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笑道:“老夫的用心,岂是寻常人能够明白。”
梁萧微愣一下,点头道:“是了,你越是这么说,明三秋越是恨你,他越是恨你,花无媸越是不会为难他!”明三秋脸色阴沉,不置可否。
梁萧心想:“他奸诈是奸诈,但上次着实依约放了晓霜,这次虽然吓我,终究没打我杀我,这老头儿倒是不似想象中那般坏法!哼,待我伤好,要斗智斗力,我也不怕他!” 他虽然聪敏,但终究涉世未深,说到玩弄人心的本事,远不及明归一个零头,当下起身笑道:“如此也好,我早就不想留在天机宫,与你上路,倒是个伴儿!”
“好!”明归见他入彀,抚掌一笑:“你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侧耳聆听,沉声道:“跟我来!”他挟起梁萧,在括苍山中飞奔,及至天亮,方才停下歇息。休息间,他走开片刻,说是去抓野味充饥,实则暗中观察,见梁萧并无逃走之意,只是闭目养伤,心中大定,遥遥用石子打了两只山雉,与梁萧烤了吃了,却不敢停留太久,继续上路。他害怕露了行踪,故意拣险僻之处迂回行走,不过功力深厚,带着梁萧翻山越谷,也是跳跃如飞。
到得次日,山势渐平,出了括苍山区。明归知道山区附近,依然是天机宫的地盘,不可多有停留,带着梁萧东躲西藏,继续北上。果然,一路上时有天机宫高手出没,但明归狡计百出,总是抢先一步遁走。他见梁萧并不大呼小叫,泄漏踪迹,只道他认可自己当夜所言,大感欣慰,不仅助他运功疗伤,还指点他内外功夫的秘奥,梁萧武功驳杂广博,对敌经验与内功却大是不足,得他传授,自然受益匪浅。
如此行了月余,二人越过富春江,太湖烟波,已在眼前,举目望去,微茫浩淼,苍烟凝聚,极远处,群峰纤秀,在烟雾中时隐时现,好似泼墨山水中不慎滴下的数点靛墨。
明归眺望湖水,向梁萧说道:“过了太湖,天机宫势力有所不及,咱们可以白昼行走。嘿,再说寻常高手,又岂能难得住你我,到了那边,安定下来,便可召集党羽,共谋大事。”他这些日子,与梁萧朝夕相对,虽然还有提防,但无意之中,已将他当作自己人对待。
梁萧心中只在揣摩昨夜领悟的一招武功,闻言笑笑不语。二人乘船,渡过太湖,循运河北上,沿途只见山光水色,煞是醉人,湖上河上,渔船往来,渔歌不绝,犹有秀腰白齿,操桨弄楫,撒网放歌,歌声悠扬绵软,沁人心脾。
水路甚慢,一行半月。梁萧平日静坐运功,练罢便和往时一般,与明归胡侃斗嘴,明归除了算学不及梁萧,胸中所有极是渊博,三坟五典七索八丘无所不包,于诸子百家,古今兴废,诗词金石,皆有自家的见解,梁萧与他颇有几分相投,只觉此人被花无媸压制,确是屈才。
明归之心,老而弥辣,此次亡出天机宫之后,变本加厉,所谋者更大。他知道梁萧聪明难得,着意栽培,教导他经纬之道,尤其多谈兵法,兵者诡道,梁萧天生便有几分诡邪,治国之术未必入耳,但如此道理,倒是颇合他脾胃。
这日船入姑苏,只见小桥层层叠叠,一望无际,细水襟山带湖,潺潺不绝,桥水相依,纵横有致,舟行其间,似在画里。梁萧看得入迷,钻出敞蓬,立在船头,忽闻欢语嬉笑,抬头一看,只见两岸阁楼中,满是浓妆艳抹女郎。女郎见他丰神如玉,心喜间纷纷向他招呼,梁萧看得奇怪,随口应了一声,那些女子见他答应,挥着红巾翠袖,娇声唤他上去。
梁萧闻声怔忡,但觉不对,问明归道:“她们叫我上去干嘛?”明归笑道:“让你入温柔乡,品胭脂泪呢!”“老头儿!”梁萧怒道:“少跟我掉文绕圈子。”明归抬眼望了那些女子一眼,道:“此处乃是勾栏,这些女子皆是风尘女子。”梁萧皱眉问道:“什么叫风尘女子?”
