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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众神 佚名 4700 字 4个月前

在这个地方,一切都是如此巨大。

这里有来自旧时代的神:拥有老蘑菇般棕褐色皮肤的神,鸡肉般粉红色皮肤的神,还有秋天树叶般黄色皮肤的神。他们有的疯狂暴躁,有的理智平静。影子认出了那些旧神,他见过他们,或者见过他们的同类。这里有火魔神伊夫里特,有比奇斯小精灵,有巨人族,还有矮人族。他看见了罗德岛那间黑洞洞的卧室里的那个女人,看到了她头发上缠绕扭动的绿色毒蛇。他看见了在旋转木马上认识的玛玛吉,现在她的手上沾满鲜血,脸上挂着微笑。他认识他们所有人。

与此同时,他也认出了那些新时代的神。

有一个像过去的铁路大亨,穿着过时的西装,马甲上垂着怀表的链子。他皱着眉头,身上有一种曾经辉煌、现在颓唐的神态。

还有一批庞大、灰色的神灵,他们是飞机之神,是人类飞行之梦的结晶。

还有汽车之神,一群孔武有力、表情严肃的人,黑色手套和铬合金牙齿上沾满鲜血。自从阿兹台克文明之后,人类再也没有向别的神明奉上如此之多的牺牲献祭。但就连他们似乎也有些不安——因为世界正在改变。

还有那些脸部好像由模糊的荧光点组成的人,他们发出柔和的光与热,好像存在于自己的光芒中。

影子为他们全体感到难过。

新神身上都有一股傲慢自大的神态,影子看得出来,但也看出了他们的恐惧。

他们的恐惧是,除非他们能跟上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的步伐,除非他们能按照他们的形象去重新创造、重新描绘、重新组织这个世界——否则,他们的时代总有一天也会结束。

两大阵营,每一方都勇敢地面对自己的敌人。对任何一方来说,对方是魔鬼、是怪物、是受天谴的一方。

影子看得出来,最初的冲突已经爆发过了。岩石上遗留着血迹。

他们正在作最后的准备,随时会投入一场真正的恶战,开始真正的战争。要么现在行动,他想,要么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如果他不立即行动起来,一切都晚了。

在美国,任何事物都持之永恒,一个声音在他头脑中响起,比如五十年代,它可以延续千年。不用着急,你有的是时间。

影子走了出去,走路的方式既有点象闲逛,又有点象控制自己防止绊倒。他一直走进战场的正中央。

他能感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是来自无数双眼睛、或者根本没有眼睛的生物身上的视线。他颤抖起来。

水牛人的声音说:你做得很好。

影子暗想:那还用说!我今天早上才从死亡中归来。经历死亡之后,一切都是小菜一碟。

“你们知道,”影子对着空气,用交谈的口吻说,“这并不是一场战争,从来没有谁想把它变成一场战争。如果你们中有谁认为这是一场战争的话,你是在自我欺骗。”双方阵营都传来不满的嘈杂。他的话谁都没震住。

“我们是在为我们的生存而战。”一个牛头人身的米诺陶吼道。

“我们是在为我们的存在而战。”对方阵营里,一道闪闪发光的烟柱也叫了起来。

“对神来说,这是一块糟糕的土地。”影子说。作为演说的开始,这句话也许比不上那句著名的“朋友们,罗马公民们,同胞们 ”,但它吸引大家注意力的效果还是挺不错的。“你们可能早就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明白了一个道理:旧的神灵被冷落,被遗忘,崛起了新的神灵。新神兴起虽然迅速,但其衰落也同样如此。转眼之间,他们就被抛开,为刚刚诞生的下一批神灵让路。你们有的已经被人遗忘,有的害怕自己总有一天被人遗忘、成为过时的神,还有的也许已经厌倦了只存在于人类的一时兴致之中。”

