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范遥这些行家看到,定会惊骇叹服,推为武功之绝诣。可
惜欧阳九魂魄冥冥,只感一阵痛楚难忍;一阵灸热如火焚,还道是身入炼狱,饱受那地狱
之苦;张宇真对此全无兴致,只关心欧阳九是否能活转过来。
段子羽倒是已悠然醒转,讶然发全身苦痛俱消,体内一股真气流转,在全身上下周流
不息,不单任督二脉、阴缠、阳跃、带脉、冲脉等等,奇经八脉,正经十二脉一时俱通,
这些经脉在体内犹如沟渠、湖泊,星罗网布,而内息犹如无源之水,在这沟、渠、湖泊中
肆行奔流,全身毛发神经俱颤动不止,张宇真父女俩人的对话他句句听入耳中,又见张正
常施出的匪夷所思的大法,犹为惊骇,疑为神人,虽有心起来,可身体却似不属已有,连
根手指也抬不动。
内息初如河溃堤决,怒潮狂涌,其势沛然而不可御,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渐渐平缓
下来,如江河入海般涌入脐下丹田,凝聚成一团紫光氤氲的气团。
耳听得张正常气息不匀道:“人力毕竟不可胜天,你爹我已尽人事,毁了我二十年的
道行,可惜功亏一篑。不过当世得我亲施这‘神霄天雷大法’者,仅他一人而已,他泉下
有知,也可引为荣宠了。”
欧阳九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血中有不少紫色淤块,溅得衣裳、四周血迹斑斑
。
张正常连封他膻中、云门、缺盆诸穴,止住他的吐血不止,张字真惊喜道:“九叔活
了,九叔活了。”张正常黯然道:“他也只有一天可活了,日落时分,便是他寿尽之时。
”
段子羽心中大恸,一跃而起,不料他功力陡增了数倍有余,这一跃直窜起两丈多高,
毛手毛脚地落下,险些跌倒。一把抱住欧阳九道:“九叔,九叔,您怎么样了?”
欧阳九睁开双眼,见段子羽生龙活虎般,心中喜慰不胜,喃喃道:“好,总算老天有
眼,公子无恙。你九叔要去见你爹和你娘了,我要对老爷和太太说,少爷已长大成人,武
功有成,段家一脉终将重振武林。老爷和太太可以瞑目九泉了。”
段子羽心如刀绞,连声道:“不会的,九叔,您现在不很好吗。您的伤一定会好的,
您别把我一个人孤伶伶抛在这世上。”张宇真听到此处,已不禁痛哭失声,满心的安慰话
一句也说不出来。她虽初识欧阳九,但欧阳九为她而重伤不治,心中之痛亦难以言喻。
张正常缓缓道:“段公子,人之富贵生死,往往有定数,非人力所可强求。令九叔为
救小女而至此,老夫无能,倒是抱愧良多。”
段子羽抬起泪眼道:“前辈法术通玄,若以前辈神术尚不能挽回九叔的性命,晚辈也
只有安于天命。晚辈之命亦是前辈所救,而且赐惠如天,大恩不敢言谢。”
张正常道:“你们还有一天聚首的时光,有什么话就尽快说吧。”说着,抱起张宇真
到百米开外的地方,为她疗治腿伤,二来也示避嫌之意。
欧阳九执着段子羽的手道:“少爷不要为我悲伤,当年你父母罹难之日,我就当殉主
而死,之所以不即死,就是要把你抚养成人,以延续段氏一脉的香火。这二十年的光阴在
我而言已是苟活了。现今我侥幸不辱老爷和太太当年所命,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见他们,要
知这二十年来,我无日无时不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惟恐你一时有个闪失,又惟恐你武功
不成,这二十年我也很累了,死对于我倒不啻是大解脱。何况便无今日之事,你卓立成人
,我也当自刎老爷大太墓前,有何颜面再偷活世上。范遥这一掌实是助我。你自小明白事
理,切不可死钻牛犄角,徙自悲痛,伤了自己身子,我在地下也不会安生的。”
段子羽头触于地,硬咽不能成语,浑身颤抖。欧阳九笑道:“我腹中空空,总不成去
向小鬼求乞去,你搬出几坛好酒,你我主仆再痛饮一场。”
段子羽不多时搬来几坛上好佳酿、火腿、腊肉,凤鸡之属,放在欧阳九面前。欧阳九
高声道:“小姑娘,你和令尊倘若不弃嫌我这泉下人,一起共饮如何?”
