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还没有坐下的意思,拉着我朝预定好的包厢走。
“外场喝喝酒不就可以了?去包厢不又得加钱?”我觉得不大有必要,两个人熟到这种程度。
“没办法,你的生日礼物在包厢里。”艾琳笑道。
“在外场同样可以送我礼物。”
艾琳一笑,没再说什么。
来到一个日式包厢门口,艾琳停下脚步。门口站着的一个男服务生微笑着朝我们点点头,伸手拉开了格子门,请我们进去。
我下意识地把包厢环顾了一圈,里面并没有什么生日礼物,比如蛋糕、宴席之类。既然是她请客,我也不好问太多,就学着她的样子,玄关处脱了鞋子,在矮桌旁席地而坐。
桌上倒是摆着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还有女士香烟、打火机和一瓶鲜花。蓝色勿忘我,连花都选得这么讲究。
不一会儿,为我们开门的服务生端来了一个茶盘,里面盛着一个精致的陶瓷茶壶和两只茶杯。只见他把茶盘放在桌上,拿起茶壶,把清澈的龙井茶斟满了两个茶杯。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职业性的笑容,但这笑容不像装出来的。如果他在演戏,也是个非常出色的戏子。
“两位姐姐,请用茶。”说毕,他便朝我们点点头,退了出去,并拉上门。
艾琳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生怕我误会似地强调道:“刚才这个是最低等的服务生,只管端茶倒水之类。”
包厢里的光线是粉紫色的,也是暗得让人感到轻飘飘的。对面的墙上镶着巨幅油画,上面画的是一个美丽丰腴的妇人,躺在一棵开花的树下。身上穿着一件低胸衣服,薄得透出了雪白的肌肤,粉色的花瓣落在她胸前,点点让人迷醉……上了年纪的女人没理由不喜欢这个酒吧!灰蒙蒙的社会上已经失宠的妇人们,在这里成为铁杆主角,被捧上了天。
我心里一直在嘀咕:生日礼物呢?生日礼物呢?艾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而艾琳却一点也不急,打开桌上的女士香烟,熟练地扳着打火机,点上,吸了两口。她垂下眸子,弹掉烟灰,两排夸张的假睫毛在脸上投下扇子一样的阴影,很好看。——我对她这种一丝不苟的化妆精神佩服得不行,精细得连睫毛都不放过。她的衣服领子低得令人担忧,好像一不小心,那不安分的隐私就会从领口里蹦出来。
终于,她说话了:“你有没有发现,这个酒吧的隔音效果一流?”
我这才一怔,发觉确实是这样,包箱里很安静,外场音乐和人声一点也传不进来,天花板上流淌出细细的音乐,是蔡琴的歌:“你重情呀我重意,你不抛来我不弃。山也不能隔,海也不能离,我终有一天等到你……”多么合适的歌呀,哪个老女人不向往歌里的爱情呀。我像被灌了迷魂药,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了。
艾琳不正经地笑道:“你,嘻嘻,等会可以放开嗓门叫了!”
艾琳的脸皮什么时候变这么厚了!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狠狠地白了她一眼,警告她说:“告诉你,你可别想把我塑造成另一个你。你离婚了,也没孩子,可以随便疯。我有家庭,有孩子,你这不是想毁我吗?”
艾琳朝着天花板吐了两个烟圈,慢悠悠地说:“咱俩相好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老公还有两三年才能回国。儿子呢,也在寄宿学校。你才三十岁,干嘛活得这么压抑?”
“我在这里背叛德广,德广在国外也背叛我,这婚姻还像个样子吗?婚姻就是需要两个人保护的!”
艾琳盯着我,好大一会儿,才冷冷地说:“傻瓜,别把宝整个押在丈夫身上。这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人,就是‘丈夫’!我那个丈夫,一直装得人五人六的,谁也想不到我会把他捉奸在床吧!明白?”
“你丈夫跟别的女人上床,也纯粹是被你逼的。你要是一直对他忠心耿耿,他可能干出那种事吗?”
“今天不提我!你的生日,你是主角!哈哈!我有种直觉,德广在美国可能乐不思蜀了,你还死守着块贞节牌坊呢……”
听罢她的话,我的右眼突突地跳了几下。——不祥之兆!她的最后一句话里绝对大有文章。
我的声音都变了,正色道:“艾琳,你也不是小孩了,说这话要负责的呀!”
艾琳理直气壮地说:“我当然会对我的话负责!你想想,一个三十几岁的健康男人,长得又不错,事业又成功,只身飘泊海外,能成功压抑欲望半年之久吗?”