嘈杂声减弱了。他们认同了他的话。趁着他们专心倾听的机会,他必须把真相告诉他们。

“有一位来自遥远国度的神,随着人们对他的信仰淡化,他的力量和影响力也在衰退。他是一位需要从牺牲、死亡,特别是从战争中获取力量的神。在战争中战死的战士们,他们的死亡全部献祭给这位神——在原来他所在的国家里,整个战场都是奉献给他的祭祀牺牲,让他从中获得力量和营养。

“现在他老了。他只能靠当骗子骗钱维生,与同样来自万神殿的另一位神灵做搭档,一位混乱和狡狯之神。他们联手合作,诈骗那些容易受骗的家伙;他们联手合作,从他人身上获得他们想要的一切。

“然后,某一天,也许是五十年前,也许是一百年前,他们制订了一个行动计划。这个计划可以创造出无比巨大的、他们两个都需要的力量。他们可以变得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加强大。毕竟,还有什么比一个堆满战死众神尸体的战场更有力量的呢?他们设下的这个骗局叫做‘咱们和他们决战’。

“你们明白了吗?

“你们在这里进行的这场战斗,重要的并不是哪一方胜利、哪一方失败。对于他,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胜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双方神灵是不是死得足够多。在战斗中,你们每倒下一个,就会带给他一份力量。你们每个战死者,都会喂饱他贪婪的胃口。你们还不明白吗?”

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声音像什么东西突然着了火。咆哮声回荡在战场上。影子的目光转向声音传出的方向。怒吼出声的是一个庞大的男人,皮肤是桃花心木的深褐色,他赤裸着胸膛,戴着一顶高高的礼帽,嘴上放肆地叼着一根烟。他说话的声音极其低沉,隆隆作响,仿佛来自坟墓。巴龙?萨麦帝说:“但奥丁他确实死了,死在和平会议上。是那些狗娘养的混蛋杀了他。他死了。我了解死亡。没有谁能用假死把我糊弄过去。”

影子说:“那是当然。他必须真正死掉。他以自己的肉体为献祭,点燃这场战争。战争过后,他就能拥有力量,远胜于他曾经拥有过的任何力量。”

有人叫起来。“你到底是谁?”

“我是——我曾经是——他的儿子。”

一位新神——从他闪烁的笑容看,影子估计他是毒品之神——他开口说:“可世界先生说……”

“根本没有什么世界先生。世上从来没有这个人。他只是另外一位需要你们这些混蛋用他制造的骚乱去喂饱的神。”

他们相信了他说的一切,他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了深受伤害的神情。

影子摇摇头。“你们知道吗,”他继续说下去,“我觉得,我宁可做一个普通人,也不愿做一位神灵。我们不需要让别人来信仰我们,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这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周围一片寂静,山顶鸦雀无声。

接着,咔啦啦一声轰鸣。凝结在空中的那条闪电坠落在山顶。整个战场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在场的某些神灵发出光芒。

影子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和他争吵,会不会攻击他,或者干脆杀了他解恨。他耐心等待着他们的回复。

就在这时,影子发现光芒熄灭了。众神开始离开。一开始只有几个人,然后是一群一群,离开这里。最后,成百人一起离开。

一只大得像一头猛犬的蜘蛛,迈着沉重的脚步朝他爬来。它身上只有七条腿,眼睛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影子有些发怵,但他还是固守原地,没有挪动。

靠近他之后,蜘蛛开口说话,吐出的居然是南西先生的声音:“干得不错。我为你骄傲。你做得很好,孩子。”

“谢谢。”影子说。

“我们得把你带回去。待在这个地方时间太久,你会受不了的。”它伸出一只毛茸茸的褐色蜘蛛腿,搭在影子肩上……

……下一秒钟,他们回到了七州旗帜厅。南西先生咳嗽着,右手还搭在影子肩上。雨已经停了。南西先生的左手一直垂在体侧,好像受了伤。影子问他是否还好。

“我和旧钉子一样结实,”南西先生说,“甚至比它还结实。”不过,他的声音听上去一点也不高兴,像痛楚中的老年人发出的声音。

周围还有几十个人。有的站在地上,有的坐在长椅上。他们中有些人看上去伤得很重。

空中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振动声,从南面向这里接近。影子瞅了一眼南西先生。“直升飞机?”

