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武功方才自成一家。若仅以武功而论,此人可说是天机宫五百年来首屈一指的大高手。
天机宫以在乱世中守护典籍为任,等待重现汉唐之世。对宫中之人而言,武功虽然必不可少,但收集典籍,修筑“两仪幻尘阵”才是重中之重,到花流水三十岁时,开山辟河,造轮植树已然完毕,依照图纸,该是连接机关,设立活动石柱的时候。
花流水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但门下弟子,却无一个能继他衣钵。他嘴里不说,心里却甚是遗憾,看着竖立石柱,突发奇像,决意将石柱刻成八百圣贤,并将生平最厉害的武功,刻入石像之中,只想看看,后人中能否有人看出其中奥妙,若能勘破,悟性当不在自己之下,定能承己衣钵。
刻这八百石像,端地穷尽了这位大高手毕生之力,完工之时,他已是油尽灯枯、垂垂老矣,但眼见后代中人,要么钻研数术变化,要么埋头做活,数十年来竟无一人看出雕像中秘密,不由暗叹这媚眼抛给了瞎子。他本是极骄傲的人,既无人勘破,他也不肯道出,索性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设谜容易解谜难,后代若有人能窥透我意,没有非凡的天赋,也有非凡的福分。”
子孙们听得摸不着头脑,只当他临死呓语,没放在心上。这八百石像单一看来,着实无甚奇特,非得在脑中将数尊连在一处,方能看出门道;更因石像随“两仪幻尘阵”运转不休,众人都把心思放到钻研阵法奥妙,计算石像方位上,全没想到武功,故而数百年来,竟无一人转过脑筋,看出其中秘密。
梁萧对钻研阵法毫无兴致,心中所想只有武功,一得月影机缘,顿时明白其中窍要,当真一通百通,徇着这个法子看去,满目石像,无一不成绝妙武功,一时看得眉飞色舞,把心事抛到九霄云外。因这“两仪幻尘阵”以不断运转,八百石像也如流水般从梁萧身边一一流过,好似活灵活现的武学宝库,让他逐个领悟。
如此练功,时如飞箭,不知不觉,已至次日正午时分,梁萧专注武功,心无它碍,虽然无法出阵,却也未被阵法迷惑,只是口干舌燥,肚中饥饿,便使了招“函关化胡”,依老子骑青牛之态,一手抱胸,一手撑地,坐了片刻;再以广成子“倒踢丹炉”之势,伸腰踢腿;然后双臂舒展,相继为“墨翟架梯”,“鲁班托梁”;再蹲身前推,成“列子移山”之状,其间口中卷舌不吐,为“韩非结舌”;最后化作“孟轲之勇”,挺胸收腹,昂首而立,大有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这段“大贤心经”类似道家“八段锦”,但高明之处,犹有过之。
梁萧反复打了数遍,只觉双颊生津,百骸充盈,饥饿之感渐渐消散。忽听脚步声响,回头看去,只见昨夜那个美髯老者向这边走来,老者见梁萧回首,微微一惊,忖道:“他竟能听到我的脚步声?”殊不知梁萧此时修炼心法,正抵通玄之境,风吹草动,皆能知觉。
梁萧见他,便收了势,冷冷道:“你来作甚?”老者原想他定然会喜极而泣,没料他如此冷漠,颇是意外,微微一愣道:“自然是带你出去。”梁萧气他昨夜将自己丢在石阵里,撅着嘴道:“我不出去了。”老者看出他在赌气,笑道“这里没吃没喝,你不怕饿死么!”梁萧一扭头,哼了一声:“死活不要你管。”老者也不多说,伸手拿向他肩头,要强行拖他出去。梁萧觉出风声,一招“始皇扬鞭”,反手横扫,大有荡平六国,一匡天下的气势,倏忽间,指尖离老者腰际仅有半寸。
老者见这一招飙疾迅烈,端地匪夷所思。诧异之余,不敢托大,玉笛一挥,斜击梁萧臂膊,右爪不止,继续拿他肩膊。梁萧足下踉跄,形同醉酒,随意一步,脱出他爪下,手臂微缩,变挥为斫,这招乃是“赤精斩蛇。”取自汉高祖醉酒斩白蛇的典故,看似虚浮不定,实则暗藏杀机。
老者识得厉害,玉笛迎风一抖,点向梁萧脉门,梁萧双眼一瞪,张口大喝,喝声中如骑战马,一跃而起,双掌前舞,足尖斜踢,乃是“武王挥戈”,显出周武王灭商纣的王者之气。
老者见他板着一张小脸,故作忿怒之状,甚是滑稽,但手挥足踢,却精妙绝伦,不由忖道:“童老三说他会用‘黑水绝学’,可萧千绝的武功以诡异见长,哪有这等至大至刚,千军易辟的招数?”他随手拆解,心中甚是迷惑。梁萧则呼喝叱咤,连使“神农挥锄”、“轩辕登岳”、“尧致天下”,“禹王开山”、“舜舞干戚”、“商汤求雨”、“退避三舍”、“问鼎中原”,一连八招,全是“帝王境”里的功夫,着实刚柔并济,进退莫测,有包容天地之势,吞吐六合之机。
老者本不愿与小儿较真,初时未尽全力,但二十招后,依然拿不住他,那小子却越战越勇,奇招妙着层出不穷,心头焦躁,一手化开梁萧的“太宗定唐”,一手将玉笛插回腰间,清啸一声,使出“磐羽掌”来,双掌翻飞,乍起乍落,起若鸿毛,但落如泰山。梁萧身处掌风之下,便好似巨蟒缠身,阵阵发紧,接了三招,便退了十步,被逼到一块巨石下面。他心中大急,一招“孙权杀虎”,刚勇绝伦,逆势反扑,可劲力不足,招式未出,便被老者一掌逼回,右掌一挥,轻飘飘落向他头顶,梁萧不由两眼一闭,耳边却传来叫声:“左老!”
