厉的寒风在他们周围呼啸。
郭强:“回去吧!”
方雨林:“……”
郭强:“你还想跟谁较劲儿呢?”
方雨林:“……”
郭强一把拽住方雨林就往回走:“走吧,你这傻老弟!”
方雨林却用力推开郭强,顶着狂风,踉跄着向前走去。郭强没再去追方雨林,一丝无奈的阴影从他脸上掠过,他淡淡地苦笑了笑,便怔怔地站着,看着方雨林在狂风中挣扎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向江对岸走去……
风,还在呼啸……
方雨林越走越远了。
郭强仍在江面上站着,怔怔地望着方雨林的背影,一动不动地发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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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天明--大雪无痕--二十五
二十五凌晨,天色还灰暗得很。早已起床的方雨珠收拾好自己的房间,抱起一大盆昨晚换下的脏衣服,准备拿到院子里去洗。
刚走出门,却看到廊檐下蹲着个黑黢黢的壮汉。她吓了一大跳,忙向后倒退了一大步。
“谁呀?”她喊叫起来。
壮汉慢慢地站了起来,他身边放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袋。
原来是方雨林。方雨珠又喜又恨地:“哥!你回来了?干吗不进屋?”方雨林忙指指父亲那个小房间的窗户:“嘘……”
吃早饭时,父亲夹起一个炸鸡蛋放到方雨林的碗里问:“还去不去双沟了?”方雨林说:“就算是不去了吧。”老人说:“什么叫就算是不去了?”方雨林说:“通知上只说是让我回市里重新安排工作,没说还去不去双沟。”“会让你回刑侦支队吗?”“可能吧……”“怎么老说些没准儿的话?什么叫可能?领导到底是怎么跟你谈的吗?”“领导的意思是想让我回重案大队。”“你不想回?”“我还没想好。”“这还要想什么?”方雨珠听不下去了,忙叫道:“爸……”老人瞪她一眼:“你别插嘴。”尔后回过头来又问方雨林:“市局那边的领导到底是怎么你了?”方雨林说道:“不完全是市局领导的事……”非常了解自己儿子脾气的老人便训斥道:“那你跟市局领导较什么劲儿?”方雨林有点耐不住了:“爸,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您就别管了。”老人把碗筷一放:“我问问都不行?”方雨林不做声了。“大学毕业那会儿,你哭着喊着要击刑侦支队……这么多年,我一直告诉你们,干什么事都得讲个韧劲儿,别像个缩头乌龟似的,碰到一点什么难处,就赶紧地把头往回缩。只要是应该干的事,自己又认准了特别想干,不管咋样,都得咬着牙撑下去!”方雨林心烦意乱地站了起来:“爸……”老人却板起脸说:“你给我听着!”
方雨林强忍着:“爸,我已经是小30的人了,您让我自己去活着,行不行?”老人吼道:“那你去活呀!”方雨林说道:“我当然要活,但我得想一想。我得好好地想一想,我到底该怎么个活法!”最见不得这父子俩吵架的方丽珠一边跺着脚,一边嘟囔着:“你们俩干吗呢?不想过了?”
方雨林不做声了,一屁股闷闷地坐了下来。老人大口大口地喘了起来。方雨珠忙上前扶住老爸。老人越喘越凶:“我……
我……我……“方雨林忙去找来治哮喘的喷雾剂。
老人用力推开方雨林的手说道:“你……你别管……别管……”方雨林急得直跺脚,大叫:“我错了,还不行嘛!”
