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自己的恋人和另外的女人同室而居。
她实实在在给了我一刀,起码刺破了何峻在“菊园”为我制造的那个梦。
如果我离开的行程提前一天,就能避开这件倒霉事儿。看来,我前辈子一定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不然就是这个世界太吝啬,连一次美好回忆也不肯施舍给我。
等我九十九岁那天,满头白发,端着一杯茶,回想起“菊园”和何峻,该是什么滋味呢?我不禁苦笑了一下。也许根本用不着为九十九岁时的感觉忧虑,我这种人,怕是难活到九十九岁。
真的在“菊园”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第二天凌晨,何峻开车送我到了机场。离飞机起飞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在候机厅的一个咖啡室里坐下来。
昨夜,在安定片作用下的一夜沉睡之后,我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好转了许多。何峻似乎没有睡好,眼皮显得有些浮肿。
坐在咖啡室里,两个人的话很少。他机械地用小匙搅拌着咖啡,望着落地玻璃窗外的停机坪出神。
“说说你和晓琛的故事吧,别让我带着悬念离开。”我说。
“我和她的故事?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他吃惊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起码它的一半属于你。”
8.美丽标本
“她去年大学毕业后,暂时没找到工作,就来‘菊园’度假。”他啜了一口咖啡,微低着头,轻声说,“她对我一见钟情,我也被她清纯的外表吸引。共处在一个园子里,想刻意逃避都不容易,结果,没过几天,我就住进了她的木屋……”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我,又接着说:“不可思议的是,她和我住在一起时还是处女。当时我甚至想过娶她,但不久,就发现她个性很强、脾气火爆、得理不饶人。她在‘菊园
’一个月假期没过完,就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我大吵过好几次。冬天,她在城里找到了工作。‘菊园’冬季没什么事,我就和她住在城里,整个冬天朝夕相处,彼此的缺点暴露无遗,矛盾也从激烈争吵发展到大打出手,两个人的尊严都被撕碎了。今天春天,我累极了,回到了‘菊园’,关系也淡漠了。我早就想提出分手,到现在也没说出口。她给我的是处女身,我总认为先提出分手就是辜负她……她会自己提出分手的,那是迟早的事。”
我悲哀地说:“我明白她为什么说‘菊园’是‘淫窟’了。”
“我和她也在木屋里疯狂过。”
何峻的眼睛里呈现出一种迷茫。“春天,我回到‘菊园’后,只和她每周末例行公事地见上一次,一般是我开车接她来‘菊园’。关系早已死亡了……你来了之后,我再也不想见她了。几个周末,我都逃避见面,她起了疑心,才攒了那么大的气去‘菊园’闹一场的。实际上,她对我的感情早就没有表现得那么激烈了……迟早都要分手的,只不过你把过程缩短了。”
“谢谢,我已经听懂了你们的故事。”
他看了看候机大厅骚动的人群,又说:“对不起。希望你能看得开,相信我,起码在‘菊园’里,我是希望你幸福快乐的!我非常害怕你把我当成骗子、野兽。”
我悲哀地说:“你的女朋友不仅撕破了我的梦,还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我的伤口。”
“她是她,我是我。让时间证明我对你的好吧。”
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盒子,递给我说:“这是我自己制作的十几只蝴蝶标本,它们是飞进‘菊园’的最美的蝴蝶。”
我接过那只盒子说:“谢谢!可惜它们已经失去了生命。”
“美丽被保存下来了,比生命更重要。”他深深地注视着我。
半个小时后,我们作别,像朋友间的相送一样,平静,克制,没有戏剧性的场面。我知道,这送和被送实际都没有什么意义了。“菊园”、何峻,流星一样在我的生活中划过了,不会重新亮起来。我没有比来的时候失落得更多,我仍是一个人。我还要继续远行。
