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伤其锐气,他也不断揣摩将兵用兵之术,向土土哈学习钦察语,知己知彼,拾遗补缺,陆续严明军令。如此一来,钦察军如虎添翼,军纪之严,更是迥异往日。
兰娅虽未算出第三题,却也每晚来到阿雪帐中,与梁萧讨教数术。梁萧从无藏私之心,兰娅但有所疑,无不应答。兰娅看他推演数术,妙想百出,更是骇服其能,也暗叹中土数术之精,骎骎然已有超越回回数术之势,但转念一想,老师纳速拉丁智慧如海,深不可测,也未必弱于此人。
讨教之时,梁萧向兰娅询问回回数术。终知回回数术源自西极之地,一名叫希腊的地方。千多年以前,那里有许多了不起的数术大家:欧几里得司的几何学、毕大哥拉司的代数学,秦勒司的天文术,伟大的阿吉米德更是集英荟萃,洋洋大观。可是,战争连绵不断,阿吉米德被强大的大秦(按:罗马)人砍了头,了不起的希腊在战火中灭亡了,宝贵的学问也被神祗的信徒认为是异端,烧得烧,丢得丢,留下的来的也不多。
这时候,回回人强大起来,他们为真主而战,讨伐大秦的异教徒,兵锋到达希腊之地,一些散失的学问,由此落到回回学者手里。回回人钻研希腊学问,将其发扬光大,出现了许多伟大的贤哲,当代最伟大的贤哲,便是马拉加的纳速拉丁,他是回回学问的集大成者。
兰娅说到这里,沉默了许久,才道:“可是这个时候,蒙古人强大起来了,回回人的阿拔斯王朝被旭烈兀大王打败。老师为将学问流传下来,在战乱中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不得不放弃尊严,用占星术和练金术来讨好权贵,获得他们的庇护。你知道吗?蒙古人建立雄伟的观星台,不是要让老师研究学问,是让他用占星术来推断自己的祸福;不是想他制造最巧妙的星象仪,而是想他设计强大的攻城武器,去征讨不服从的邦国。老师钻研学问需求大量金钱,也要留住自己宝贵性命,除了敷衍他们,别无他法。”她说到这里,眼里充满了泪水:“老师很痛苦,很孤独,几乎没有人能领悟他的想法。”
梁萧听到这番话,想到天机宫的创立之艰,不禁默然。他对纳速拉丁的好胜之念已烟消云散,反是多了几分敬意,既而又涌起无穷喜悦。要知这六年之间,他穷尽中土数术之微,仿佛一代宗师,唯有不断超迈前人,在数术之塔上添砖加瓦,要学他人,却是学无可学。他对数术已入痴迷之地,忽然知晓中土之外,还有如此精奥博大的数术学问,不由欣喜欲狂,但不肯流于形色,力持镇定,向兰娅讨教回回数术。兰娅欣然答应,但回回数术自有独特计数法与算法,梁萧要学回回人最精深的学问,先得自回回文学起,他虽绝顶聪明,但学习别族言语,却是无法一蹴而就,只有循序渐进。
这日,梁萧跟着兰娅,在沙盘上学习回回文,阿雪则在一旁看着,她虽然不懂,但看着梁萧,总是高兴。学了一阵,兰娅用回回文在沙盘上写下“金字塔笔算”,又写了题“尼罗河田亩丈量”,前题是求胡夫金字塔的土石方(按:相当于立体几何),后题是求尼罗河边开垦田亩的大小。这两题都出自希腊人欧几里得司的《几何原本》。兰娅让梁萧译出后解答。
梁萧以中土算法解题容易,通译却甚艰难,况且希腊哲人数术路子与迥异中土。中土算法颇是冗杂,但希腊算法却力求简捷优美,流畅缜密。用兰娅的话说:“中土的数术,就像零珠片玉,让人看来眼花缭乱;希腊的数术却是串好的明珠项链,单看未必如中土漂亮,但颗颗都放在适当位置。”她说来简单,梁萧却花了几天功夫,方才转过弯来,由中土进入希腊路子。他心性跳脱多变,尚且如此艰难,若是换了个人,只怕更甚。
梁萧连估带猜,将“金字塔笔算”译了之后算出,讶然道:“这尖塔好生庞大,用来做什么?”兰娅道:“是埃及法老胡夫的陵墓。”便将埃及的风土人情一一说来。阿雪本来闷得要死,突听兰娅说出如此有趣事情,好生高兴,目不转睛听她讲述,稍稍一停,便问:“还有呢?还有呢?”