到傍晚时分,老人的病情才渐趋稳定。这期间,方雨林和方雨珠曾借来一辆平板车,要送父亲去医院看急诊。但老人怎么也不肯去医院,只说“没事儿”。实际上是舍不得那点急诊费。
过了一会儿,老人的神情平静了许多,又问儿子:“你那儿……到底出什么事了?”方雨林默默地在父亲的床前坐下,为难地答道:“对不起……爸,这事儿,我不能说。对不起,爸……”
等父亲躺下,方雨林悄悄地对方雨珠说:“我上外边去走一走。”
方雨珠忙说:“我陪你去。”方雨林说:“你还是陪着爸吧。”便独自向外走去。
云层像棉絮似的铺满头顶,天空上正缓缓地飘洒着颗颗粒粒的小雪,新建的街心花园因此也灰暗得很。偌大个街心花园里空无一人。方雨林独自坐在一张长条的靠背椅上,默默地点着一支烟(其实他平时并不吸烟),但却又不去吸它。烟头上袅袅飘摇起一股青淡的烟气。烟头的热力在缓慢的自燃中渐渐逼近他修长的手指。
这段时间以来,方雨林无数次地跟自己说,算了吧,要死要活鸟朝上,跟谁较这个劲儿呢?这世界是你一个人较得了的吗?干吗不跟别人似的,守住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得了,谁爱干啥干啥,管他呢!泄了这口气吧——他无数次地这样劝解自己——泄了这口气,弯下腰、眯起眼、耷着脸做人吧。光着膀子在人前喊一声“我是无赖我怕谁”,准活得有滋有味,兴许还会招来一大群(文)人为你“吧唧吧唧”鼓掌。方雨林自从出了大学校门,就再也没读过小说。一拿起它们,他就心烦。全他妈的哼哼唧唧在那儿装大瓣蒜!“后现代”?中国离“现代”还有十万八千里哩,几乎家家户户都在闹下岗,整个社会都在转轨重建,死气白赖地奔自己一个新饭碗,你扯着脖子找“后现代”,跟谁拣洋落儿呢?纯粹是吃饱了撑的!啧!
拿着纳税人的钱(方雨林知道中国的作家99.99%都拿工资),住着用纳税人的钱盖的房子(他们中大部分人的住房都是由机关分配的),却袅袅地唱着“我写作只顺从我个人的心情”的滥调。再看看某些单位出台的那些所谓的“改革方案”,卡来卡去,只卡平头百姓,而旧体制中所有有利于那些掌权者们既得利益的部分几乎无一例外地都给保留了下来。统观中国几千年的沉重教训,“庙”穷的最根本的原因不在于对小和尚们管制不严,而是从来就缺乏一个有效的体制去管束那些管不住自己,也不想管自己的“方丈”。灯红酒绿桑那按摩歌厅包间小姐相公女秘美钞灯下交易后院呻吟……泄气、弯腰、随大流都容易,但一旦泄了这口气弯下这个腰,要再撑起这口气直起这个腰,就难上加难了,方雨林想来想去还是不愿意让自己就这么着了。包括他跟丁治之间的关系。丁洁总是不理解他的这种故意的冷漠和疏远。其实这里的原因他是能跟她说得清的,只是他不愿意说。也许今后也不会去点破它。方雨林就是要做一个“方雨林”,虽然有人笑他“呆”……
我呆吗?哈哈!哈哈!
方雨林门头向街心花园外走去,雪却越发地下大了。刚走到街角的一个暗处,停在售报事后边的一辆小型的面包车突然缓缓启动,悄悄地跟在方雨林的身后。待方雨林拐进一条小马路,小面包车开始加速,并逼近方雨林。方雨林闻声,惊骇地转过身来,小面包车疯狂地向方雨林冲了过来。方雨林就地打了个滚。小面包车从他身旁擦过,把路边一个铁制的垃圾桶高高地撞起,飞出好远,重重地掉在地上,然后又在路面上弹跳着、滚动着,发出一阵“隆隆”的响声。方雨林身上多处擦破了皮,碰青了好大一块,好在他躲避得法,没伤着筋骨,只是行走稍嫌不便。
马副局长闻讯立即赶到医院,问正在接受包扎的方雨林:“你看情那辆车的车牌号没有?”方雨林闷闷地答道:“没有。”马副局长不信。方雨林天生对数字敏感,进了刑侦支队后,又练就一种看车牌号瞬间过目不忘的本领,这一回怎么会没看清?“真的没看清。”方雨林又说道。“你瞧你,还是个训练有素的刑警!”马副局长随口批评道。见方雨林不再做声,便无奈地说:“那就先养伤吧。工作的问题、别的什么什么,都别考虑了。”当时病房里还围着好些刑警,都是来看望“方哥”的。马副局长把他们都“遣散”了,以便让方雨林好好休息。
所有的人都走了,偏偏郭强不走。等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方雨林两个人时,郭强忙去关上房门,放低了声音问:“你真的没看清车牌号?”
