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康熙而去,此事有皇太后懿旨为证。
而当新皇帝雍正登基前依例前来向皇太后行礼时,又遭到她的拒绝,使登基大典几乎无法开场,她言词激烈地表明自己与新皇帝雍正登基没有关系:“皇帝诞膺大位,理应受贺。至与我行礼,有何关系?概免行礼!”
此事也有皇太后懿旨为证,而后不到半年,乌雅氏竟突然崩逝。
怎么能没有谣言!
人们本就忖度,乌雅氏偏爱小儿子,小儿子的皇位却让大儿子夺了去,真是骨肉相残!且本来皇太后的名分堂堂正正,一下变成了篡位贼子封的伪太后,又如何不令她气恼?
关于乌雅氏猝死,人们传言:“皇上将允禵调回囚禁,太后要见允禵,皇上大怒。太后见允禵而不可得,于铁柱上撞死。”“皇上令九贝子(允禟)往西宁去见活佛。太后说:‘何苦如此用心!’皇上不理,跑出来。太后怒甚,就撞死了。九贝子之母亲,亦即自缢而亡。”
对此,雍正进行了激烈的辩驳。
他以“八人同受遗诏”,驳斥“允禵不到,隆科多传旨,遂立当今”的流言,说,若不是亲聆康熙传位遗命,允禩等怎么可能“俯首臣伏于朕之前”?
他以最猛烈的火力攻击他唯一的同胞兄弟允禵,说他“庸劣狂愚,无才无识”;“酒色宣淫,不知检束,以领兵之重任,尚取青海台吉之女及蒙古女子多人,恣其淫荡”;“威不足以服众,德不足以感人”。他甚至刨出了允禵曾党附允禩、几乎被康熙“手刃”的老账。至于康熙欲传位允禵的流言,他说:“允禵历来不受圣祖皇考待见,未尝听到一句皇考称赞他的话。皇考与太后闲谈时曾说:‘你那个小儿子,即给你大儿子当护卫使令,他也不要。’太后宫内人所共知,圣祖皇考鄙贱允禵到了如此地步!逆党说什么圣意欲传大位于允禵,独不思皇考春秋已高,岂有将欲传大位之人,令其在边远数千里外之理?虽天下至愚之人,也知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事实!只因西陲用兵,圣祖皇考之意,欲以皇子虚名坐镇。知允禵在京毫无用处,况秉性愚悍,素不安静,实借此驱远之意也。”
以上似乎从反面更说明了当时朝野舆论认定允禵是当然的皇位继承人,而他本人甚至没有进入人们的视线。
那么,雍正与允禵这一母同胞的两兄弟,在风云突变的当时,其内心深处各有怎样的感受呢?
我们只能根据各种记载,再现出以下场景: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十七日,康熙死后的一个月零四天。因雍正召他,皇十四子、抚远大将军王、固山贝子胤禵——为避新皇帝名讳,他现在叫允禵,终于赶回北京。
宣布康熙传位遗诏的第二天,十一月十四日,康熙梓宫返回大内,京师戒严,九门皆闭,雍正传诏允禵来京奔丧。
允禵麻木不仁地望着远方,机械地拍马疾驰,看起来和一个死人没什么区别。他本是举朝上下一致公认的皇位合法继承人,突然的变故,使他一瞬间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江山,失去了一切。他只有承认:败了。
如果雍正将他视为可怕的对手、眼中钉而拒之京城之外,乃至命人杀了他,人们肯定会加深对雍正即位合法性的怀疑。但是现在雍正以手足亲情急迫地召他,那就不仅证明雍正光明磊落、心中不存芥蒂,而且可以赢得人们对雍正宽宏大量、顾全大局的敬佩与尊敬。
允禵不得不承认:直到现在他才认清了这位一母同胞的四阿哥。诸皇子纷争不已,竟不知对手在哪里。原来从不被人注意的四阿哥才是最狡黠、最缜密、最可怕的敌手。可惜晚了。
看到敌手坐在本来属于他的宝座上,获得了本来属于他的殊荣和权力,那是一种什么心情?但他不能不去,这是遵旨奔丧。况且他不愿逃避,逃,又能逃到何处?就算是败,他也要面对面地站着说出“败了”这两个字来, 然而他却说不出来。举朝上下一致公认他是皇位合法继承人,可是证据在哪里?凭感觉吗?那不是证据。就像高踞皇位上的敌手,同样拿不出应该高踞皇位的证据。都没有证据,现实的皇位就是证据。雍正有皇位,雍正就有证据。他允禵没有皇位,就没有证据。就算他有,已经继承皇位的雍正难道容得他旧事重提?难道可能将皇位再拱手让给他?
