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有没有兴趣想知道？”

“好啊，我想知道。”她忘了之前想要问他的问题，侧过身，肩膀斜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样子。他们经常像这样在晚饭过后，一起坐在沙发上聊天。

“从前有一个半人半马的种族，在这群族人中，收获之神的儿子chiron不仅懂得音乐和占卜，他还是hercules的老师和挚友。有一天，hercules和人马族的族人发生冲突，被追杀的他逃入了chiron的家中。愤怒的hercules瞄准那些族人频频放箭，却不知道chiron也被挤在族人之中，结果箭意外射中了他的脚。”

“然后呢？”

“chiron受伤后，就用希腊70种矢车菊其中的一种来治疗自己的伤口。但是因为hercules的箭上沾了怪物的剧毒，所以他的痛苦丝毫无法得到减轻。”

“后来他怎么样了？”

“痛苦不堪的chiron因为具有不死之身，反而无法从苦痛中解脱。后来巨人神prometheus废除了他的不死之身，让他安详的死去。传说他死后被化为不朽的人马星座，也就是射手座。”

“这么说它是一个悲剧故事。”

“可是矢车菊本身却有幸福的意思。”

“为什么？”她不理解的说道，“故事明明就是悲剧啊。”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死亡是个悲剧。可是对于死去的人而言，或许，那未尝不是种幸福的归属。”他微笑着对她说，“chiron不就是因此而得到的解脱。”

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不知不觉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脸上的神情很特别很温柔。他的眼睛望着她，心却好像是在对另外一个人诉说着另一个故事一样。她觉得自己并不能完全听懂他的这些话，可是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不过很快的，他就从那种令她感到费解和困惑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恢复了常态。

他喝完杯子里的茶，对她说：“时间不早了，早点回房休息吧。”说完，他自己先站起身。

她低着头，突然很轻声的问出那个问题：“今天上午的时候，你是不是去过后面的那条街？”

话一说出口，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仿佛刚刚那个在讲话的不是她自己的声音。原来白天的疑团一直都徘徊在她心底，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这是怎么了？她在怀疑什么？又究竟想要知道什么？她为自己心里那不该有的恶劣想法感到害怕。

“为什么这么问？”他站下脚步注视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说：“上午我出门经过那条街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的背影，觉得跟你好像。”她面带微笑的看着他。心里却听见有另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疯了吗？

他想都没想的回答：“我白天有点事，的确经过那里。”他说，“你当时怎么没有叫住我呢？”

“我怕认错人，所以没有叫你。”她回答道。

“这样啊。没别的事我先去睡了。”他温柔的微笑着对她说，“晚安。”

“晚安。”

她低下头。对于他的回答，她还是如释重负的笑了一下。

就算他白天的确去找过那个人，她想，不告诉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那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与她无关，所以才没让她知道。仅此而已。

第8节：零度空间(8)

他从不对我谈起过去，即使是在我的追问下，他也讲的很少。只字片语就带过去。

似乎，他并不希望我恢复起记忆似的。

我觉得这样很好。

或许，那也正是我想要忘记的也说不定。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

所以我想，只要是我们现在过得开心就已经足够了。

是不是能记得以前的事情，对于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其实我想要的并不多。

我只要那种小小的幸福的感觉。

每天就这样和他在一起，过着极简单平凡的日子，守着一个孩子。

只要这样就好。

2

星期三下午，她照例带雨儿去见心理医生。每周两次，她都会陪雨儿来这里进行心理辅导。kanner研究所在治疗幼儿自闭症方面很有权威。这也是当初他们选择搬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这周她的情况怎么样？”雨儿的主治医生问。

“还是老样子。”她说，“她不讲话，对周围的人和事也没什么反应。”

“我们把她和其他患有孤独症的小孩放在一起，对他们进行游戏疗法。你看——”隔着玻璃窗，医生指给她看，“这里面的每一个小孩他们都是各玩个的，彼此间几乎没有交流。”

