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悄悄地走了出去。
巨大的夜色把我挡在了门外。隐约能听见在遥远的地方有狗吠的声音,但你看不见它。有时候连狗的声音都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仿佛一切都不存在,连我自己也不存在。
没有一个人可以和你说话,没有一个地方可去,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你的选择只有进入这巨大的黑色,成为它的一部分。你也只有沉默,而且唯有沉默才能使你得到安宁。
第一次进入这夜色时,我觉得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这是一种绝对的孤独,诗意的孤独。我只想哭。
第二次进入这夜色时,我已经稍稍习惯了。我觉得世界上除了我,还有世界本身。它并没有遗弃我。
第三次进入这夜色,我已经选择了沉默。我觉得世界上有三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还是我,而第三个是世界。
7月28日 晴
以前我以为,人真正的孤独是你在众生之中行走时的那种无助的孤独。
现在我才发现,人真正的孤独是在他独自面对静穆的世界时,找不到与世界和解的路,发现自己和世界作为两个实体而对峙着。
8月1日 晴
我站在沙丘上,又一次了望着整个茫茫的沙漠。这实际上就是现在的世界。
我突然生出一种勇气来,解开裤带,冲着茫茫沙漠痛快淋漓地撒了一泡尿。我觉得特别解恨。
8月10日 晴
在那个封闭的小村,正好能容纳下我破碎的心。没有人知道我的心事,也不会有人在意我的心事。我每天都忙碌着。山村里的人都很尊重我们。我们挨家挨户地吃着饭。这种充实的生活将我的痛苦悄悄地磨掉了。我们都被晒得有些黑,这是我不愿意的。除此之外,我要感谢这次社会实践。它既给了我生活上的补助,又改变了我的内心。
今天,我们终于坐上了往学校回去的列车。
可是,车一走,我的心就马上回到了学校。一回到学校,我的心又陷入痛苦之中,只是这种痛苦已经很淡很淡了。
8月11日 晴
我问了门房里的老太太,她说没有人找过我。宿舍里的舍友们说,除了我弟弟打过两次电话外,再无人找我。
我深深地感到了一种永久的失落。
8月12日 晴
程一涛早已赴会回来,在他租住的房子里炮制了好几篇文章,据他说可能会产生轰动效应。这次赴会,他认识了当代文坛的几个大人物。但他对他们表示了不屑的态度,使那些大人物对他很有意见,然后他的意见就成了主要批判的靶子。这倒反而使他名声大做。因此,他得出一个结论:他现在必须做出更为彻底的反传统的姿态来。
瘦长老也被女朋友提前叫了回来。他们见宿舍里只有我,觉得无话可说,便又回去了。
晚上,蓝调和白领也相继到来。宿舍里又热闹起来。
8月15日 晴
我和舍友们去逛街。不知不觉间,我们已来到了离“表姐”工作不远的地方。我悄悄地去了那儿,到处找了一遍,可没有发现她。我有些失望。
回来后,我大胆地拨了一次电话。我想好了,如果是她接,我就说话;如果是她孩子和她丈夫接电话,我就挂电话。可是,那边却传来“此号码为空号”的信号。她的电话也没有了。
我永远地失去了她。明摆着,她再也不愿意和我有任何接触。不过,我同时感到这也是一种解脱。
8月16日 晴
大概都是因为对前途没有太大的信心的缘故,离开学还有近十天,可是大家却都到齐了。
程一涛跟着无产者和蓝调上过几次网吧后,就对瘦长老说,咱们要赶快建立一个网站,就叫光屁股诗歌网站,肯定走红。
程一涛请了两个计算机的高手来弄网页,而他又拉着无产者和蓝领也给他帮忙。大家无事可做,便答应了。我对他们的事不感兴趣,他们也不叫我。我便胡乱逛着。
8月26日 晴
整整熬了十个通晓,他们终于把光屁股诗歌网站开通了。开通的当天,就有很多人来浏览。我也好奇地去看了看。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真不明白,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有毛病了?
