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上电话,匆匆整理了一下就背着背包出发了。到机场,赶上最后一班飞去澳大利亚的转机航班,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我拎着行李就跳了上去。
飞机在漆黑一片的夜空里飞行,我的心也忐忑不安起来,这些突如其来的事情突然把我的生活撞得粉碎,我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只是一个梦魇。
到澳大利亚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我按着地址找到了paper和丹尼住的地方。可是paper不在,我按了很久的门铃都没人开门。我正猜测着paper会不会做什么傻事的时候,他们的邻居正巧回来,看见我就用英语告诉我,隔壁家的那个漂亮女孩一早就去了戒毒所,听说是他丈夫昨晚死在所里了。
我问清了戒毒所的地址然后叫了辆的士开过去。paper看到我后死命地抱住我,一直哭一直哭,我连一句话都插不上,戒毒所的医疗室里的护士帮忙给她打了针安定,这才止住了paper的哭声。
我看着眼前这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女人,一头长发零乱地披在肩膀上,两只眼睛无神地看着我,嘴巴里一直喃喃地在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我还没说话,眼泪就已经先流了下来。我把paper抱得更紧些,希望她能够平静下来。我惟一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不管怎么样,我都要知道事情的整个经过。我心里一直有个不好的预感,jamfer,丹尼,还有小皮,他们三个之间,到底有怎样微妙的联系?
“丹尼从上海回来之后就变得魂不守舍的,每天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有好多次他一脸内疚地对我欲言又止,可是我没放进心里,我怎么那么糊涂……连自己爱的人行为一反常态都没有意识到……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偶尔会露出恍惚的表情,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借口要出去走走,或者买烟什么的,然后就跑出去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我觉得他的脸色红得有些病态,精神出奇的好,和刚才的他判若两人。但是我本来没有朝那方面去想,打死我我都没办法把丹尼和毒品联系到一起。但是后来情况愈加严重,他的行为已经不能受到大脑控制了,我这才发现他已经吸了好几个月了……他是多么善良的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的……为什么……”
我找不到话可以安慰她,这个弱女子在我的怀里哭得喘不上气来,我却束手无策。
“小布,你知道吗?我以为我真的可以很幸福很幸福的……天哪……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没有丹尼……没有丹尼……我干嘛还要活着……”
“paper,冷静点……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你以为丹尼看到你这样他能安心吗?”我知道这些话土得掉渣,但是事到如今,我再也找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安慰她了。
“戒毒所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吓了一跳。那晚丹尼出去后一直没有回来,戒毒所的人第二天打电话给我说抓了很多个正在聚群吸毒的人,问有个中文名叫丹尼的家伙是不是住在这里。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然后怀着侥幸去了戒毒所,可是我真的看到他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深深的垂下头,什么话都没说,但是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他的无奈和痛苦,我没有怪他,我是那么地爱他,我只希望他能够为了我戒毒,我们照样可以重新开始的。”
从天堂到地狱的距离(2)
“嗯……那后来呢?”我一遍遍摸着paper的头发,试图安抚她一下。
“后来……丹尼当然是二话不说就答应我了。那之后我几乎天天去戒毒所陪他,因为丹尼父亲在澳州是挺有名的商家,所以戒毒所各方面对我们都很通融。可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些通融会让丹尼死掉……”
“paper,慢慢来……告诉我……”
