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进的房间既高大又凉爽,四面是有点褪色的深红色墙壁,光滑的深红色地板好像一整块巨大的地砖,屋里弥漫着年代久远的潮湿气味。查理觉得,这是他所见过的最古老的宫殿了。大门两侧的高窗上挂着窗帘,他们是用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做成的,看起来该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几束金线织成的流苏把窗帘扎了起来,那些流苏已经褪了色而且很松散。如果你碰一下窗帘,窗帘布就会在你手里变成深红色的尘土。远处圆屋顶的天花板上,一个巨大的玻璃枝形吊灯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恍若许多浅宝石色玻璃碎片( 由于灰尘厚实地盖住了表面,显得很沉重 )和金色的烛光,从各个侧面折射出不同的光线。查理看着这些,能够辨认出吊灯上小鸟与花朵的形状,还有缠绕的葡萄藤的形状,所有这些灯都发出浅浅的、暗淡的光芒。
与潮湿气味交织在一起的,还有一股浓郁的花香。在房间的一端,有一个和查理个子一样高的石罐,里面放满了深红色和白色的百合花。他们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散发出幽光,就像时隐时现的鬼魂。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家具了。查理还发现,房间另一端有一条拱形通道,通道的墙上有一个巨大的石雕。
查理暗自在想,难道整个宫殿都是这个模样的吗?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身影出现在房间里: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女人,神色憔悴,她的脸长长的,眼睛大而无神,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外套,脚上是一双高跟棉布拖鞋,耳朵上戴着一对很沉的金耳环。她的样子有点像传说中的美人鱼。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一下查理;显然,她没把查理当回事。让查理感到吃惊的是,她走过去亲了亲爱德华的脸颊。
“巴蒂斯图塔夫人,”爱德华说,“荣幸至极。”
不过她却马上转过身去,走到狮子那里。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不停转动的眼珠,眼睛里充满恐惧的神色,不过她张开的大嘴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发出了大笑。
“上帝赐福于我,”她慢吞吞地说道,声音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上帝赐福于我!这是什么,我的上帝!”
她对普里莫尤其感兴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太棒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他的躯体和强壮的肩膀。真是一个漂亮尤物。她问道,为什么他的脑袋上蒙了一层绷带,爱德华用意大利语作了解释。这位长脸女人说,她很想看一看这只大狮子的脑袋。查理什么也没说。他的意大利语只够听懂他们两人的对话。
“这些都是我们尊贵的客人,”爱德华用英语说,“这只动物在院子里会生活得很舒服的,那个孩子也许该住在中国式房间里。半小时以后请大家用餐。我们都没有行李。”
院子。院——子。查理在思索,院子是什么地方,或者说,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巴蒂斯图塔夫人没有注意查理,仍然用充满爱意的眼光注视着狮子。突然,她尖叫了一声:“拉维妮娅!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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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一个大约六岁的瘦弱女孩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特别的罩衣。她拉着查理的手,带他穿过这间宽敞的房间,来到一个同样宽敞的楼梯前,再登上宽敞的台阶,来到顶层;那里有一个望不到尽头的走廊,地面还是红色的,刷了一层年代久远的深红色漆料,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又高又暗的门厅。门厅里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浅绿色的房间,纹理分明的藤制家具,墙壁上画着金色的野鸡和银色的菊花。查理突然看到一座东方式花园,摇摆的棕榈树叶和浅红色的花朵,一刹那查理以为这是一座真正的花园,但其实都是画上去的。甚至
那些藤制家具都不是用竹子做的,只是利用了一些木料,经过雕刻和绘制而成,看上去非常逼真。房间的效果有点奇特,即便如果你坐了下来,你不敢肯定这把椅子就是真的。比方说,你不敢肯定这堵墙真的是一堵墙,而且还是三百年前一幅中国式花园的绘画。查理根据常识判断,在这样一座威尼斯宫殿的内部,是不可能有一座三百年历史的观赏性花园的。尽管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令人震惊的事情,不过查理还是不太相信这是一座真正的花园。
从窗口向外望出去,可以清晰而直接地看到被淹没的究玳卡岛上的混乱状况。傍晚的最后一抹阳光猛烈地照射着这片水域,水面又把阳光的炙热反射回来,看上去就像浓烟滚滚的地狱,似乎其中依然还有许多忙碌而盲目的人。查理凝神看着,一动也不动。
“maledetta venezia.”这个瘦弱的小孩说,她的声音也是通过鼻子发出来的。
“对不起,你在说什么?”查理转过身来问道。
“maledetta,la città,”小女孩说,“maledetta!”