张正常应道:“如此多扰了。”携女走过来。他的医术也真精妙,张字真此时行走已
如常人,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段子羽拍开泥封,酒香四溢,醇冽无比,倾人四个大盏
中,将凤鸡之类用手撕开,分置各人盘中。张正常举盏一饮而尽,道:“欧阳老弟,我张
正常一生甚少服人,你老弟的忠心为主,我张正常佩服,今日我们不欢不散。”
欧阳九一惊,问道:“尊驾莫不是天师道的张天师?”张正常捋须笑道:“正是区区
在下,天师吗,实不敢当。”欧阳九矫舌难下,半晌举盏连尽三盏。狂笑道:“不意今日
得与张天师把酒共叙,苍天待我不薄。我欧阳九死后也可荣于九泉了。”
此话倒全出真情,想张正常地位何等尊崇,皇上见到,也要降阶为礼,口称“真人”
或“先生”,以主客礼相待,而不以君臣相论,京师诸王公贵戚无不执礼恭谨,求一见为
难,寻常世人见他如比登天,欧阳九不过一侠盗耳,投身段家更属佣仆苍头之流,今日得
与张正常把酒言欢,真是飞来的福份,焉能不狂喜逾恒。
张正常笑道:“欧阳老弟过誉了,张某之名都是些凡夫俗子虚捧起来的,实不是论,
欧阳老弟的身手倒似出自名家,与南宋末年西毒欧阳锋的武学似属同源。”
欧阳九道:“天师法眼无伦,在下先人曾作过老山主的管家,得授此术,只是学得不
精。倒教天师见笑了。”
张正常淡淡一笑,欧阳九的武功在他眼中连三脚猫的把式都算不上,但对此人确有好
感,是以恭维几句。
欧阳九见段子羽和张宇真二人脸有悲戚之状,对酒肉却动也不动,笑道:“天师都肯
折节陪我饮酒,你们两个怎么倒拿起乔来?”
两人无奈,只得饮酒食肉,强作笑颜,张正常修道一世,于这生死二字看得极淡,但
对欧阳的从容与豪爽也颇为心折。
其时西风送爽,野草拂拂,花香迷漫于空中,乌呜遍于四野,四人言笑晏晏,但如家
人野游,合饮欢乐一般,谁能料得到这竟是诀别酒。
天色终于还是暗下来了,暮色四起,如烟似雾,太阳收去了最后一抹斜辉残照。欧阳
九手执酒盏,面带微笑,寂然不动。良久,酒盏当的一声掉在地上,身子向后一倒,已逝
去多时了。
段子羽痛叫一声,如狼嗥、如枭啼,吓得归巢倦鸟扑楞着翅膀飞往别处去了,段子羽
伏在欧阳九身上,哭得气咽声变。张宇真流着泪欲劝他节哀,张正常道:“让他哭吧,他
憋了一夭了,哭出来会好些。”
远处几人悄然走来,伏拜于地,奉上教衣、孝帽、纸钱、香马之属,另有几个抬着一
口上好的楠木棺材,这些人都是天师教徒众,久已在侧,奉张正常之命驰出十几里远置办
这些送终之物。
这些人轻车熟路,利手利脚地为死人易好寿衣、收敛入棺、人土安葬,顿饭工夫,一
座大冢已起于面前。
张正常父女一连陪了段子羽十余日,见他哀痛日甚一日,虽百端宽解,收效甚微。
这日段子羽跪拜之际,怀中掉一个小瓶来,张宇真拾起一看,是个整块羊脂白玉抠成
的小瓶,上有一绢签,写着“少阳神丹”四字。问道:“段哥,这是什么?”段子羽蓦然
想起,道:“这是峨嵋百劫师太送我的,我一直揣在怀里,倒忘了看。”
张正常接过一看,笑道:“百劫对你倒真大方,这是峨嵋之宝,服之可增功力的,寻
常人求一颗为难,她倒送你一整瓶。”张宇真道:“比得上那颗‘先天造化丹’吗?”张
正常怒道:“小孩子家胡乱攀比,这丹虽也算珍品,可与少林寺的九转大还丹,武当派的
白虎夺命丹相媲美,功效相若。那‘先天造化丹’乃你先祖继先公采集天下灵药,费十岁
光阴,炼成一炉,仅成六颗,虽不能令人白日飞升,或长生不死,但以之起沉菏,疗固疾
已属浪费,生死人,肉白骨确有其能,段公子所服乃是最后一枚。如此神物岂能与这尘俗
中物相提并论。”
张宇真一吐舌头道:“段哥,这可便宜你了。”
张正常笑道:“不过殷野王拳力之猛实在出人意表,段公子所受之伤非此丹无物可救
。我本是怕你被人打成这样,才告祭祖先,动用此丹,段公子以身相代,给他服自然与给
你服一般无二,段公子也不必心存谢意。”
段子羽竦然汗出,躬身道:“晚辈这条性命全出前辈所赐,不知今后当如何报答。”
张正常摆手道:“此言差矣。你救我女儿一命,我也还你一条命。这是公平交易,童
叟无欺,不不欠。不打折扣,你若是心有感恩之意,那便是瞧我不起,把我视作市恩图报
的凡庸之辈了,听明白了吗?”段子羽道:“晚辈明白。”
张正常又道:“可惜欧阳老弟不幸身亡,我却又欠你一份人情。段公子,当年杀害令
尊令堂的是哪些人,说给老夫听听如何?”