“丹尼的爸爸替他包下一个特护病房,可以跟其他普通的吸毒者分开,家属还可以自由出入,我们都觉得这样挺好,可以不用受其他人的影响专心戒毒。丹尼也很高兴,好多次他都靠在我肩上,紧紧抱着我,一遍一遍地说他肯定能戒掉那玩艺儿,他问我肯不肯等他。我是他妻子,我当然会等他,不管多久,我都希望他能好起来,这段日子再痛苦再难熬我都会陪着他慢慢地度过。戒毒的疗程很痛苦,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替丹尼戒毒的,因为每次我都不得不退出病房,病房里在做些什么我并不清楚,只是丹尼一天天康复起来的事实是我亲眼看到的。三个月后,丹尼的主治医师告诉我,只要最后几次治疗结束,丹尼就可以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了,他会获得新的生活,健康和快乐的。我把消息告诉了丹尼,他开心地抱着我转了很久。我们都以为恶梦马上就可以结束了。谁知……”
paper停了下来,两眼呆呆地向着前方看去,我使劲地抱抱她,希望她振作起来说下去。paper深呼吸了好多次才鼓起勇气说下去。
“前几天的圣诞节,丹尼出事了。医生说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一直吐着白沫,心脏也麻痹了很久,在医院昏迷了两天,昨天晚上终于熬不过去了……小布……丹尼死了……丹尼真的死了……”
“可是丹尼在戒毒所里啊,他怎么会出事呢?”我搞不明白。
“就是因为那该死的通融!”paper突然间抬起头来狠狠地看着前面,说:“本来那天吸毒者们是不能外出的,可是丹尼大概是想给我个惊喜,所以他请了假回家。陪我到凌晨两点才走的。后来送他去医院的警察告诉我说,当时他看到很多的一群人在公园附近的巷子里集体吸毒,于是叫了几个同事跑过去,所有的人都一哄而散,只有丹尼躺在花坛上,一动不动。一开始警察以为他装死,准备把他送去警察局,后来押上警车他们才发现有些不对头,然后就立即送丹尼去了戒毒所的医疗室,可是丹尼还是没醒过来……呜……小布……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让他那晚留在家里的话,或许他就不会有事了……都是我的错……丹尼的死都是我引起的……都是我不好……”
paper又激动起来,狠狠地朝墙壁撞过去,我一惊,手下一用力,竟然顺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我不由地呆住了,我从来都只会保护她的,而这次,她受伤最重的时候我居然给了她一个耳光。我哭了,跪在跌倒在地上的paper面前,我说“paper,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打你的……疼吗?对不起……paper……”
我抱着她坐在地上,两个人一起流泪。paper说我不怪任何人,要怪就怪我自己……是我害死丹尼的……真的是我……
我没有驳回她,我知道她是需要发泄,我只是很久很久地抱着她,直到她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我们都是脆弱的小孩(1)
把paper扶上床后,我跑到走廊里给jamfer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现在在澳大利亚陪paper。
“paper怎么了?”jamfer问我。
“jamfer,你知道吗?丹尼死了……”我难过地说。
“丹尼死了?你别开玩笑,生日那天还好好的!”jamfer跟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态度一样,好像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难以置信。
“是真的,吸毒过量,昨天晚上出事的……”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发出声音,只有jamfer浓重而强烈的呼吸声。
“丹尼……丹尼怎么会吸毒?”许久之后,jamfer才问道。
“paper说丹尼回到澳大利亚之后就开始了。要知道以前丹尼是不碰这些东西的!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妈的,全都乱了套!”我忿忿地说。
“小布,不会有事的,不要难过了……”jamfer在电话那头安慰我。
“什么不会有事?!现在人都死了,什么叫不会有事!丹尼死了,叫paper怎么过?他们两个是那么相爱的,现在要paper怎么办!?怎么办?!!”我越说越难过,终于哭了出来。
“你……你多陪陪paper吧,如果有必要,把她接回上海。”
“jamfer,你没有看到……丹尼的样子……为什么好好的人要去吸毒呢?!真的没有道理……我想不明白……我是真的想不明白了……jamfer……你快点回来好不好?我很怕。我一个人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宝贝……我很快就回来了……你要冷静些……paper还需要你的照顾……现在你是她惟一的支柱了。知道吗?”jamfer温柔地说。
“嗯……我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重新回到paper的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我曾经以为这个可爱的小女人会幸福的,活得快快乐乐,什么烦恼都没有,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吸毒?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事竟然在这么骤然间就把丹尼从paper身边夺走,这个世界还真的存在公平吗?paper是那么善良那么温柔的女人,从来都没有跟谁红过脸发过脾气,丹尼也是,那个高个子的澳大利亚男人单纯得没有一点城府,为什么那么好的两个人会有这样的命运?!