南西先生点点头。“用不着担心他们。不会再有战争了。他们是来清理战场的,然后就会离开。”

“明白了。”

影子知道,清理战场之前,有一份清理工作他必须亲自动手。他向一个灰白头发、看上去像退休的新闻主播的人借了一个手电筒,开始四处搜寻。

他在旁边的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劳拉。她躺在地上,就在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立体人偶旁边。她侧躺着,身下是粘乎乎的血。洛奇一定拔出了贯穿他们俩的长矛,又把她抛在这里。

劳拉一只手抓着胸口,看上去弱不禁风。她看上去完全是个死人,但影子几乎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一点。

影子在她身边蹲下,轻轻碰碰她的脸颊,呼唤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睛,缓缓抬起头,直到她能看到他。

“你好,狗狗。”她说,声音虚弱无力。

“嗨。劳拉。出什么事了?”

“没事。”她说,“只是有些填充物流出来了。他们赢了吗?”

“我阻止了他们就要开始的战争。”

“真是我聪明的好狗狗。”她说,“那个人,世界先生,他说他要把树枝插到你的眼睛里。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他死了。你杀了他,亲爱的。”

她点点头,说:“太好了。”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影子握住她冰冷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她又睁开眼睛。

“你找到让我从死亡中复活的办法了吗?”她问。

“我想是的。”他说,“我打听到了一个办法。”

“那很好。”她说,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那么,相反的方法呢?有没有什么相反的办法?”

“相反的办法?”

“对。”她的声音几不可闻,“我想,我付出的努力值得你为我这么做,这是我挣到的。”

“可我不愿那么做。”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

影子终于同意了。“好吧。”他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脖子上。

“这才是我的好丈夫。”她自豪地说。

“我爱你,宝贝。”影子说。

“我也爱你,狗狗。”她低声说。

他伸手握住她脖子上悬挂的那枚金币,然后,猛地用力一拽。链子很容易就扯断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金币,朝它吹一口气,张开手。

金币消失了。

她的眼睛依然睁着,但已经不会动弹了。

他弯下身体,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吻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她没有反应,他也知道她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山洞,凝视着夜色。

暴风雨已经过去,空气再次变得清新、纯净、新鲜起来。

明天将是美好的一天。他毫不怀疑。

第二十章

这就是

春天

这个

长着山羊脚的

男人吹着口哨

辽远

缥缈

——e?e?康明斯

早晨8:30分,影子驾着租来的车子,驶出森林,以不超过四十五英里的时速稳稳当当地驶下山路,进入湖畔镇。当初离开它的时候,他断定自己将一去不复还,可现在,三个星期以后,他又回来了。

他开车穿过镇子,惊奇地发现过去几周里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对他来说,这几个星期如一生般漫长)。他驶下通向湖泊的车道,在车道一半的地方停车,下车。

冰封的湖面上再也看不到冰上垂钓小屋了,没有停在冰面上的越野车,也没有坐在冰洞旁钓鱼、身边摆着绳索和十二只一组啤酒的人了。湖的颜色变深了,不再覆盖着白得刺眼的积雪,冰面上到处是一滩滩反光的水洼。冰层之下的湖水是黑色的,而冰层本身几乎已经变成了透明的,可以看到黑乎乎的下面。灰蒙蒙的天空下,这片冰湖阴冷凄凉,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几乎空荡荡的。

冰面上还有一辆车,几乎就停在桥下,让开车或步行穿过镇子的每个人都能看到。那辆车是肮脏的绿色,是那种人们会丢在停车场里不要的车子。车里没有发动机,它只是个用于赌博的物品,等着冰层融化得足够薄、足够软、足够危险时,湖水就会永远地吞没它。

通往湖泊的车道被铁链拦住了,还竖立了警告牌,严禁任何人或车辆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