经过数小时的飞行,我于黄昏时分回到了南国那个温暖的都市,回到了我异常熟悉的家。家里空荡荡的,但干净整洁。冰箱里还放着买来不久的新鲜水果,那是舒鸣的父母买的,没有吃完。今天是周三,他们周日晚上把辰辰送到学校,周一就飞回他们居住的城市了。我和舒鸣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他们还在固执地逃避着每一次和我面对的可能。高级知识分子退休了,也不愿像一般老人那样为儿孙服务,况且,他们一直不喜欢我。我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在冰箱里找了一杯饮料,郁闷地来到阳台上,坐在那张心爱的红木摇椅里。那株蓬勃生长恣意开放的杜鹃,摇曳着枝条,散落着粉红色的花瓣。这就是让我熟悉得近乎麻木的南国——澄明的天空,耀眼的阳光,和煦的暖风,美丽的杜鹃……置身于这样的情境里,“菊园”显得淡薄而虚无,就像是品尝一杯被无限稀释的蜂蜜,已找不到曾经的滋味。
我打开那只盒子,十几只蝴蝶标本美丽绝伦,“菊园”的美好只剩下这些失去生命的蝴蝶了。
我收好那只装着蝴蝶标本的盒子,把它放在一个不常开的抽屉里。
坐在天色渐暗的阳台上,我不禁黯然神伤,忽然想起一支粤语老歌,那是一个十几年前曾红极一时的女歌星演唱的。
我赶忙找出那张cd,放进碟机。
音乐流淌出来,女歌星仿佛怀着几十年的沧桑演绎着那句歌词:过去了,过去了,什么是什么已不重要……
该是我把何峻尘封起来的时候了。就像歌里唱的那样,一切都过去了,什么是什么已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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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遇到千恕 2.滑稽表演 3.慕哲出现 4.初恋伤害 5.重逢千恕 6.唇枪舌剑 7.新鲜与迷惑
1.遇到千恕
从“菊园”回来之后,整个濡湿的冬季里,我一直守在家里。直到第二年初春,才开始和百合一起出去消闲。
这夜,百合约我在“华南虎”的士高见面。她历来喜欢这种地方。
她竟剪了个童花式发型,我几乎认不出来了,调侃她说:“小姑娘,就差没穿背带裙
了!”
她眼里储藏着巨大的幸福和激情,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我必须把藏了几个月的秘密告诉你,不然会憋死的——我被一个研究植物的老学者看上了,他表示非我不娶。”
我这辈子不知听过她多少个秘密了,结果往往是还没有完全适应,她又忙着去制造新的秘密了。我淡淡地说:“可别找新鲜玩人家老头子,小心人家有高血压心脏病。”
她激动地说:“你有家庭有孩子,根本不明白三十多岁还孤魂野鬼一样游荡的滋味。你怎么总是不相信我向往婚姻?我嫁出去不是好事吗?”
“没别的意思,怕你对那老学者保持不了三天热情。”
她喝了一口酒,挺直脊背,在昏暗的光线里呆望着我,模样显得落寞可怜,好一会儿,才悲哀地说:“我们已经老了,这世界已经不是我们的天下了,几茬年轻漂亮女孩都长起来了!但你起码有个家、有个孩子啊,我有什么?我是接触过不少男人,但他们有谁真正是爱我的?有一个向我求婚的吗?我现在三十出头,以后到了四十岁、五十岁,再想找个理想男人结婚会比登天都难。哪个笨蛋还会把自己赔在一个背了气的老女人身上?”
她眼睛里泪光盈盈。终于,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我递去一张纸巾,安慰地说:“怕你和他相处不长,你们的差距太悬殊了。不过,你觉得幸福,就去做吧,老男人的感情起码还比较保险。”
她使劲揩干了眼泪,任性地说:“反正我再也不愿做孤魂野鬼了。青春一过时,美丽也一天天在打折扣。我只想要个名分,快想疯了!我再也不想玩男人了,也不想再做男人三心二意的玩物了。”
“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不忙,结婚之前我要做一件神秘的大事。”
“什么事,连我都瞒着?”
“先不告诉你,到时候再说。”
尽管百合这次信心百倍、跃跃欲试,我还是持怀疑态度。她对男人的热情历来像夏天的雷雨,来得凶去得快,说不定几天之后,又为如何摆脱那个老学究发愁了。
她和我都不想再议论这事了,两个人啜着酒,聆听一支舒缓的华尔兹。舞池里的情人跳起了慢舞,那些多情的舞步和难分难解的身体接触令人嫉妒。
冷不防地,两个另类打扮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分别在我们身边坐下来。
百合怔了一会儿,忽然对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兴奋地叫道:“阿伦!死东西,你还活着!”
