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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钟-TXT 佚名 4813 字 4个月前

,被他们吐出来细细嚼烂,又再咽下去在心底翻腾。

“算啦……我生病的时候已经够为难他们了,我不想再给他们增加麻烦。”张老师轻声笑了笑,“年青人有自己的生活啊!”

陈龙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张老师再过两个月就要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这个图书馆里——上面也许不会再调人过来了,这个图书馆很小,收益也不好。

“你退休以后我会常去看你的。”陈龙握住老师的手,诚恳地说。

“陈龙,你是个热心肠的人,我很高兴能在这图书馆工作最后的日子里……认识你这样的年青人——你这样人,现在真的不多了。”张老师也握紧他的手说。

陈龙低下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你也不小了,陈龙,该想想你自己的事了。图书馆里虽然清静,能让你学的东西也就那么多,你不能总这么一个人……你大爷我也算是明白了老而无子的凄凉啊!”张老师大口叹息着说。

陈龙将老师的手握得更紧——他想到了胡熵,也想起胡萍:这对失散多年的父女。

那天下午,陈龙离开图书馆回去的路上,风中的杨絮又开始飞动了,在德江桥上,陈龙停下脚步看着漫天飘散的飞絮,想起了阿芒以前说过的话:“杨絮里都是种子哩,每一粒种子在离开大树量都不知道会在哪发芽。”

那晚陈龙终于抓起电话,拔通了江风的号码。

“我爸爸出去了,你晚些时候再打过来吧。”接电话的是江风的儿子小明。

“好的,你爸爸最近很忙吗?”

“叔叔你怎么知道的?是的。我爸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老不回家吃晚饭,我妈妈骂他好几次了。”电话那头传来小明稚气的声音。

“噢,知道了,那我待会再打过来吧!再见!”

“嗯。”

小明挂断了电话,这时小明的妈妈王凤英走了进来,她刚好听见小明说的最后几句话,她惊恐地问:“明明!你又和那叫胡熵的疯子打电话吗?以后他再打电话来,你就说他不在。听见了吗!”

小明抬头不解地看着他妈妈。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看着一脸怒气的妈妈说:“胡叔叔不是疯子,爸爸说他是爸爸的好朋友。今天胡熵叔叔还送给我一本书呢!”

“什么!?小明!你怎么会让那个疯子进我们家呢?他会害死我们家的人,他以前差点害死你爸爸,现在又要来害你,傻儿子啊,你怎么能相信他呢?”王凤英蹲下身抱住小明,流着眼泪说:“答应妈妈,以后再也不要相信那个疯子、害人精的话。”

小明从母亲的怀里挣脱出来,看着母亲的眼泪,不解地问:“妈妈,你为什么这么讨厌胡熵叔叔呢?胡熵叔叔说你心里并不讨厌他,可是……”

王凤英的身子抖动了一下,看着小明,从牙缝里冷冷地说:“他这个不要脸的疯子,我怎么会不讨厌他?我恨他!我恨不得他在牢里死掉!”

小明推开他的妈妈,眨眨眼,说:“妈妈,你不该这样说胡叔叔!爸爸说胡叔叔是他的好朋友,爸爸说,他不是疯子,那天胡叔叔来我们家时,爸爸跟他说对不起,害他进了监狱——”

“你爸爸是大傻瓜,除了心肠好,什么都比不上胡熵那个疯子!有什么‘对不起’他?是老天有眼,让这样的恶人罪有应得。”王凤英走过去抱住一脸迷惑的小明,哭了起来。

那以后,陈龙又打了几次电话给江风家,但都没有人接,一晃一个月又过去了,图书馆外的杨树上的叶子已经现出浓郁的青绿,夏天的花朵也开始在人行道旁探出头,但胡萍还是没有出现过。

“陈龙……你瘦了……”张老师说话的声音已经很沙哑了,陈龙只有靠近去仔细听才能听清楚。

陈龙没听清老师说的是什么,只是心神恍惚地回答:“是吗?”