“半年怎么了?我不是这么过来了吗?”
“他是男人!”
“男人女人不一样吗?”
“唉……若茵,你很可怜!这么多年了,还不了解你丈夫!更不了解男人!”艾琳不屑地撇了下嘴角,“你也很愚昧,即便德广一直为你守身如玉,我问你,你一直快乐吗?你知不知道还有个自己?”
“既然我选择了结婚,就得忠诚,就得面对平淡。我看着儿子过,就是快乐!”
艾琳有些焦躁地按灭烟蒂,孤注一掷地说:“若茵,老实说,你刚才说的这番理论,叫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是个情感虚无主义者。如果全世界人都像你这样,根本不可能有相亲相爱、白头偕老存在!”
“你……唉——看来我不得不刺激你一下了,不然你永远得当个埋头拉磨的驴子!”
她还没说出真相,我已经感到五雷轰顶了。德广肯定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被她知道了。不然她怎么可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带我来做坏事?她虽然性格豪爽,天不怕地不怕,起码的做事原则还是有的。
艾琳顿了顿,舒了一口气,放大声音说:“我知道德广跟一个女人睡过觉!这是真的,我可以拿我的人格做担保。人格,你应该知道它是什么!我拿它作为担保。哎,我还真有点怕,你……不会愚蠢到叫我带你去找那女人算帐吧?”
我的脑子顿时变得一片空白,耳朵紧接着出现了溺水的感觉,怔怔地看着艾琳脸上一丝不苟的彩妆,觉得很滑稽。当她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如同处在空荡的大殿中一般飘忽:“我绝对不是想看你和你丈夫战斗、离婚,纯粹是想让你也学会及时行乐!你要清楚,你丈夫也不过是想寻找刺激,他绝对不想把家毁掉。”
之后,她起身走到包厢门口,又回头说:“喂,干嘛像受气小媳妇似的?生日礼物很快就到啦……我在隔壁包厢,有事打手机。”
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羞愤难当。我恨德广,可摸不着抓不住呀!我想发疯,拿酒瓶砸格子拉门。可是,想到这瓶酒不知道值多少钱,又放弃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修长、模样扎眼的男孩拉开门,带着笑容进来了。我定睛一看,忙掩住口。——他,竟然就是住在我窗外的那个“小白”!
他显然并没有表现出认识我的样子。是的,他在明处,我在暗处。我不过是他对面大院里众多主妇中的一员,每到做饭时候,就随便绾起头发,穿着家常服,不施脂粉地出现在厨房里,与锅碗瓢盘作战,他根本不会注意的。尽管艾琳对我说过,我们大院里已经有好几个主妇“用”过他了。近水楼台嘛,加上他隔三差五喝醉酒在走廊上浪叫,大院子里住着上百个主妇,总有几个敢吃螃蟹的。
完全证实他并不认识我,我才大起胆子,仔细打量他。距离是这么近,只有一张小桌宽,不再是在家时的150米,他的面容是这么清晰,连嘴角旁的一颗小痣都看得清清楚楚。——听老人说,嘴角长痣的人,一辈子吃喝不愁。是的,他是这么势利,爹妈给了他脸蛋和身体资本,他年轻时候用之从女人口袋里挣大钱,留着下半辈子花,怎么会发愁吃喝呢……
“生日快乐!”他热情地说,声音好听得就像春天黄莺的第一声啼鸣。
他明朗的笑容起码是可爱的,没有想象中妓女般的无耻媚态。我这才意识到,他,就是艾琳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艾琳这个荡妇,怎么就瞧得出来我觊觎他了呢?我觉得自己一直掩饰得很好呀!
艾琳既然说出了德广的不忠,并且她敢用人格作担保,说明证据完全确凿了!——我不用花费时间精力去找证据了!艾琳是我多年的朋友,似乎比我更了解德广。
我的脸皮像是被当场撕了下来,至少我在艾琳面前一点尊严也没有了。如果艾琳是只小动物,我会扑杀她,从而灭掉德广不忠的证据。还有……还有那个跟德广有过肉体交往的女人,我在她面前也尊严丧尽了!男人最害怕的,就是女人给他们戴绿帽子。但是,他们从来不考虑,他们的老婆知道他们搭上别的女人后,会跟他们同样心痛!——我气极了,身体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小白关切地说:“你冷吗?要不要把冷气关小点?”