明归嘿然笑道:“说不明白,你上去了自然知道。”梁萧笑道:“是么?那我得去见识见识。”明归忖道:“这小子虽然飞扬不拘,但未脱天真,如此正好让他知晓十丈红软的滋味,不知道这些好处,他也未必有争权夺利、宰割天下的野心。”想到这里,见梁萧跃跃欲上,便倾出半袋金珠,扔给他道:“看她们可是要给钱的。”梁萧听说还要给钱,心中奇怪,更想去看。
明归正欲命舟子靠岸,忽见远处石拱小桥边,行来一马一人,那匹马通体雪白,神骏已极,真如相书所言:擎首如鹰,垂尾如慧,臆生双凫,龙骨兰筋,行得近了,方见其并非纯白,皮毛上溅了数点殷红,好似佳人玉面上涂抹的胭脂。
牵马的是名女子,头戴细柳编织的嫩绿斗笠,枝叶未凋,低低垂下,遮住容貌,一身水绿纱衣也用柳条束着,楚腰纤纤,体态甚是妖娆,只不过那白马太骏,人人皆是看马,倒未着意她了。
绿衣女见两岸女子与梁萧笑闹,想是觉得有趣,也马倚斜桥,驻足观看。梁萧嫌得船慢,将身一纵,跃出丈余,众女一片惊呼,只见他抬足在岸上朱红廊柱上轻轻一点,凌空飞旋而起,这一下,用上了“凌虚三变”中的“平步青云”,轻灵飘逸,如柔云宛转,向阁楼落去,明归见他去的如此潇洒,也是暗暗喝彩。
哪知梁萧还未落定,锐风斗至,甚是强劲,他不及转念,化作第二变“白云苍狗”,倒旋三尺,眼见一道绿光,自他身前掠过,嗤地一声,没入阑干之中。梁萧这下变得仓猝,势子用尽,四面八方无处借足,当空落下,哗啦一声掉进河里,浸得浑身精湿。
他怒气勃发,钻出水面,探头看去,只见没入阑干之物,竟是半截随风飘拂的柳枝,如此柔软之物,竟刺透杨木阑干,劲力端地非同小可,不由心头一凛,却听远处有人说道:“当街嫖妓,太不要脸了罢!” 声音清脆悦耳,恰似黄莺娇啼。
梁萧扭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绿衣女,玉手纤纤,拂着笠上细细柳枝。梁萧只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翻身上岸,却见绿衣女正转身牵着白马,袅袅而去。梁萧喝道:“有胆别逃!”他浑身湿透,心头怒不可遏,施展轻功,宛若长电掠空,向她赶去。绿衣女见他来势凶猛,格格一笑,轻轻巧巧跃上马匹,当街驰起马来。众人大骇,惊呼闪避,哪知她骑术精绝,白马又灵通至极,遇物则避,与人则跃,在狭窄街道里左右穿梭,竟未撞翻一人半物。以梁萧此时的轻功,五十步之内,足可追及奔马,哪知方才奔出二十来步,那马便在街那头唏聿聿一声叫,没了踪影。
梁萧追到拐角处,四顾无马,心头不甘,揪过一个买糕的汉子盘问,知道往东去了,便往东追,追出一里路程,遥见绿衣女正要骑马过桥,梁萧见状,飞步上前,还有三丈来远,绿衣女看见他,笑道:“不死心么?”梁萧冷哼一声,飞身跃上,一把抓落,绿衣女轻笑,也不抵挡,只把缰绳一提,那马倏地一个旋身,人立而起,嘶鸣声中,好似天上陨星,划空而过,落在七丈宽的河对岸,也不稍停,乘势钻进一条巷子。
梁萧目瞪口呆,但不甘就此罢休,快步追上,七弯八拐,钻出巷子,却见一条长街,横贯东西。街上人声喧哗,两旁满是栈铺,锦罗金珠,着眼生辉,还有不少太湖鱼虾,活蹦乱跳,沿街叫卖;兼有红菱白藕,清香四溢。
梁萧四处张望,忽地双眼一亮,只见那白马正在街头处歇着,马背上已没了主人。赶上前去,却见白马伫立处,乃是一座望水而建,高大气派的酒楼。
梁萧方才站定,便听楼里传来绿衣女娇脆笑声:“小色鬼啊,你腿脚倒是蛮快!”梁萧定睛看去,只见她坐在当河的窗前,纤手把玩着柳笠上的枝叶,煞是悠闲。梁萧怒道:“你骂我什么?” 绿衣女笑道:“你当街嫖妓,不是小色鬼是甚?”店中人多,纷纷回首望来,心中皆想:“看这小哥儿年纪轻轻,倒是满风流的,嘿嘿,当街嫖妓?嘿嘿!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梁萧虽然不懂如何嫖妓,但明白“小色鬼”三个字是骂人的言语,又气又急,正想冲进去闹事,忽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主上,这便是‘醉也不归楼’了!”梁萧听这声音耳熟,忍不住瞟了一眼,这一眼瞟去,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发话那人,一身大红道袍,正是火真人,他身边站了三人,分别是南木合,哈里斯和阿滩尊真,这下当真是冤家路窄。梁萧略一估算,自忖不敌,正要开溜,火真人却不看他一眼,指着酒楼上一副楹联笑道:“主上请看,这楹联有何妙处?”