城池关隘,雄伟壮丽的紫禁城忽然已在眼前。允禵勒马伫立,空视前方。良久,他终于不能控制凄愤的心情,铁青着脸,缓缓令道:“行文礼部,询问进见仪注。” 明摆着的事,雍正已是皇帝,却还询问以什么样的礼仪进见雍正,表示允禵对刚刚即位的雍正有一种公然的、挑战式的蔑视、鄙视、敌视。这是允禵在形势不可逆转的情况下,所能发出的最大限度的抗议。尽管无济于事,他却忍不住要让雍正知道:他败了,但不是呆子。
“举朝无不骇异。”
雍正除外,他似乎看不出或不在意其中的含意,他就是呆子。他不必为允禵讲解进见皇帝的仪注,只传谕允禵先行拜谒大行皇帝梓宫。
景山寿皇殿父亲康熙的灵柩之前,哭奠毕,两个同胞兄弟,两个势同水火的敌手,相见了。纵有千仇万恨,纵有千言万语,面对父亲的灵柩,还有什么?绝妙的设计。
设计者雍正,在肃穆的大殿中显得高贵尊严。昔日那“懒问沉浮事”、“适志即逍遥”,诚挚友爱、甘为人下的四阿哥已不复存在。站在这里的是奉天承运大清朝第四个皇帝——雍正,九重天子的威严,任何人不容轻慢。
允禵在心里告诉自己:记住这一点。然后他远远跪下,免冠叩首。雍正表现得似乎过了一点,亲热地上前趋就,口称“十四弟”。允禵却恭谨客气,不敢近前,只尽臣礼。然其一举手一投足,都使雍正感到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一种尖针般的讥诮。
雍正侍卫拉锡面现忿色,一把拉住允禵的胳膊,想把他拽到雍正面前。允禵如火山爆发,咆哮道:“我乃当今皇上亲弟!你是什么东西!一个下贱的奴才,也配动我!我若有不是,皇上将我处置。我若无不是,皇上应将拉锡正法,以正国体!”
雍正微笑,他的眼中也露出了尖针般的锋芒。如果没有十一月十三日的突变,或许他们的位置是颠倒的,或许允禵会远远胜过自己,他原本拿不准 。现在他的心很平静,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自信——允禵不配。意气用事的人永远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永远扭转不了历史的进程,允禵既不配承继大统,也不配做自己的对手,他甚至从内心涌出一种对允禵的怜悯、同情之感。
然而很快,雍正发现自己错了。允禵成了一面旗帜,一块招牌,一个中心。围绕雍正的,是无穷无尽的恶毒的谣言、诬蔑、怨恨,是对他皇位的动摇。人心有如地狱,在地狱面前,一切犹豫、怯懦都无济于事,雍正知道应该怎么做。
雍正元年三月二十七日,雍正率王公大臣送康熙灵柩至遵化景陵安葬。四月二日行礼,随即命皇十四弟贝子允禵留遵化守陵,名为守陵,实为监禁,有副将李如柏奉旨监视并限制允禵活动。与此同时,雍正开始罗织允禵罪名,剪除允禵羽翼。他传问允禵家人向雅图,侍卫孙泰、苏伯、常明等,道:“向日贝子在军,闻有吃酒行凶之事,你等从实奏来。” 向雅图等回奏:“并无此事。”雍正大怒,命将他们拿送刑部永远枷示,连他们十六岁以上的儿子也一并永远枷示。又以行为不端之名,将在贝子府教书的天津监生徐兰逐回原籍,交地方官管束。
山雨欲来风满楼,人们的心收紧了。
收得最紧的,是一个女人。雍正与允禵的生母——仁寿皇太后乌雅氏,一个出身微贱的女人在深宫中苦熬,儿子是唯一的希望。幸而她有了这样两个儿子,不幸她有了这样两个儿子。儿子是母亲心头的肉,尽管有的儿子疏远母亲,看不起母亲,甚至虐待母亲,母亲对儿子却总是始终如一,以慈爱宽容的目光深情关注儿子的身影。天啊,为什么会是这样!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的变故(康熙驾崩)已使乌雅氏遭受了极大的打击,大儿子与小儿子的手足倾轧,更使她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雍正元年四月二日允禵被囚景陵后的一个多月她做了些什么?官书没有记载。她可能一反柔弱顺从的做法,以母亲的愤怒严厉切责雍正。她可能声泪俱下,哀求雍正放过允禵,甚至要求只见允禵一面。不管哪种,她都不可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官书记载:雍正元年五月二十三日辛丑,仁寿皇太后乌雅氏逝世,终年六十四岁。
传说乌雅氏因允禵之事与雍正发生争执,雍正大发雷霆,乌雅氏悲愤至极,伤心绝望,一头撞死在宫中柱上。
宫中柱上没有血迹,没有血迹难道就没有血?母亲心中的血,是不是已化作血雾,在肃穆的紫禁城飘散?