查理猜出来了,male=坏的,detta=说话,maledetta=该诅咒的。这个孩子是在说,venezia=威尼斯应该得到诅咒。
查理从窗口望出去。当美丽的事物变得难看之后,会比那些原来就难看的事物显得更加恶心,这是很奇怪的。窗外的景色真是糟糕透了,这里确实应该受到诅咒,就像有一群食人虫依附在人体的伤口周围。
他的目光转了过去。
“洗澡。”小孩说,但她的发音是“洗草”。
“什么?”查理问道。
“洗草。”小孩又说了一遍,并且向门外指了指。她似乎希望查理跟着她走,于是,查理不太情愿地跟着她走过走廊,进入一个小房间。房间的四周都铺满了瓷砖,在通常设置灯具的地方,安装了一个很大的淋浴头。
“洗草,”小孩又轻声地说了一句,“现在。”
查理明白了,这是让他洗个澡,于是他把小女孩领到了房间的外面,又看了一眼,随后脱下了衣服,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这是他离家以来洗得最舒服的一次。水很热,也很冲,因为房间里全部铺满了瓷砖,他不必担心水会淋到地板上,以及诸如此类的烦心事。他随心所欲地玩着水;在淋浴头下,他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躺着,当他把脑袋对准了喷头时,他觉得好玩极了。然后他开始唱起最喜欢的沐浴歌曲( “冲啊,洗啊,我要洗个舒心澡!” ),同时在想,妈妈不在身边其实真好,要是她在这里的话,她肯定会让自己规规矩矩地洗澡,并且还要梳头;不过,这样的想法算不算叛逆?离家之后的几个星期里,一直没有机会好好洗澡。头发长长了,变得一绺一绺的,查理觉得,应该记住,要把这些揪在一起的头发好好梳理一下,设计一个好看的发型,他希望有一个好发型,爸爸从不允许他的头发僵硬难看。
查理玩得更来劲了。他把喷头对准了窗外,让自己的思念像水一样地流走,暂时忘掉失踪的父母。他只是希望在这里找到一个朋友,能够一起打一次水仗。这时候,拉维妮娅细嫩的声音透过水声和查理的叫喊声传了进来。他关上了淋浴的开关,躲在门边向外张望。小女孩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高高的一摞毛巾,眼睛才刚好露了出来。她的眼神非常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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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查理说,顺手拿起了一条毛巾。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等候着他。
查理想,现在该离开浴室了,真是麻烦。这个孩子会老跟着自己,告诉自己该干这该干那吗?
“sono bellissimi,i leoni.”小女孩说,“i leoni.bellissimi. piacciono ai ve
neziani,i leoni.”
查理猜测,这个小女孩也喜欢狮子。
“是的。”他说,脸上带着微笑,没有再细想一下。这里的人都喜欢狮子。
他用毛巾把自己裹了起来,快步沿着走廊往回走,身上还在滴着水。他希望,国王宫殿里的饭菜能和火车上的饭菜一样可口。
查理不必担心,饭菜精细无比。首先上来的是一道意大利香肠和火腿,上面撒了许多好吃的调料,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香肠和火腿。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直到他看见巴蒂斯图塔夫人一直盯着他,这才放慢了速度。也许这只是第一道菜,所以必须留出一点肚子来。
接下来是腊肉馅饼,查理最喜欢的食物,里面放了鸡蛋、咸肉和奶酪,和他爸爸的手艺不相上下。然后上来的是鱼,清蒸的,很爽口,上面放了些冲鼻的青蒜酱,看上去有点可怕,不过味道却异常鲜美,查理觉得自己快要兴奋得叫起来了。然后是一道芦笋,一道朝鲜蓟,一道用迷迭香调料烹制的鸡肉与一道土豆和扁豆。接下来是一道小牛肉片,配以金枪鱼和蛋黄酱,还有一道蔬菜沙拉。随后稍微等候了一会儿,上来的是奶酪,即而是提拉米苏,夹着一层奶油,还有一些咖啡味和巧克力味的饼干,随后是一道用甜酒烧制的梨,随后又是巧克力。爱德华和巴蒂斯图塔夫人一人喝了一小玻璃杯纯净而闪亮的饮料,上面漂着几颗咖啡豆,他们把这份饮料放在火上焙制。
查理吃得太饱,几乎走不动路了。他感到很安全,也很舒服。下了餐桌,他就要出去寻找猫咪,希望能够得到一些消息。他在琢磨,爱德华会给他钥匙吗?或者,他是否先到屋顶上去找找猫咪?