我很累,时差还没有倒过来,后来我昏昏沉沉的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再起来的时候,paper不见了。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丹尼,请你等我……
——by paper
小布,我最好的朋友。我可能就要离开你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你一直是这么坚强的一个人,我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请原谅我的脆弱,也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是疯了般地满世界找我,我只想告诉你,不必了。我要去找我的丹尼了。
丹尼走了,我的世界也随着他的消失,消失了。我的所有的梦想所有的快乐和幸福,现在都已经土崩瓦解,我没有力气再去支撑起什么,所以我选择离开。小布,不要担心,我不会难过的,丹尼是我最爱的男人,所以,无论是随着他去到哪个空间里,我都依然会是你眼里那个快乐的我。
好好珍惜你身边的一切,另外,帮我问候小皮和链。虽然我第一个离开你们,但是我并不后悔,因为丹尼是我的世界,没有他,我就不能活。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时间里,早已把他刻成了我皮肤上的一枚烙印,这辈子都擦不掉了。
小布,我要走了,我很难过,因为我走了,你该怎么办呢?你会很难过很难过的,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爱逞强的孩子,我不在了,你肯定没有办法好好保护自己,就像丹尼不在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一样。只是……只是我希望,小布,你能好好的过,连同我和丹尼的幸福……一起活下去。
我呆呆地拿着paper留给我的那封信,一遍一遍地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我没有去擦干它们,因为它们是那么源源不断。paper,你真的好傻……你想让死亡带走丹尼留给你的伤痛,可是你却把我们这么多人的伤痛弃于脑后,置之不理。
正像paper说的那样,我满世界地找她,可是她,就像是空气那般消失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我给萧逸去了电话,让他替我请个长假,他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但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一口答应我。我听到他的声音就忽然很想哭,我想到我一个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举目无亲,一直深深被难过压着的时候,我的眼泪就拼命地流。
我抱着电话,语无伦次地说,“萧逸,我好怕……我真的好怕……”然后挂掉。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强打起精神,一边忙着安排丹尼的后事,一边想尽办法寻找paper。我去所有的警局报了案,街道边的玻璃窗上经常可以看到一张寻人启事,“中国籍女子,昭安,现年二十四岁。于十二月二十七日开始下落不明……”
我总会停在这些白纸的面前,看着相片中的昭安,默默地流泪。十多天了,很多事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把丹尼的骨灰埋在了那个国家森林公园后面的空地上,葬礼那天很多人来了,但是没有paper,丹尼的父亲是一个看上去很威严的男人,他自始至终都戴着一副墨镜,我和他握手之后,他用流利的中文对我说,“如果找到昭安了,记得叫她回家,就算丹尼不能照顾她了,我这个父亲也会把她当女儿一样看待的。”我感动得点了点头,当这个高出我一个头的男人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一颗眼泪从他的脸颊滑下。我在心里说,paper你看到了吗?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在爱着你,你一定要给我毫发无伤地回来。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我们都是脆弱的小孩(2)
那座幕碑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有时我坐在大理石的碑台旁就会想,paper,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你的丹尼呢?
萧逸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经在澳大利亚首都机场了,要我去接他。我暗暗吃惊,但是也很感动。我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么多悲伤的担子了。
“我请了假,来陪你。我知道你会哭的,不可以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肯定会哭的。”萧逸看到我时的第一句话就把我的眼泪给逼出来了。我没有多想就扑进他的怀里放肆地大哭了一场。
“所以你不用怕,我现在来陪你了。有什么事,都会过去的。小布,坚强点。”萧逸像抚摸孩子一样拍我的后背,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