老者闻声一愣,收掌后退两步。梁萧睁眼一看,只见花清渊站在远处。喜道:“花大叔,你怎地才来?害我被人好揍!”花清渊望了老者一眼,苦笑道:“此阵庞大无比,变化多端,你又没头乱窜,要找你可不容易。”梁萧扁着嘴,哼了一声,指着那个美髯老者道:“他昨夜明明寻着我,也故意不带我出去。”老者见他当面告状,牙根痒痒,脸上却笑道:“昨夜晓霜发了病,我急着带她出阵,倒把你忘了。”心中却想:“都是你这小子惹得祸,老夫当然要你吃些苦头。”
“那后来为啥不来救我。”梁萧哼道:“分明想故意害我。”老者被他说中心事,干笑道:“这阵法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我出阵之后,要再寻你,又得从头寻起。”他顿了顿道:“再说,方才我几次用笛声寻你,你怎地一声不吭。”花清渊颔首道:“不错!”
梁萧一愣,忖道:“看来他们倒真是在寻我,大约我观看石像入了迷,没有听到。”想着讪讪低头,但仍对老者心怀不满,拉着花清渊的衣角道:“花大叔,我只跟你走。”老者他如此小气,哑然失笑。跟着走了两步,问道:“小娃儿,方才你用得什么功夫?”梁萧抿着嘴不做声,心想:“你刚才打我,哼,我才不告诉你!”老者讨了个没趣,也不再问,只觉梁萧那些招式与自家如出一脉,但似乎还要厉害,梁萧虽未使尽,威力已不容小觑,若假以时日,只怕自己也不是对手。想到这里,不由凭空生出些妒意,忖道:“老夫练了一辈子功夫,岂会败给这个小鬼。”
第八章 可恃惟我
三人在石阵中,行了约莫七八里路程,还不见尽头,梁萧暗自惊讶:“这阵果然大得吓人,若是走失,着实不易寻找。”想到先前吃得苦头,心有余悸。
又行了三里路程,终于出阵,梁萧定睛一看,只见前方千仞悬崖,抱着一个方圆数十里的谷地,谷中数道泉水汇成一条清溪,清溪又串着两个小湖,湖边杂花生树,草木葱茏,参天古木间,隐隐露出飞檐阁楼。与谷外那些雄奇景象相比,略嫌平淡,唯有一座高台,在湖边拔地而起,上下左右,立着各种奇怪物事。
花清渊见梁萧一脸好奇,便将他带到台上,道:“这里叫做‘灵台’。”他指着一个被水力驱动的古怪圆球道:“这是浑天仪,能测算周天星辰运行。”又指着一个八龙衔珠、下有青铜蟾蜍的瓮形铜器道:“这是地动仪,能测知山崩海啸、地震火山。它左方的三角铜架叫做量天尺,能测量山岳之高,右方那个圆筒叫做定海针,能探测江海之深,若与波动仪相合,便能由流水之象,推测水旱灾情。”花清渊指着千奇百怪的器械,给梁萧一一解释,其中有不少好玩的物事,如半个时辰鸣叫一次,伴有有小银人歌舞的波斯水钟;盛了水银的水晶球,上面刻满了各种数字,花清渊叫它“阴阳仪”,能知寒暑。
这个“灵台”当真聚集了古往今来无数智者巧匠的智慧。梁萧眼中所看,耳中所听,无不超乎想象,小小心中佩服不已,忍不住跳到黄帝破蚩尤的指南铜车上坐了一回。指南车只要调好机关,便能自行滑动,右方铜人手臂始终指着南方,左边铜人则双手击鼓,空空有声。煞是奇妙。
梁萧玩了一阵,跳下车,忽地心生顽皮,又往一人高的浑天仪上跳去。浑天仪上每颗星对应天上星辰,他一脚踏下,骨碌碌一转,顿时乱了方位。
花清渊阻止不及,大吃一惊,忽见一道人影从下掠至,将梁萧一把抓下,重重掷在地上,摔得他两眼金星乱迸,抬头只见一名老者,黄袍白发,双颊清瘦,正向自己怒目而视。梁萧爬起来,一拳捣向他胸口,花清渊一伸手,将他招式封住,向那人恭声道:“明老,全是我的不是!”