允禵奉诏来京奔丧,母亲仁寿皇太后的灵柩之前,哭奠毕,两个同胞兄弟,两个势同水火的敌手,再次相见。雍正面无表情,当即在大行皇太后梓宫前诏封允禵,谕曰:“贝子允禵无知狂悖,气傲心高,朕惟欲慰我皇妣皇太后之心,晋封允禵为郡王。伊从此若知改悔,朕自迭沛恩泽;若怙恶不悛,则国法俱在,朕不得不治其罪。”
雍正知道,允禵已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二十二日,雍正本已遣使召允禵来京。然看守允禵的副将李如柏以部文旨意不明,又无印信,将来使拘留请旨。待使臣再至,李如柏才放允禵来京,然皇太后已去世多时了。为此李如柏得了千两白银的赏赐,升为总兵官。允禵也因二十二日未坚持来京,受到雍正“遵法可嘉”的表扬。
一个被禁锢在陵墓中的活死人,封号,又有什么意义?雍正以此告慰母亲,也告慰自己。
“屠弟”,弟,不只允禵一个。
人们关注后来被改名为阿其那、塞思黑,被逐出皇族的允禩、允禟的命运。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康熙皇帝大殓,诸王文武大臣入乾清门举哀。皇八子允禩还没从十三日事变的惊骇、恨悔、怨仇之中缓过劲来,又一桩诡异的事情降临到他的头上。雍正命以皇八子允禩、皇十三子允祥、大学士马齐、尚书隆科多总理事务。封皇八子允禩为和硕廉亲王、皇十三子允祥为和硕怡亲王、皇十二子允祹为多罗履郡王,废太子之子弘皙为多罗理郡王。
这是什么意思?允禩福晋沉着脸道:“恐今日封王,明日不能保首领耳。”允禩口中道:“你懂得什么?”心中却打了个冷战。他本能地认定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阴谋,一场自己躲不过去的劫难,但却束手无策。
他败得太惨,在疯狂的争位活动中,他曾距储位只有一步之遥,却因操之过急,痛失良机;他转向允禵,以为允禵继位大局已定、确信无疑,却没想到皇位被别人占据了,“机会已失,悔恨无及”。他的聪明、才干、周密的计划、整套的班子、众多的支持者全部付之东流。败了,就是别人砧上的肉,只得任人砍、任人剁。如若胜的是他,败的是雍正,他也会这样做。
雍正做了什么?封任允禩等一定就是一个陷阱、一个阴谋、一场躲不过去的劫难吗?并不一定。雍正需要支援,特别是自己手足的支援。然而人们总是喜欢从坏处忖度别人,积怨、嫉恨、偏见,使允禩集团不可能支援雍正。以恨为导引,无论什么路,都一定会通向陷阱、阴谋和躲不过去的劫难。
雍正不一定要将过去的敌人赶尽杀绝,却一定不放过现在的敌人。允禩集团成了政治谣言的集散地,成了与新皇帝离心离德的朋党的核心,雍正不能不采取行动。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雍正发出了警告,将允禩集团的主要人物、允禟生母宜妃的太监张起用、允禟太监何玉柱等十二人发往边外,籍没家产,谕曰:“彼等皆属极恶,且极富。如其不肯远去,即令自尽,护送人员报明所在地方官验看烧毁,仍将骸骨送至发遣之处。”
接着,以大将军允禵到京,西宁不可无人驻扎之由,命允禟前往西宁军前。
允禟恼火至极,道:“我犯了什么罪,斥我万里之外?”
雍正诧异道:“允禵犯了什么罪,皇父斥他万里之外?”
允禟道:“居丧不及百日,至少也要等皇父下葬了再说!”
雍正凝视他,缓言道:“你是不是没听说过抗旨不遵的罪名?”
允禟脸色嘴唇一齐发白,甩袖上道。
事情都有多种层面,雍正派允禟到西线军前,未必没有一箭三雕的考虑:一、拆散允禩集团的核心,削弱其势力;二、任用允禟,给他效力建功的机会,显示新皇帝的宽仁之心;三、打击允禟的嚣张气焰。然而允禟只看到了:这是发配,这是报复!
扬眉吐气无望,平安度日无望,甚至返京无望。允禟索性破罐子破摔、放荡不羁。当地人称他为“九王”,他的儿子将他的话称为“旨意”,他欣然而受,仰天狂笑。允禟的优势是有钱,活动能量大。他一向对争储位跃跃欲试,但又自认头脑简单、顽愚斗狠,只是辅臣的角色。于是先是支援允禩,后又跟随允禩支援允禵。现在他懊悔透顶,跑了的鱼最大,“如果不是允禩、允禵而是我,何以会落到这种田地!”他自创了一种类似西洋字母的密码,与亲信密通消息。他经常流连于老相识西洋传教士穆经远处,并命自己的心腹领洗入教,捐资建教堂。他不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