这时,爱德华叫了他一声,“喂,查理。”
爱德华的语气很重,就像你以为没事了,可以出去踢足球了,突然有人断喝一声,让你回来做完功课再说一样。查理感到自己的幸福到此为止了。
“你父母有治疗哮喘的药吧。”
查理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件事情吧?”
查理感到有些奇怪。这个爱德华确定了,争夺哮喘良药是查理父母被人绑架的原因。爱德华是鲍里斯国王非常信任的侍卫长,而鲍里斯国王是查理最信任的保护人和提供帮助的人。不过,查理不想和爱德华谈论哮喘药的事情。他的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清晰地告诉自己,绝不。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个回答有一半是对的。他的确不太了解这件事情,不了解药有什么功能,以及药效的依据是什么,不过……是的,他拿着母亲用鲜血写在羊皮纸上的药方,这张羊皮纸现在就放在楼上的书包里。母亲在几个月前写下了药方,告诉他随身带着,“如果他必须要去某个地方的话。”这就是整个事件的起因。就在那天,妈妈从梯子上摔了下来,摔伤了腿。一想到这里,他就急切地牢祈求母亲平安无事。他使劲控制住眼眶里的泪水。
他必须保管好这张羊皮纸,这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爱德华看着他,似乎并无恶意。
“好吧,别在意,”他说,“我们不一定要知道这个药方才能找到你的父母。我会调查这件事情的,会尽快地找到他们在哪里。”
他说话的样子就像护士学校里的老师。能够得到保加利亚皇家安全部门的帮助,查理当然很高兴,不过他不太喜欢爱德华去找自己父母的做法,应该由他——查理本人,去寻找自己的父母。
也许,这样做才让他感到骄傲?
当然,他们是怎样被找到的,被谁找到的,这个问题并不重要。他只是希望找到他们,这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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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一切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他不喜欢这样的处境。
巴蒂斯图塔夫人拍了一下手,小女孩拉维妮娅又出现了。巴蒂斯图塔夫人急速地下达了一个指令,小女孩又拉起查理的手,带着他走开了。他礼貌地向大家问了晚安,在离开房间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些狮子。
“拉维妮娅,”他说,“我必须看看那些狮子,和他们道一声晚安。”他在想,和狮子讨论过的那些事情,比如,怎样和妈妈、爸爸联系,怎样安排旅行等等,都需要落实,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小女孩茫然地看着他。
“那些狮子,”查理说,“狮子,”他又说了一遍,尽量模仿拉维妮娅的发音。“狮子,狮——子。”
“不行。”拉维妮娅一边回答,一边转动着脚后跟。
什么?别和我装傻。
“唔,是的。”查理说,试图从她抓紧的小手里挣脱出来。
“不行。”拉维妮娅又说了一遍,语气加倍地坚定。
“必须去。”查理也说了一遍,语气也是加倍地坚定。
拉维妮娅突然迸发出一连串意大利语,主要意思似乎是说“不行”,查理不能看望那些狮子。
可以想像,查理的反应有多么激烈。他感觉自己和狮子的关系就像三个火枪手的故事那样,“大家为一人,一人为大家”,绝对不能被这个小女孩分隔开来。
“放开我,”他说,“我要去我的朋友那里,我不想因此而伤害你。”
小女孩用凄惨的眼神望着他,发出一种细弱的声音;这是一种慢慢的、渐渐大起来的哭泣声,仿佛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已经降临到她的身上。
“噢,住口!”查理说。
他被搞糊涂了。首先,他讨厌女孩哭泣,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拥抱她们;不过,假如这个女孩你并不太熟悉,你并不想拥抱她,比如面前的拉维妮娅,你又该怎么做呢?而且他也不希望小女孩的哭泣声惊动爱德华和巴蒂斯图塔夫人,这样会让他们离开餐桌,事情就会弄得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