她看到其中有一个男孩想要玩具，就直接走到另一个孩子面前动手去抢。

医生说：“从1944年开始，幼儿自闭症正式成为医学上的专有名词以后，有数据统计的，每年约有万分之4至5的小孩患有这种情感接触的自闭障碍。而近年来这个数据又有提升的趋势。”

她看见雨儿一个人坐在房间的角落里，静静的玩着拼图。

“有治愈的可能吗？”她问。

医生回答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与周围人的渐渐接触，有一部分孩子他们的情况可能会有所好转，而有的则会更加糟糕。”

“可是雨儿的情况和他们不一样。”

“对，她的状况的确和其他孩子不同，因为她不是先天性的。”医生说：“可是她和其他患有自闭症的小孩一样，他们的表现症状最明显的就是极端孤独，缺乏与别人情感的接触。”

“就像现在这样不开口讲话？”

“自闭症是种自闭症候群，不同的成因产生不同的症状。他们当中有的小孩是没有语言，或者有语言，却不用语言来与人沟通。我们历年来的研究报告发现，有语言的孩子有极佳的记忆能力，而没有语言的孩子，则有良好的操作表现。也就是说她会对某些东西或某样玩具有特殊的偏好，能以精细的动作和耐心去玩那些物品。”医生说，“你们有没有发现雨儿她很喜欢玩拼图？”

被医生一提醒，她才发觉好像真的是这样。“这是什么原因？”她问。

“医学上很难解释，不排除和她以前的习惯有关。”

“以前的习惯？”

“就是说在她受到那次交通意外的惊吓以前，可能曾经玩过拼图，或者是经常玩拼图，所以关于拼图的记忆和习惯自然而然就被延续了下来。”

她听的似懂非懂，说出心中的疑虑：“可是我们现在最想知道，也是最担心的是，她目前这种状况对她的成长究竟会有怎样的影响？还有，她是不是只是不愿意用言语来与人沟通，而其他方面都是正常的？”

“在患有孤独症的小孩当中，约有百分之75到80的小孩会伴随一定程度上的智能障碍。您女儿她虽然不是先天性的，可是这样的心理疾病同样会影响到小孩的健康成长。”

“那应该怎样去治疗呢？”

“play therapy是psychotherapy心理治疗的一种，也是我们这里大多采用的治疗方法之一。”

“游戏疗法？”

“一般游戏疗法对于学龄前儿童，尤其是情绪障碍儿童，在去除她的症状与问题行为，及改善社会适应力方面最有疗效。”

“是这样吗？”

“是的。”医生说，“我们的研究报告显示，对于案主为学临前幼儿或中低年级的学童，他们的语言还处在学习和获得阶段，所以多采取小孩子能够以身体机能表达其心理面的游戏，取代只用语言作为唯一的沟通手段，可以达到很好的治疗效果。在游戏过程的第四阶段或第五阶段初期，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问题行为过半都会消失不见，约有百分之60至80左右轻度心因性问题的小孩和家长之间的关系会得到改善。”

第9节：零度空间(9)

“和她一起做游戏吗？”

“当然开始的时候她会拒绝。”

“那要怎么做呢？”

“首先在她一个人玩游戏的时候陪在她身边，让她有一个接纳和允许的态度，如果她不反对的话，就作为跟随者在她身边，接着和她建立游戏中的亲密信赖关系，这时候就可以通过共同完成游戏来进行情感沟通，然后慢慢在游戏过程中，更进一步尝试循序渐进的语言交流。”医生说。

她听完以后点点头。

于是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情景：他那美丽的妻子和漂亮女儿，头挨着头，趴在房间地板上，一声不响聚精会神的拼着拼图。她们两个人谁也不讲话，各自坐在拼图板的左右两侧，手里抓着几张图。那些还没有被拼出来的图片，就零散的放在她们脚边的地上，弄的满屋子都是。