张老师知道陈龙没有认真听,他也没有再问。他太老了,他也太累了,年青人的事要年青人去做啊,毕竟这就是人生啊。

chapter 16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陈龙穿上西装,换上新皮鞋,一个人走路去德江大学。

陈龙到学校时,学生们还在上课,他在教学楼出口旁边的书摊边停下,找了一本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但看了半天也没有一个字钻进他的脑中——他在等着下课铃声早点响起。

摊主不断地向他介绍新上市的畅销流行小说——有言情武侠类的也有“写真文学”,陈龙憨憨地笑着谢绝。

最后摊主只好放弃了推销,他总算明白这个穿着讲究的小伙子是一白看书的。

就在陈龙手捧着书的时候,铃声响了;陈龙一看表,十一点钟,他又回头看了看教学楼入口——奇怪!以前他们都是十二点放学,怎么大学里这么早放学?陈龙心里有点纳闷——一些同学开始陆续从教学楼出来。

陈龙转过身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本书,从书页上边看着从教学楼里出来的同学。

(我想这会是本世纪最傻的伪装。)

过了一会,在人群中冒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蓝白色的衬衫,微黑的皮肤——胡萍在一群打扮得鲜艳动人的女生中并不是非常出众。但陈龙觉得那天的胡萍特别好看。

“你怎么在这?”

陈龙不知道胡萍这句话后面的意思,只是笑着说:“我想……也许我能帮你找到你父亲。”

胡萍的脸色蓦地阴沉了,她机械地笑笑:“谢谢!不用了。”

陈龙艰难地咽一下喉结,在脑海里搜寻着话题,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胡萍身后响起。

“胡萍!一起去学校外面吃肯德基吗?”

胡萍回过头时,陈龙看见一个文秀的男生的笑脸,他的表情蓦地僵硬了。

胡萍又转过头对陈龙说:“我有事,先走了,再见!”

陈龙僵立在那望着胡萍和那个男生渐行渐远的背影,世界似乎在他面前慢慢凝固了。

“要这本书吗?”书摊主的声音在陈龙身后响起。

陈龙纹丝不动地站在那。

“喂!不买就别把书拿在手上不放下!”

这时陈龙才回过神来,低头将书放下。

太阳把人烤得发焦,肤色黝黑的陈龙就像火热的煤球一样,一滴汗液顺着陈龙国字脸的轮廓滴下。

一切都在这个闷热的初夏失去了言语。陈龙的心里空荡荡的,每一阵风吹来都发出回响……

蝉声在杨树林里响起的时候,张老师也快要离开了,陈龙没有再想过去德江大学找胡萍——他终于明白,自己曾经构想过的那个故事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的,他和胡萍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即使相逢也不能相知。

他的心很空,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他曾经尝过父母离开自己时的心痛,但这次不同,他只是感到心被人挖走了一大块,胸口里空空的。起初他什么都不想干,但最后在张老师的鼓励下又拿起了笔。

“不管是苦是乐,写下来让别人品尝,生活就像一杯茶啊!”——张老师的话就像这样一杯淡茶。

陈龙拿起笔,写起了他的故事,在故事里有他的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他的痛。

他把稿件寄给杂志社,很快杂志社发来了用稿通知,他们说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感人的作品。

正像张老师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说的话:“有所失才会有所得,最痛的时候也是最清醒,最能看清生活的真象的时候。”

几天后,报纸上刊发了一个新闻,标题是:“西江医院副院长江风成为被告!”

陈龙翻开报纸细看:

报上说有病人投诉江风,说他在十二年前用患有脑科疾病的人做医学试验,导致他们失去记忆,并给他们的亲人的生活带来巨大的痛苦。

报纸上说这可能只是病人家属为支付巨额医疗费而想出向医院索要“医疗事故赔偿”。

江风在报上说这些病人在十二年前就因为在建筑工地上受工伤失去了记忆,记不得当年具体发生的事情,根本就没有民事诉讼能力。

陈龙在正看着这则报道,一个名字突然闪现在眼前——胡熵!