方雨林不做声,脸色却难看起来。
郭强用力追问:“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方雨林仍然不做声,脸色却越发地难看了,情绪也渐渐地有些激动起来。
“记车牌号是你方雨林的一绝!说呀,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方雨林突然跳了起来:“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一辆警车……”
郭强一愣:“警车?”
方雨林大叫道:“对,一辆挂着警牌的小面包车。你没想到吧?要杀我的是我们自己人!”随即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小纸条上写着他看到的那辆“警车”的车牌号——05876.“胡说!”得到郭强的报告,马凤山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两个字。他了解自己手下这些同志的情况。他们的素质的确参差不齐,个人状态也很不一样,可能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但绝对不会去“谋杀”自己的同志。不会!“这是他记下的车牌号。”郭强把那张小纸条放在马凤山面前。这时,值班室的一个秘书匆匆走了进来报告:“元田分局刚才接到大和岭派出所的报告,在大和岭隧道南口700米处,发现一辆挂着警牌的小型面包车,被遗弃在路沟里。整车的各种特点跟方雨林说的那辆车非常相像,车头左侧有明显的擦刮伤痕……”
马凤山忙问:“那辆车的车牌号是多少?”
秘书报出的和方雨林写下的恰恰一个数字都不差:05876.马凤山马上吩咐秘书派人查一查这个牌号,并带上郭强直奔大和岭而去。不到20分钟,查询结果就报来了:警车中,压根就没有用这个牌号的。所谓的警牌是伪造的。“你马上告诉方雨林。那辆车的警牌是伪造的,让他别听风就是雨,得相信我们自己的同志!”他把手机递给郭强,让他马上给方雨林打电话。
郭强拨通了医院住院部值班护土桌上的电话,让值班护士去叫方雨林来接电话。护士告诉他,那位方同志40分钟前就已经走了,历且没有留下任何话。“这小子!”马凤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方雨林已经到大和岭隧道南口了。他先他们得知了这个消息,便赶来查看这辆车。他深信,假如能查清这辆要置他于死地的小面包车的来历,必定对搞清来凤山庄谋杀案有帮助。小面包车歪倒在不算深的路沟里。方雨林一会儿车里,一会儿车外地在细细察看着这辆车。一个小警察急急地跑来告诉他:“马局他们来了。”方雨林忙跳下车,对守护现场的刑警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匆匆钻进一边的小林子里跑了。
马凤山下车后,先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他估计方雨林这小子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也来这儿察看这辆肇事车了。“这儿就你们自己?没别人来过?”他疑惑地打量着迎上前来的那几位保护现场的民警。那几位民警一口咬定:“就我们自己,再没人来过。”马凤山将信将疑地扫了他们一眼,再没说什么,便大步向那辆小面包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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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天明--大雪无痕--二十六
二十六那天上班不久,九天集团公司总部人事部部长就把廖红宇“请”到他的办公室,告诉她,“为适应新形势的需要”,由经理碰头会研究决定,她的工作要“动一动”。“本来冯总要亲自来跟您谈的,没料到,咱们九天集团的外方经理伯季明先生今天突然从香港飞过来了,好像是有一笔大买卖要跟冯总谈。冯总要去机场接他,所以非常遗憾,只能由我来跟您谈了……”人事部长是个文质彬彬的人,除了承办冯祥龙交办的事,他要求自己手下的人不要去做任何额外的事。而除了冯总交办的事以外,他认为对于人事部这个要害部门来说,其他一切的事都应该算是“额外的事”。
“我们九天集团公司有个橡树湾基地,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总部通过近期的考察,觉得您比较有开拓性,也有独立开展工作的能力和经验,所以决定让您到那儿去当基地主任,加强那边的领导。从目前的情况看,那里工作生活的条件还比较艰苦,但它是我们九天集团公司今后拓展新局面的一个主要经济支撑点,是下一个10年发展计划中的核心项目。”他这样向廖红宇介绍着,并希望她能在两天之内就去基地报到。
关于这个“橡树湾基地”,廖红宇早有所闻。她有所闻的只是它的“艰苦”和“复杂”,并没有听说什么“经济支撑点”和“核心项目”之类的说法。但廖红宇这个人生性喜欢“独挡一面”,而且还特别自信能“独挡一面”。她就是那种“宁为鸡头,不为牛后”的人。也许她一生的不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