他手里抓着刚脱下来的外套，不自觉的就被眼前这副画面所吸引站了下来。他悠闲的倚着门框，仔细打量起她。她沉默专注的神情是那样的恬静。现在的平静生活她看上去适应的很好。似乎她生来就适合这样的环境。

看的出来她是第一次玩拼图。只见她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另一只手拿着一片拼图看来看去，抓在手里对着效果图比较了半天，也不确定它究竟要摆在哪里。就连旁边的雨儿都拼的比她要好。

她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所以没有发现他。可能是坐在地板上的时间太久，脚有点麻，于是她换了个方向，把身体重心放到右边，并且伸长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腿，好让血液循环。这样一来，裙子下摆自然就往上捋露出了她修长的双腿。他看到她光着脚没有穿袜子，一双脚白皙而又美丽，长度过肩的长头发散在她肩上，让她看上去有些慵懒，却又妩媚至极。

于是他收拾起流连在她身上的目光，准备要离开站立的地方。

她一抬头，正好看见他。

“咦？你回来啦！”她看见他，手脚并用可爱的从地板上爬起来，结果刚迈开脚往前跨了一步就跌了下去。

他眼疾手快的上前接住她。她被抱了个满怀，才没有摔倒。

“怎么了？”他问。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清香。

“我的脚好像残疾了。”她笑着开玩笑。

他一脸疑惑，“什么啊？”

她把身体的重量全部靠在他身上，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腿，对他说：“麻麻的，没感觉了。”

他笑起来，“知道麻就证明还有感觉啊。”他扶她走到外面的沙发上坐下，“你在地上坐的时间太久，血液没有办法正常循环所以才会这样。是这只脚吗？”他把外套扔到一边的沙发上然后蹲下，一只手抬高她的脚，另一只手摁住她脚踝处轻轻的来回按摩。“现在觉得好一点没有？”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嗯。”她点点头。

他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谢谢。”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回来一会儿了。”

“我都没有听见你进来的声音。”

他笑着说：“是你自己玩拼图太入神。”

她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怎么想起来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

“下午去研究所，医生建议说child analysis对雨儿的病请可能会有帮助。”

“什么意思？”

“儿童分析啊。就是沿用佛洛依德的心理分析方法，通过游戏让她说出过去让她受到惊吓，不愿面对的那件事情，使过去的心情和情绪重现，这样她才能重新回到现实，不再停留在自己幻想中的那个环境里。”

见他似乎有所置疑，她又接着说道，“我也知道，这个方法未必就一定会有效，可是至少照医生说的我们可以试一试啊。或许真的有用也说不定呢。有很多患孤独症的小孩就是通过游戏疗法，改善好和父母间的亲子关系的，而且医生讲在游戏的过程中，小孩子会从中获得协调与动作的练习，并且可以松弛和缓解心理上的压力，化解现实与她的幻想之间的内在冲突，你在想什么？”她见他好像若有所思的样子。

第10节：零度空间(10)

“没什么。” 他摇了摇头。

思索片刻之后，他才说：“我只是在想，我把照顾雨儿这个责任就这样丢给你，究竟做的对不对。”他表情认真的说。

她听到他的话以后没有说话。过了好久，她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其实你心里也有一些怪我的，是不是？”

他看着她，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你说过，雨儿她是因为那个时候亲眼看到我出车祸，所以才受到惊吓。”她鼻子一酸，“如果那天我没有带她出门的话，她也不会变成这样。我觉得都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她。”她难过的低下头。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竟会产生这样的自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才好。“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他解释说，“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连一点这样的念头都没有。”

她抬起头来不相信的看着他。

“真的。”他说，“事实上刚好相反……”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明明看着她，声音却仿佛是在对另一个人呓语一般，“你把雨儿照顾的这样好，远远超出我想象。”

“真的是这样吗？”她不确定的问。

“是的。”他对她点点头，又回到了正常的神态。

然后他们两个人各自恢复沉默着。突然她想起来什么似的喊了一声：“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