我没有理会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扑到隔壁的包厢敲门。小白平静地跟在我后面,如影随形,不说话,也不阻拦。
门不是艾琳开的,而是一个跟小白漂亮得不相上下的男孩开的。
艾琳坐在坐垫上,手里端着琥珀色的酒,斜眼看着我说:“早知道你反应这么强烈,我真不会告诉你真相!也不会带你来!真是不开窍,有人带你玩儿,你都不会玩儿。”
“你告诉我那女人是谁?不然我一分钟也活不下去!我保证不去找她算帐!”我几乎是在吼叫。
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咱们大院的,她老公是德广研究所的上司。”
我费力整理混乱的思维。德广研究所的上司?一个所长,还有两个副所长,他们的老婆都其貌不扬,并且年纪都比德广大,怎么可能?两个副所长的老婆都当奶奶了,两张脸像发霉的破抹布。所长老婆相比两个祖母级的女人,还算年轻,并且喜欢打扮。——喜欢打扮的女人有颗不安分的心,这已经是人人皆知的古训了。难道那个偷了我丈夫的女人,就是所长老婆吗!不!太不可思议了,我一点儿也不愿意相信。就在昨天,那个女人还在跟我聊天,说她的头发该再补些颜色了,问我什么颜色最适合她……
艾琳说:“别想了,看开点算了。德广是个聪明人!如果他不跟上司的老婆有一腿,上司老婆不给上司吹枕头风,研究所人才济济,怎么轮得上他出国?他这一出国,以后经济上肯定上个台阶,挣的钱,还不是花在你们母子身上……”
“难道是所长老婆?那个每星期买一套新衣服的老女人?她那张脸,满是雀斑,德广眼光很高的,怎么能看得上她……”
“哼哼,咱们买水果,都买啥样的?长得光鲜水滑的往往不好吃。”艾琳笑道,“同理,漂亮女人往往不好用。为什么?自持漂亮,根本不屑于讨好男人。那些不漂亮的女人呢?知道脸蛋身材不足以吸引男人,只好走旁门左道,玩些花样,玩得男人心叶子都颤颤的,特别是在床上……”
“不可能!即便德广跟她发生关系,也是为了别的什么,过程肯定很恶心!”
“错!我敢保证那女人比你在床上有味道!”艾琳笃定地说,“你看你,会什么花样?会什么招式?刚才我说你可以在这包厢里放开嗓子叫,你还会脸红……”
艾琳的这番话,把我弄得越发羞愤难当。我几乎疯狂了,对她喊道:“你有证据吗?德广跟所长老婆睡觉的证据!”
艾琳痛心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若茵!你要是痴迷不悟,去找所长老婆算账,我立即收回我的话。如果这事捅出去,所长老婆会怎么样我不敢说,起码德广会被立即从美国召回来,前途毁于一旦!你可想清楚了!”
“你都不能忍受你丈夫跟别的女人发生关系,凭什么要我忍受!”我气愤地说。
“我丈夫跟你丈夫性质不一样。你丈夫是个事业心强、对家庭负责的人。我丈夫是个花花肠子,处处想投机钻营,最后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对家庭负责?对家庭负责他还会找外面的女人?”
“说你脑子里少根弦,真不假。你去调查调查,全国有几个男人一辈子只跟一个女人发生过关系?再说,你是个绝对需要家庭的女人,他不跟你离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我低着头,一筹莫展,恨不得一头撞到墙上。
很快,艾琳又说:“你要是恨的话,不应该恨那女人,应该恨你丈夫。你丈夫要是宁死不从,人家强迫也强迫不来不是?上回我把我老公捉奸在床,一指头也没动那女的,抓住个扫把,把那匹骚狼打了个半死……”
我还没开始具体恨谁。不管德广和所长老婆谁先勾引谁,关键是他们合谋背叛了我。他们变成了扎在我心头的两把刀。
我机械地走回我的包厢,小白跟在我后面。
突如其来的这一切,使我忘记了该怎么与面前的可人儿交往。我虚脱一般,趴在矮桌上流泪,头发乱了,掉下来几缕。三十岁的女人,本是该非常忌讳在男人面前哭的。十八二十的姑娘,哭起来是一枝梨花春带雨。三十岁的女人,脸上精心涂抹的脂粉,经不起泪水冲刷,准变成个花南瓜。如果不小心,指不定连假睫毛都冲掉呢。
这是我三十岁的生日,就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我对婚姻的笃信彻底崩溃了!崩溃的感觉像天塌了一样,我被压得窒息难耐。
一只手在我头上轻缓地滑过,帮我把掉下来的几缕头发拢好。我条件反射地抬起脸来,“生日礼物”关切地望着我,眼中盛满了同情和安慰。他把红酒打开,倒满了两只高脚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