黄袍老者看也不看他一眼,目视梁萧道:“你是何人,竟然搅乱老夫的浑天仪,哼!若不重新一一对好,休想下去!”梁萧背脊隐隐作痛,怒道:“我就不一一对好,你又能把我怎样?”黄袍老者目中精光倏地一闪,伸手便将梁萧一把拽过,梁萧还想挣扎,但老者武功高得不可思议,反手将他制住,手臂一抬,凌空举起,喝道:“若你不一一对好,老夫便将你扔下台去。”
灵台高约十丈,加上黄袍老者大力一掷,就是十个梁萧,也要当场丧命。但这小子天生倔强,摆出宁死不屈的模样,叫道:“就不对好,就不对好。”花清渊却知这老者言出如山,脸色大变,忙道:“明老,这小孩素来顽皮,您万万不要和他一般见识,这浑天仪的事,由清渊来做好了。”
梁萧气焰依然嚣张,叫道:“花大叔,你干嘛对老头子低三下四的。”花清渊哭笑不得,忖道:“还不都是因为你。”黄袍老者斜眼瞅了花清渊一眼,冷笑道:“你越来越不象话了,居然带着外人,把灵台弄得乱七八糟,哼,若你做了宫主,天机宫只怕也要葬送在你手里了。”
花清渊脸涨通红道:“明老教训得是。”黄袍老者冷冷看了他一眼,将梁萧扔到一边,大袖一拂,扬长而去。梁萧爬起来,想要追赶,却见黄色人影如一道闪电,隐没在绿树红花之间,不由跺脚道:“花大叔,你干嘛不拦着他,我要跟他算帐。”花清渊摇头苦笑:“好了好了,你别再惹事了,这位前辈武功极高,别说是你,就算是我,也不是对手。”
梁萧道:“方才他抓我那招,虽然快了些,但不十分厉害,我有法子破他。”说着错步挥拳,身子后仰,双手呈拈花之形,乃是“庄周梦蝶”,然后扭身倒翻,腾空而起,化为“鸡犬升天”,这招取自汉代淮南王刘安逸事,半空中,梁萧挥足倒踢,双掌斜劈,如跃波斩浪,却是“许慎屠龙”。花清渊看了两招,只觉变化精微,果然能克制老者的手法,而且第三招反击更是凌厉,不由心头暗凛,待梁萧落地,道:“你明明知道破法,为何不能抵挡?”
“这个……”梁萧搔头咕哝道:“……老头儿出手太快。”“对!”花清渊道:“所谓一快打三慢,你招式再厉害,却没有相当的功力;对方只要快过你,你也没有出手的机会。”梁萧道:“那如何才能变快?”花清渊道:“那唯有苦练了,练到一定的地步,自然熟极而流,快慢由心。”梁萧默然不语,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练好功夫,下次也抓着老头儿,把他屁股摔成八片。
想是这么想,可经这一折腾,他终究兴致索然,无心再闹,一瘸一拐,随着花清渊下了灵台,穿过一片林子,只见前方溪水环绕中,杨柳青青,拥着连云甲宅,粉色墙壁曲曲折折,延绵数里;过了朱漆大门,只闻芳香扑鼻,满眼姹紫嫣红,千芳争妍,狂蜂浪蝶,翩翩飞舞,许多奇花异草,端地让人叫不出名儿。
穿过两道水榭,间有随从侍女,悠然往来,见了花清渊,皆含笑招呼,并无主从之份,梁萧心头羡慕,忖道:“人人都喜欢花大叔呢。”二人走近一扇月门,月门两侧刻了幅对联,梁萧见笔法甚是奇特,便念道:“真……俗,唔,中间是什么鬼字儿,”又指着左方的石柱道:“清……心,唔,这人不会写字么?写的乱七八糟的!”
“这两行狂草可不是人人写得出来的。”花清渊忍住笑道:“连在一处,该念作‘真水洗尘俗,清音涤凡心’,嗯,横着那排字,你认得么?”梁萧瞅了一眼,道:“什么心水,唔?”不好意思搔头。
“这个念做琴心水榭。”花清渊道。梁萧仔细看了两眼,渐渐看出些门道,只觉这些字写得飘逸洒落,全无拘束,大合自己的脾胃,十分喜欢,便指着对联下的落款,一字一句念道:“落……魄……狂……生……醉……书。”花清渊喜道:“这次可念对了。”梁萧得意笑道:“这个落魄狂生是谁?”花清渊一怔,神色微黯。忽听得门内传来清柔的琴声,当下不再多言,挽着梁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