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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我觉得我动了感情。这是一出从久远一直到现代反复演出的故事。是不是

干脆告诉她我想干什么,我在干什么?但她是那样的女人吗?我下意识地斜睨了她一眼:

漂亮、肉感而又愚蠢。她随时都会引起曹学义这样的男人的兴趣,被人诱惑。我脑海中

又浮上来一个人影,一个写过歌颂爱情的诗的小学教员。他跟我一起以“反革命言论”

罪劳改过三年,而检举他的正是他妻子。我撇了撇嘴,说:

“算了吧,哪有那么严重?老实说,我只是怕把过去学的东西忘了,才写些乱七八

糟的话……”

“你不是说过去的东西你是忘不了的吗?”她脸上掠过一丝尖刻的笑意,但倏忽之

间又消失了,露出白白的牙齿,咄咄逼人地说,“乱七八糟的话!反正你写的东西你知

道!你哪一个字不是跟批判资产阶级法权,批判宋江对着干的?!好歹我还上过中学哩!

还有,我给你买个收音机,是让你听个戏解闷的,可你每天晚上戴上耳面,跟个特务一

样,你这是干啥?……”

“好了好了!我不想跟你吵架!”我慌忙阻止她大声的嚷嚷,朝炕上一躺,表示休

战。

“那你想干啥?那你想干啥?……”她拧过身子,盯着我追问。说着,她的眼睛湿

润了。但她噙着泪,没让它流出来。

我想离开你!不但离开你,并且要离开这个地方!但我没有说,两眼凝视着窗外。

那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高高的灰色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使我心动。窗外有一只麻雀啁

啾地在寒风中飞过。这间屋子是温暖的,可是我情愿跟它易地而处。

“我还以为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你讲道理,你不狗肚鸡肠。”她坐在炕沿上絮聒,

“我告诉你,多少次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你、摸你、亲你……可结果你还是

跟没知识的男人一样!你现在好了,你现在是人了,我就那么一次,你就老抓着我不放,

老拿捏我。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你干的这些事。只要我向上面透出一个字,你章永

璘就不是章永璘了!哼,你当我是傻子?你当我不知道你这些日子在打啥鬼主意?你当

我是那么容易甩掉的?……不信,你就试试!”

她的絮絮叨叨又使我动情,又使我气愤。我不愿意看她,但她非盯着我的脸不可。

她温顺的时候是只小猫,躺在你怀里任你怎样摸她、揉她,而寻衅的时候又是只蟋蟀,

一定要面对面、头对头地斗个你死我活。她的眼睛阴沉而坚决,可是腮上又蜿蜒而下软

弱的泪水。对了,这就是她!啊,爱情,那些冗长的小说中重复过无数次的字眼,从来

没有从她嘴里说出过。然而这就是她的爱情,爱得野蛮而专横。爱情,真是既让人眷恋

又让人讨厌的东西。没有它不行,它大多了也受不了!

“哼!”我冷冷一笑,“‘就那么一次’!要杀人的话,就那么一刀就行了。你那

一次就把我的心伤透了,怎么也转不过来。你还想去告发我,我看你敢!你只要向别人

透出一个字,我们就不是夫妻了!”

“你看我敢不敢!”她说。

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游移,一丝慌乱,她不知道现在怎么挽回局面,但又不甘示弱。

她在我眼睛里看到了冷峻,但没有看出冷峻的原因。她不理解我;她只把我看她的一部

分,因而她连她自己也不理解了。

“你只要再提我过去的事,你看我敢不敢?”她又重复说。

“真没水平!”我说,“我这件事跟你那件事根本是两码事!怎么?你还想拿这件

事来拿捏我吗?”

“哎!我就是要拿捏你!”她忽然又理直气壮地耍开了无赖。“你想咋样?你当我

是那么容易甩掉的吗?”