梁萧一愣,恍然大悟:“过了五年,我容貌变化甚大。这四个笨蛋,认不出我了!”当下心头笃定,也不跑了,只听南木合念道:“劝君更进一杯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唔!倒是工整!”火真人笑道:“确实工整,不过另有乾坤,主上再仔细看看!”南木合凝神片刻,突地哈哈笑道:“果然另有乾坤,头一句出自王维《阳关三叠》里‘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一句是李白《将进酒》里‘五花马,千斤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尾句,哈,竟然将两大名家名句结成一副对联,当真工巧,难得难得。”梁萧心想:“大蠢猪居然也懂几句诗词,难得难得。”
南木合窥出联中奥秘,摇着折扇,得意非凡,其他三人各自大拍马屁,梁萧趁他们说得高兴,无暇他顾,走进“醉也不归楼”,冲绿衣女横眉竖眼道:“你弄湿我衣服,还敢骂我,你活的不耐烦了?”
绿衣女笑道:“今天姑娘我心情不坏,嘻,你莫要惹我,否则啊,我把你扔进太湖里喂王八!”梁萧听她说话有趣,忍住不忙动手,道:“王八又不是你爷爷,你干嘛这么孝敬它?” 绿衣女一愣,怒道:“你敢骂我?”梁萧笑道:“哦,我说它不是你爷爷,我怎么骂你了?难不成它真是你爷爷?” 绿衣女又是一愣,自觉上当,倏地站起,怒道:“你才是龟孙子。”梁萧抱着膀子,一本正经地道:“你自然不是龟孙子,你该叫龟孙女才是。”
绿衣女气疯了心,将桌子一按,正欲抢上,忽听得店外一声马嘶,微一皱眉,不顾梁萧,冲出店外,喝道:“谁敢偷姑娘的马?”
感情南木合看白马神骏,让阿滩尊者拽它过来,但白马气力异常惊人,阿滩一拽,竟未能拽住,被它挣了出去,绿衣女本未拴马,白马逸到一边,阿滩正要赶上,再使神力制服,便见绿影一晃,绿衣女叉着腰,站在面前。
南木合干笑道:“原来是姑娘的马,哈哈,我看这马没栓上,还以为是无主之马!”蒙古人最爱良驹宝马,南木合也不例外,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不好硬来,望了马匹一眼,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嘿然道:“好马!好马!”说着打了两个哈哈,带着三个属下,走进楼去。绿衣女冷笑一声,抱着白马脖子道:“胭脂,方才被坏人欺负了么?待我教训他们!给你出气!”白马轻嘶一声,好似与她对答。
绿衣女转进酒楼,梁萧迎面拦住,道:“你弄湿我衣服,怎么陪我?”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要不用你的马来赔我的衣服。” 绿衣女大怒,喝道:“小色鬼滚开!”说着随手一拂,梁萧只觉一股子寒气直浸过来,半边身子好似堕入冰窟,不由“啊呀”一声,后退半步,默运“浩然正气”,方才逼出寒流,心头骇然,喝道:“好哇,你暗算伤人!” 绿衣女见他并无受伤之象,微感诧异道:“没冻死你,算你运气,再唠唠叨叨,还有更大苦头吃。”梁萧大怒,方要动手,忽地有人喝道:“且慢!”明归足不点地,挥袖而入,举手一格,将梁萧掌势封住。
绿衣女冷哼一声,不顾而去。梁萧向明归怒道:“你怎地不让我揍她?”明归摇头道:“你只顾着跟她乱跑,却不知她来历,凡事须得谋定后动,不可莽撞!”梁萧道:“那好,你说,她什么来历?”
明归微微笑道:“她方才那一拂,用上了‘冰河玄功’,天下只此一家,看她如此造诣,该是大雪山的高手!”
绿衣女听在耳里,浑身微震,回头道:“你这老儿,倒是好眼力!”明归嘿笑不语,硬拉着梁萧,在一旁坐下。梁萧还在生气,却见绿衣女大步走向南木合,在他左近坐下,不禁忖道:“这个女似乎心怀不轨?要找大蠢猪的晦气!唔,先看看再说。反正我把住了门口,她就成了煮熟的鸭子,飞不掉的。”瞪着一双俊目看着那边。
南木合坐定,叫过小二,摇扇笑道:“你们这里叫‘醉也不归楼’,可有什么好酒?”小二点头哈腰:“好酒倒是不少,但不知客官是要喝寻常的好酒,还是绝好的美酒?”南木合笑道:“这还用说,自然是绝好的了?只不知是什么酒?”
小二道:“酒叫做‘五美人酒’!”南木合一愣,道:“好名儿,我只听说过泰山有个‘五大夫松’,却头一次听说‘五美人酒’,喝酒又品美人,哈,痛快!痛快!只不知为何叫这个名字?”小二陪笑道:“其实说来也不奇怪,这酒本是按着绍兴‘女儿红’的方子酿成的,但与十八年一酿的“女儿红”不同,这个‘五美人酒’酿了五个十八年,岂不是五个整装待嫁的美娇娘么?”
南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