8月28日 晴
开学的第一天,很多人都来向程一涛祝贺,说是在网上看到他的网站了。程一涛很得意,说话的口气像江湖老大,大有一统江湖的意味。
据无产者讲,在两天之内,已经有近一万人看这个网站了。让他想不通的是,那么多的人都有病。他的意思是说,有很多人留言说这个网站好。
我也想不通。
9月10日 晴
一开学,系里就把我们班分成六个小组开始实习。其它几个组都是去全国各地实习,只有一个组是留在当地的,是教育方面的。因为这几年教育界比较稳定,而且还有逐年上升的趋势,学校便决定把一部分毕业生充斥到教育界去。这一个小组是没有家庭背景的同学。一般的同学还是不愿意当教师。可我愿意。而且我打听了一下,那个学校正好离灵灵上学的学校近。今天已经是第二周了。我的课还有一段时间,这一周的主要工作是当好班主任。因为是学校第一次派出教育实习小组,所以抓得也特别紧。平时我没有时间去那所小学,只好在中午时分,在小学还没有放学之前,就早早地等在那里。
《非常日记》五(26)
9月13日 晴
三天过去了,不见灵灵的踪影。我只好早起,在小学生上学之前在那里等着。可是也没有等到他。第二周,我又在那里等,还是没有见他。
9月20日 晴
这一天,我终于等不住了,就跑到学校里问了一下他的班主任。是个刚工作不久的姑娘。她告诉我,灵灵早就转学了。我问转到哪里,她说是去了上海。我问为什么。她说,听说是他爸妈都死了。我一听,犹如雷霆轰顶一样。我直奔她家。家门紧闭。隔壁的一位大娘认识我,我问她有关“表姐”的情况时,她把我让到她家里。大娘说,本来“表姐”和她丈夫基本上好了,可是,在放暑假的前一天,有个女人来找她丈夫。原来是他的老相好。家里又闹起来了。“表姐”的丈夫决定和那个女的分手,谁知那个女的好像是有备而来,见他如此决定,便也不吵不闹,还说要一起吃一顿饭,吃过饭就走。他们俩一看事情竟如此简单,就高兴地一起出去到馆子里吃饭。结果,那女的悄悄在饭里面下了毒,三人都死了。幸好灵灵那天肚子疼,没吃饭在外面玩着,没有遇害。我问灵灵去了哪里,大娘告诉我,被他的外公带走了。大娘还问我:
“报纸上都登了,你没有看见?”
“那时我不在这里,去了外地。”
我万没有想到她竟然遭到了这样的不测。那天晚上,我又坐在她家附近的公路旁,一直坐到深夜。我没有流泪,也没有恨。我只是觉得失去了很多很多,也好像觉得安心了好多。她不是因为我的原因而死的。
我没有想到自己是这样自私。
9月23日 晴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在学校图书馆里找到了那份报纸。上面详细介绍了这出悲剧的前因后果,但看得出来,一切均出自灵灵的描述和邻居的猜测,其中,那个大娘是提供线索最多的人。查案也很容易,似乎别无异议。在文章中,没有提及我。
10月8日 晴
上第二节课时,有人找我。是一位姑娘,自称是某报专刊部的。与“表姐”的事有关。实际上,有好几次,我也想找她问问情况,可是我又觉得一切都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呢。她说她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我,不过,她没有给学校说是什么事找我,我放心了。我们来到宿舍。她告诉我,她在公安部门看到了我写给“表姐”的那份情书,而且当时公安部门认为,他们的死可能与这份情书有关,但后来经过分析,还有经过灵灵认定,他们的死与我无关。而且当时我们都放假了,没有办法来找我,所以在写那篇报道时,她有意地回避了我。她要我给她讲讲我和“表姐”之间的“恋情”。我羞得很,不愿意跟她讲。
为什么她要知道这些事情呢?这是我的秘密。
她对我讲,她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觉得有很多警示意义,想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写成一部小说给人们看。我一听,更不愿意给她讲了。她让我再想一想,要我为社会着想,说以后再来找我。
我没有想到这件事还没有完。我越想越觉得麻烦。
10月12日 晴
今天,那位女记者又来找我。她说,她愿意跟我做个朋友,希望我把自己的事情透露一些给她。我对她说:
“你不是已经把它写成文章发表了吗?干嘛还要再写呢?”