“我本来不想甩掉你,可你竟然说出这种话,就是没有这样做,我也非甩掉你不可

了!你心里明白:你要告发我的想法,是你心里早就有的!”我在炕上架起二郎腿,同

时掏出一根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离开她的借口了,我想。

她的面孔突然气得发白,身子在炕沿上扭了几下,最后下了决心,猛地象猫似地跳

起来。我以为她要过来扑我,而她却向那门板做的书桌扑去,一把抓起我的笔记本抱在

胸前。

我欠起身,手指点着她:“你不用抱得那么紧,没人抢你的!”说完,我又躺下了,

点着了烟,把火柴扔到门口,顺势指着门说:

“我看你往外迈一步,只要一步!”

我知道她不会那样做,但我却希望她那样做。我需要她反常的行为来安抚我的良心,

坚定我的决心。在想离开一个人的时候,最好是先让那个人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她踌躇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又指了指门口:

“你敢!我看你走出一步!”

“那你还提不提我过去的事了?”她问。

“为什么不提?我已经说了,我的事跟你的事完全是两回事!”

她的脸猝然变得难以辨认,变得陌生起来,这是一张失去理智的脸。她真的抱着日

记本朝门口奔去,同时发出嘤嘤的哭声。我坐起来,扔掉烟,谛听她的动静。她跑到外

屋便停下了,趴在餐桌上嚎啕大哭;那一只花瓶叮叮噹噹地作响。裂痕已经造成了,是

弥合它,还是继续加深?我站在裂痕的边缘,向下一看。头晕目眩,但裂痕深处仿佛有

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我只有投身进去才能冲出这个世界,到一个新的天地里,或是再次

投入我熟悉的地狱。于是我装作慌张的样子,从炕上跳下来,两步跨到外屋,做出要去

抢那个日记本的架势。

她本来是到此为止的。我没有估计错:她见我冲出来,却即刻跳起来又抱着笔记本

要去拉开外屋的门,似乎要拿着这个“罪证”跑去告发,我一把拽住她,她更加使劲地

在我怀里挣扎。那曾经激起我情欲的柔软的肉体,此刻陡然变得僵硬起来。蛮横起来,

变得充满敌意,变得可厌而又可怕。我想夺下那个日记本;她两手死死地搂着不放。我

们俩拉来扯去。戏演到这里,剧本突然中断了,演员不知应该怎样演下去,只好凭自己

的本能进入角色,把假戏真做起来。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黑子一闪身进到屋里。我们猝不及防,脸然僵持着。他一

眼就看明白了我们争夺的是什么。他掰着她的手喝道:

“你放开!黄香久,有话好说嘛!……”

她把日记本往我怀里一塞,哭着跑进里屋。黑子朝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把笔记本揣进棉袄口袋,调整好呼吸,跟黑子走到外面。冬天的风在显示自己的

威力,大声呼啸着,把荒滩上的枯草刮进小村庄,又把小村庄的垃圾刮到田野上。村庄

外的土路,奔跑着浓密的黄尘,一阵一阵的,扑向光秃秃的树林。

我们两人找了一处背风的角落,并排蹲下,背着风把各自的烟点着。吸了几口。黑

子眯着眼睛说:

“我可啥也没看见,啥也不知道;我也不问你这本子里写的是啥。”他思忖了一下,

啐了一口唾沫。“可是,这样的事情我可经过,那他妈的还是我当红卫兵的时候,在北

京街道上,x他妈!有个臭娘儿们就把她男人的啥笔记本交到我手上。我他妈那时候也

傻,向上头照转不误。到头来男的给判了刑,臭娘儿们弄到了离婚证……我说,老章,

女人懒点、馋点都没关系,可千万别他妈当‘克格勃’!你想想,你每天晚上搂着个定

时炸弹睡觉,那多恶心!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这女人欠打!也跟你说了:这臭娘儿们跟

那‘丫亭’有交情。那时候我看你窝囊,就觉着你准有把柄抓在她手上。原来是这个玩

意儿!老章,这可是不得了的事!这臭娘儿们你还能要哇!不定啥时候就把你送进去。

你呀,得变着方儿甩掉她……”

村庄的路上空荡荡的,好象连人也被风刮跑了。我没有吸几口烟,但烟在风中燃烧

了一半。有谁能理解我复杂的感情?神经不能象电线那样接通,感觉不能传导给别人,

因此,当事人的事,在别的任何人看来都十分简单。

“谢谢你!”我说,“你可帮了我的忙。不然,我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结果。至于

她嘛……”

会有什么结果?我明明知道她胡闹一阵也就完了。女人的脾气是一条流到沙漠中的

河,开始时汹涌澎湃,流到后来就会无影无踪。我气忿地扔了带煤焦油味的香烟,它在

风中不能自主地滚得很远。

“啊!”黑子突然颤了一下,说,“妈的,让她一搅和,我差点忘了!我跑来是要

告诉你,下午你出工的时候,大喇叭里广播的:周总理逝世了!”