阿伦哈哈大笑着说:“怎么?快活过了就想让我死?偏要缠住你几辈子!”
等他们的笑声停止了,我悄悄问百合:“约了朋友怎么不事先说一声?”
百合大大咧咧地说:“我和阿伦是老相好了。别看他年纪轻轻,可是个大款……”
阿伦迅速打断了百合,介绍起我身边的男人:“千恕,我的好朋友,也是生意人。”
灯光很暗,我转过脸,费力地打量着他。这是个有点特别的男人。上身穿着一件黑色t恤,下身是宽裤脚牛仔裤;头发很短,用发胶涂得很硬,一撮撮竖着;脸庞瘦长,五官不很出色,也不乏阳刚之气;气质神秘奇异,说不清,令人疑惑;右手中指上有一只式样简单的白金戒指,在昏暗的灯影里闪着华丽的光。
他用挑逗的目光审视着我,我及时躲开了。看起来,他像是个不大安分的寂寞男人,但我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他要寻找的对象。
百合也向他们介绍了我。
震耳欲聋的摇摆舞曲开始了,百合被阿伦领进了舞池。
我把目光调向疯狂扭动的舞池,慢慢啜着酒。千恕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逡巡,但我却不想搭理。
他终于按捺不住,惊叹着说:“天呀!你这个名叫紫蝶的女人!——见到你我就突然明白了──这个世界最大的问题就是男人和女人谈恋爱用的时间太多了……咱俩可得为这世界节省点时间和资源!”
我看也没看他一眼。他的话除了令人起鸡皮疙瘩外,丝毫引不起兴趣。
“看着我的眼睛!”他又说。
我感到好笑,那口气听起来居然像命令。
我仍没看他一眼,不耐烦地说:“好了,这里并不缺年轻女孩!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没有结果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坐近我一些,非常认真地说:“好,不理我也行,但请你听完我下面一段话再不理,好吗?”
我不屑地笑笑说:“你和我之间真有说上一段话的需要吗?”
“有,没准儿我还能和你说上一辈子的话!”
“说吧。”
他端起我的酒杯,递到我手上,示意我喝。我刚要把酒杯往唇边送,他飞快地趁机和我碰了一下杯,调皮地说,谢谢赏脸。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幽默举动逗笑了。看见我笑了,他很高兴。看得出,那是一种由衷的高兴。起码讲故事的人还是在乎听众的反应的,我瞟了一眼这个名叫千恕的男人,心里想道。
2.滑稽表演
“好,现在我开始说那段话,你听仔细了。今天早晨,我一出门,左眼就疯狂地跳——左眼跳福,右眼跳祸。没走两步,我就被街边蹲着的一个算命老头儿叫住了。哦,你也许不知道,报纸上常说,我住的那条街是全市生活水平最低下、治安最混乱的一个居民区。那条街上的青年男人专干走私贩毒、偷盗抢劫的勾当;年轻女人则擅长做皮肉生意或结伙诈骗外地游客;那里的老年人也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不是聚伙赌钱就是在街边摆算命摊子骗钱;只有壮年人规矩些,一般靠贩卖蔬菜水果养家口……”
他是个热衷于耍嘴皮子的人,尽管机灵而幽默,但我历来不喜欢这种人。
“就这些吗?我根本不感兴趣。”
“笨笨,你怎么就听不出这只是个引子?”
我不咸不淡地说:“不喜欢你的话题。”
他拍拍脑袋,恍然大悟地说:“哦,我好蠢。我应该和你谈文学、哲学、或者爱情,因为你是个上层女人,你看不起底层人的市侩气。但底层人也是一种合理的存在,并且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迫于生计,不得不那么干啊。”
“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好了,言归正传——那个算命老头儿说我身上笼罩着一种奇异的光,他的眼睛被那种光刺得生痛,所以不得不叫住我。他说我不出二十四小时,就会遇到一个美丽女子,并且那个美丽女子会结束我光棍儿的历史。我不信那老头儿,就先欠着他五十块的算命钱,应验就给,不灵就不给。老头儿拍着胸口说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