她见我不愿意,便要请我去吃饭。我更加怀疑。她为什么这样做呢?难道还有什么疑问?我的心里也越来越害怕。吃饭的时候,她给我说了实话。她说,有三份杂志都以高稿酬请她写更加详实的大稿,还有一家电视剧制作中心要她把此故事改编成电视剧。我一听更可怕。但我放心的是,我没有什么行为与案情有关的。她感兴趣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我——一个名牌大学生与一个卖衣服的女人之间的恋情。
她还告诉我,据灵灵讲,“表姐”与她丈夫为我争吵过好几次,有一次差点要到学校来找我。我听得吓坏了。
最终,我还是不想给她讲我们之间的故事。那些故事我无法启齿。
我只愿她永远地埋藏在我心中。
10月18日 晴
似乎是暴风雨前的沉静,我渐渐地发现表姐对于我的重大意义。本来我还懦弱地庆幸自己与她的死无关,本来我还自私地高兴从此与她无关了,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的生活了,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开始作痛。我再也没有倾诉的对象,再也没有思念的人了,最重要的是,我连痛苦都失去了。当一个连痛苦也没有的时候,他就什么也没有了。而这,才是真正的痛苦的来临,是真正的痛苦。
不再有人关心我,不再有人在暗夜里想我,不再有知己,不再有母性的目光将我高高地举起。我不仅仅失去了一位红颜知己,我又一次失去了母亲。
虽然不像多年前失去我真正的母亲时那样叫人痛苦,那种痛苦是有意义的,是不会让人绝望的。而现在的失去,却不再有痛苦,有的只是绝望。
是的,是无声无迹的绝望。这种绝望来无踪去无影,随时都会出现,随时都会将你深深地攫取。
《非常日记》六(1)
余伟没有想到林风的人生中会有这么一段经历。这段经历大概是林风小说的主要部分之一。因为这也正是林风感情、思想起变化的重要经历。而且使余伟没想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女人决定了林风的命运。林风对这个女人的笔墨非常集中,再不像前面对林眠等女子的描述有点散乱不堪。
林风在小说的这部分里还写了不少他看到的淫乱的场面,如那个中文系的教师看到的林眠和她男友作爱的情景,如程一涛和他女友同居的场面,如无产者在网上看到的乱伦镜头,还有他是如何手淫的。这些的确让人看起来有肮脏的感受。大概笑茵说的就是这些吧。
但后面的部分林风没有拿来。余伟因为要到上海参加一次全国性的大学生心理咨询工作的会议,赶着写一篇国外大学生心理咨询情况介绍的文章,没有找林风。他想,林风会来找他的。
小说中的林眠一案,倒是真事。只不过人物的姓名换成了假名而已。余伟在刚来校不久就听说了这件事。听说学校还和那个女大学生一直没能达成一种协议。实际上,余伟推测,女大学生——就叫她林眠吧——她并不在乎输赢,她是想通过这件事把她自己抄红,虽然这并不是件光彩的事。但是,这件事对学校的影响却是很大的。学校从那以后在很多管理上做了努力,甚至建立心理学系和在学生区设立专门的心理咨询工作室也与此事有些联系。从林风所写的这一事件来看,他的小说确是自传体小说,所写事件大部分是真实的。
笑茵还是天天要回家住。她父亲又向她提起林风的日记体小说,她便向余伟索要:
“你不要给林风说,我和我爸也不给别人说,谁能知道呢?再说,他写出来就是要给人看的,何况写的那么不知羞耻。”
“你看你,看不上人家的东西,还要看。”余伟笑她。
“不是我,是我爸。我才不看他那种变态小说。”
“不,笑茵,我倒觉得你应该看看它。不过,一定要怀着一种研究的心态去看,要怀着同情心去看。它不是消遣性的小说,也不是名著。它是一种问题小说,是很严肃的。”
“不看不看,我才不研究那种东西。”
余伟缠不过笑茵,只好和她约定:在余伟出差的十天时间里,他们必须抓紧看完,等他回来后,再要下部分。笑茵拿走了林风的小说,余伟也赶紧搜集资料写文章。后天就走,只剩下不到两天的时间了。有很多资料还得到学校图书馆和网上查寻。
晚饭刚刚吃完,余伟正准备看资料,有人敲门。以为是笑茵,却是林风。他手里拿着一大叠稿件,余伟知道是小说的下半部分。他小心地问余伟上半部分看了没有,余伟说看了,非常真实,非常有价值。说着说着,余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