报上有这么一句话:“西江市内一心理咨询所的工作人员胡熵说:‘患者在经过一系列剥夺外界刺激的试验后产生妄想,并记起根本不存在的事情……”

陈龙兴奋地往下看,并从报上推断出胡熵现在工作的那个心理咨询所。

当天晚上他从家给江风家打了一个电话,但是没人接。

第二天,他向张老师请了假,乘火车去了西江。

在西江市中心的一家心理咨询师诊里,他找到了胡熵。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年和自己一起住在简陋的员工住房,一起干体力活的胡熵,如今会坐在这样一个宽敞整洁的办公室里上班。

更让陈龙想不到的是原本目光呆滞,说话口齿不清的胡熵在见到他时竟然像西江超市的陈经理见连锁超市的总裁一样,热情而不失礼节地迎他进来。

胡熵再不是当年那副邋遢相了,他穿上了整洁的衣裳,脸上现出以前不曾有的油光,胡子也刮干净了,当然最大的变化还是那双眼睛,那双原本像蒙着雾的眼睛已经变得炯炯有神——但是他的头发还是那样没有梳理整齐。

“陈龙!我的老弟陈龙!这么多年不见,你还好吧!” 他说话时的声音里充满温情,不再像以前那样浑浊。

陈龙小心地在松软的沙发上坐下,笑着说:“胡兄,你出息了呀!我还是一个粗人,在德江的一个小图书馆里打工。”

“我可是知道你成了大作家了!我拜读过你大作‘熵钟’啊!”胡熵爽朗地笑了笑。

陈龙用后摸摸后脑勺,说:“那还不是靠你才写出这样作品嘛!”

“哪里?我还要感谢你帮忙,才让我找回过去的记忆,找回过去的自己,找到今天的生活啊!”

陈龙不明白胡熵话里的意思,只是点点头咧着嘴笑。

胡熵走近长沙发,拉起陈龙的手,在他身边坐下,同他讲自己离开西江超市后经历的事……

[胡熵讲述]

我拿着超市经理陈益明的介绍信去了席珠书店,他让我不要再找江风,让我一定不要让他知道我离开超市,去书店打杂。一开始,我很奇怪;后来我才明白,我能有今天,要感谢他。

临走时,除了给我两个月的工钱,他还给我一句话:“这几个月你干得很好——你不像是劳改犯,不该留在这干这活,去书店吧,那也许适合你。”

他说的“书店”让我想起我这辈子最亲密无间的朋友——书。

我记不得我都读过些什么书;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每一本书里都好像装着一个人,装着一个人的心,他们向你倾诉,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情感,他们那已经逝去但又在历史长河中沉淀下来的不朽生命。

在走之前我一直不大喜欢陈经理。

他没有读过多少书,走之前他这么跟我说;但在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这个胖子也有可爱的一面——毕竟每一本书都会有好看的一页。

席珠书店的老板并不知道我是从监狱出来的——在陈经理的信里,他没提起我是劳改犯。

那书店的老板是一个前额宽阔,中年发福的人。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站在工字梯上整理图书,嘴里咬着烟。

我没敢打招呼。

他回头时看见我,笑着说:“嗯——你是胡熵吧?”

我点点头。

“看你模样,应该都过些书吧?我看的书不多,以后你帮我把新来的书按类归到书架上吧——什么自然科学、文学、哲学的一大通,我都懒得去看。”

我笑着点点头。

那是一个私人书店,但要比西江市中心的新华书店大得多,店里有很多的书,整理书并不是很容易,但要比在超市里跑腿有意思的多。没事的时候,我就在书店里翻看一些书,一开始,我很奇怪为什么有些书我一看就懂,后来我才明白这些书应该都是我从前看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的。

有一天书店要把旧书清理,我在那些书店里看到一本旧书。

那本书的名字让我觉得非常熟悉——在以前我也常发现一些熟悉的书名,然后拿过来看,发现自己以前读过。但是那本书的名字不是一般的熟悉,而那本书的作者也仿佛是我从小就认识的好伙伴。但这本书在书店里没有卖出几本,店老板说这本书从没有人问起。

我为这本书受冷落而难过。

直到我在翻看时,才发现它远非亲切能够形容的——那是属于我的书,我几乎是欣喜若狂的发现;那本书一定是为我写的,书里的内容仿佛是我从前思想的记忆。遗憾的是那本书的封面掉了,一开始我没有看到这本书的名字也没找到作者的名字。

直到我看完整本书时,我才在封底发现书的名字,那个让我的心狂跳半天的名字:《时间的秘密》。

我用颤抖的手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