段子羽知道张正常要出手为他料理强敌,以他的武功,自是易如反掌。当下道:“这
是我辈不共戴天之仇,不敢假诸旁人之手,晚辈必当手刃大仇,方可告慰先父妣在天之灵
。”
张正常沉吟道:“既是这样,也就罢了。你现在武功已有小成,不如随我回天师府,
我指点你三年,包你武功大成,得遂此愿。”
段子羽怦然心动,张正常这样的大宗师实是可遇而不可求,莫说被他收为弟子,便是
他指点一些窃要,也是一生受益无穷。又见张宇真那副欢喜雀跃的神态,看到那张娇美如
花的脸宠,更觉能与她朝夕相处,一块儿练武习剑,直是神仙不殊,登时便欲答应。
他陡然看到欧阳九的墓家,心一沉,怆然道:“晚辈幼小失枯,九叔又舍我而去,本
当遵从前辈的盛意成全,可身为段家子孙,实不敢托庇别人门下。家传一阳指谱失落于外
,晚辈还当浪迹天涯,将之寻回,前辈的好意,实是难以从命。”
张正常捋须叹道:“罢,罢,就算我再求你一次,传你一套剑法护身,这也不行吗?
”
段子羽惶恐道:“前辈盛意,晚辈当铭记在心,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前辈鉴谅
。若蒙前辈指示剑法,实是万幸。”
张正常颜色稍雯,道:“你有剑吗?我身上从无寸铁。”
段子羽道:“晚辈这便取来。”
不多时,从密室中取出一柄古色斑澜,金吞口,鲨鱼鞘的长剑,欧阳九抱着段子羽脱
难后,重作冯妇,诸般物事,只要估计对小主人将来有用的,尽皆盗来,十八般兵刀自是
一样不少,而且值得他光顾一偷的也俱非庸品。
张正常拨剑观瞧,意下也颇为赞许,道:“我传武功向来只教三遍,你能领悟多少便
是多少,要注意观看。”当下,上手捏诀,右手持剑,在地上悠悠绵绵地演开一套剑法。
脚下步的仍是昔日作法时用的“夭地交泰”步罡法,剑势如龙,开阔吞吐之际剑上隐隐有
雷声发出。须臾演完一遍,回头依式又演一遍,如是连演三次,递剑给段子羽道:“就是
这样,你只要依式修练即可。”
张字真嗔道,“爹,只这么三遍,剑招又这么繁富,他怎么记得住,你再演几遍给他
看。”
张正常道:“他不是本教弟子,这套剑法他本来无缘习得。我教他三遍已是逾格,破
格之事要一而不可二,你这次与魔教结了这么深的梁子,我们得赶回去布置一下,”莫让
人着了失鞭,攻我们个措手不及。“张宇真虽对段子羽有些恋恋不舍,父命难违,也只得
回去。段子羽望着她临去时饱含深情的一瞥,心中一酸,直欲追去,终于还是忍住,目送
一行人愈行愈远,直至消失不见。第四回黑白追杀逢知已段子羽强忍黯然销魂的别离之苦
,打点起精神,追思张正常所演的剑法,一招一式宛然浮现眼前。蓦然看到地上零零乱乱
几十个脚印,如巧手工匠镌刻在石上一般。这地是泥沙地,寻常练过武功的人都会留下脚
印,反之不留痕迹倒是大难,但似这般每只脚印深及五分,周围泥沙也都凝结不散,若非
功力精湛到纯净不染纤尘的境界,却也作不到。段子羽心中感激,知道这是张正常故意留
下来供他练习用的。当下踏着这些脚印配合手上剑招,一招一式练习起来,有时忘了,便
坐在地上冥思苦想,有时步法与剑招配合不上,又得回想张正常演招时的姿态,默默领会
,直到暮色四合,夜雾迷漫时分才总算将这套剑法招式学全。越练下去,手上剑招、脚下
步法熟练后,越觉这套法博大精深,似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