“啊?”我看着他的脸,一时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太快了!

我推开门,顺手拿起门背后的铁锹,把门牢牢地顶住。随后走到煤炉旁边,掀起炉

盖。炉中的煤劈啪作响,火焰通红。这是一只独眼龙的眼睛。我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日记

本,扯掉塑料封面,一叠一叠地把内页撕下来,塞进这只毒眼里:你看吧!你检查

吧!……

纸张吐出淡红的火焰,然后发黑,然后发白。灰烬落在燃烧的煤块上,还一闪一闪

地放光。好象是它化成了能呼吸的精灵。它是有生命的东西,它是我的心血,它是我大

脑中的化合物。现在;它躺在炉火中,还在不安宁地辗转反侧。烧掉就烧掉吧,你那上

面的符号,已经永远记在我脑海中了。不管我是浪迹天涯,还是在铁窗之下。我都会记

得你,就象人总能认出自己的孩子。而必将有一天,我要把你向人民公开出来。“冬天

很快就会过去,而春天是不会再来了。”不!春天是会来的。

她还在里屋,听不见她的动静,但过了一会儿,也许她闻着了烧纸的烟味,她一掀

白布门帘跨了出来。

“你这是干啥?”她浑身震颤了一下,扑过来抢我手中还剩下的一点残页。

我抬起手臂格开她。“你要干什么?”我说,“还想拿去立功吗?”

她睁大着眼睛,仿佛很陌生地瞪了我一眼,随即颓然地跌在凳子上:

“我跟你说,章永璘,你不得好死的!你亏了心了,你当我是真会那么干吗?我也

是人呀!……”

她两手的手指痛苦地拧绞着,嘴唇悲愤地往两边撇,红红的眼睛呆呆地瞅着火苗,

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

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便是我却非要这样做不可。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能爱你。

我必须伤害你,伤害到使你能完全忘记我的程度!

“完了!”我把最后一叠日记本塞进火炉,说,“我们两个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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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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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田里撒完肥料收工回来,在积满黄尘的土路上,农工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走得很

快,很有精神,干活中间保留下来的力气这时才开始发挥出来。

何丽芳急匆匆地赶上我。

“老章,”她说,“听说你要跟黄香久离婚?”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她扑哧一笑,好象这是件很开心的事。“谁都知道了!黄香久

那天跑到我们家来哭,让我跟黑子劝你。”

“黑子说什么?”

“黑子没理她。”

“那么你呢?”

“我瞧她怪可怜的。”

何丽芳把唯一的孩子放在北京,自己成天在队上游来逛去,有时早晨爬起来头不梳

脸不洗就串门子。她对饮食男女的事最感兴趣。

“你为啥要跟她离婚?”她按部就班地问。

“我为什么非要告诉你不可,你又不是领导。”

她嘻嘻地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了就不用问了嘛!”

“唉,女人嘛,”她向我做了个媚眼,“老章,你大不懂咱们女人了。不管她跟多

少人睡过觉,她心眼里还是只爱一个人。你信不信?”

我没有理她,只顾走路。

“就说我吧,”她兴致勃勃地把话转到自己身上,“我不瞒你,我跟好几个男人睡

过觉,可心眼里就爱黑子一个人。你信不信?”

“我信。”我说。

“那不就结了呗!”她认为问题已经解决了。

“可是我不懂,你只爱黑子一个人,为什么还要跟别人睡觉!”

她一点不感到语塞,痴痴地笑道:“那你就不懂咱们女人啦!”

“不懂。”我承认。

今天阳光特别好,象初春的天气。西边的山问没有一片云,没有一点雾霭,在很远

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那上面有一块一块裸露的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