待得兰娅讲完,梁萧默然片刻,叹道:“费千万人之功,却修一人之坟。这些埃及法老,与中土的秦始皇差不多啦!难为他们修得这么多尖塔,也还没有亡国。”兰娅颔首道:“这也是金字塔奇怪的地方,老师也想不明白。”阿雪笑道:“哥哥,等你打完仗,报了仇,我们去埃及好么?去兰娅姐姐说得金字塔,去那个立在海边的大灯塔(按:即法洛斯灯塔,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曾矗立于亚历山大港,十三世纪被毁)!”
梁萧笑道:“好呀,可去了钦察,又去埃及,等咱们走到金字塔下,都成老头老太婆了!”阿雪笑而不语,心道:“若能跟哥哥这样走一辈子,阿雪也心满意足啦!”
梁萧见她又在傻笑,正要逗她一下。忽地帐外传来马蹄声,阿术的亲兵钻了进来。梁萧神色一肃,丢了沙盘,道:“有战事么?”亲兵摇头道:“钦察军没有,但今夜突袭浮桥,阿术大人让你去看。”梁萧颔首,兰娅道:“我也去!”
三人驰马而出,到了汉江边上,早有小舟在岸边接引,弃舟登上战船,领军大将都在船上,隐见得伯颜神色阴沉,目视前方。此时天上黑云重重,将星月裹着其中,丝毫光亮也难脱出。突然间,远处战船上传来低微的号令声,但听哗哗水响,两百名元军死士抱着大革囊,跳进水里,顺水漂流,静静地向襄樊二城间的浮桥进发。
梁萧识得这些革囊叫做“浑脱”,也叫“囫囵脱”,就是凭着独特手法,将羊皮整个儿脱下来,这样脱下的羊皮,只有六个孔:羊脖子、四个羊蹄和羊尾巴;而后缝好,可装酒携水。这种“浑脱”,蒙古骑兵远征时必然佩戴,平时装水酒,遇上大河激流,便捆在一起,结成羊皮筏子泅渡。当年成吉思汗的大军便是人手两个“浑脱”,扫南荡北,无可阻挡,灭了无数国家;忽必烈征讨大理国时,也是凭借“浑脱”横渡澜沧江,奇袭大理国。
这次突袭,每个元军死士身下有三个“浑脱”,两个充气,中间一个装满火油。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悄然绕过宋军设下的横江铁索,元军战船上,人人都是平息凝神。眼见宋军警戒船只也无所觉,革囊离浮桥不及二十丈,许多水军顿时发出低低的欢呼声。便在这时,忽听得桥畔铃铛大作。伯颜神色一变,道:“不好!”其他人也无不色变。
此时间,元军死士都发觉自己陷在一大片鱼网之中,进退不得,网上生了无数倒钩,钩破革囊,鱼网两端还挂满铃铛,一旦牵扯,顿时大响,城门宋军水师闻讯,两岸火光大起,看见元军在鱼网中挣扎,无不轰声大笑,继而乱箭齐发,瞬息间,两百来人死伤惨重,血染江水。但这次所选的死士极是悍勇,虽到如此不利境地,仍有五六十人冒着矢石,拼命趟过鱼网,爬到浮桥之上,拔出佩刀,刺破装油的“浑脱”,将火油倾在桥上,然后打燃油纸包里的火折,浮桥上烈火顿起。元军见状,齐声欢呼。
但见襄樊城门大开,百十宋军冲上浮桥,一些举枪舞刀,来斗元人,一些则提着木桶,想要救火。二十余名元军迎上,举刀相敌,他们身手敏捷剽悍,守住浮桥,将宋人砍死数十人,令其无法相救。十余人张开革囊,阻挡弓箭,其他人解下背上大锤,奋力敲打支撑浮桥的木桩,倏忽间便敲垮两根,轰隆一声,浮桥跨了一小段,此时江风斗起,桥上火势更大,烧得哔哔剥剥,元军欢呼之声更响,刘整指挥水师,乘势进击,襄樊二城也将炮石打下,声声巨响,响彻夜空。
此时间,火光之中,一道白影掠众而出,冲到浮桥之上,剑光霍霍,刹那间刺倒数名守桥元军。梁萧认得正是云殊,顿时怒从心起。其他将领也认了出来,阿术失声叫道:“好家伙,又是他!”
云殊一把剑犹若狂风扫落叶,两个来回,数十名元军死士非死即伤。
宋军飞身上前,从江中打水熄灭大火,从新立起木桩,其他数十处损坏之处,也寻来备用木板换过。刘整见此情形,知道今日难以讨好,只得传令退兵。
云殊血染衣襟,返回城上,吕德迎上,哈哈大笑道:“多亏云公子神机妙算,料到元人有此一着,设下这个鱼网阵,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哈哈,果真是漂着来,兜着走啦!”
云殊拱手道:“太守说笑了。元人这个革囊偷袭的法子无声无息,防不胜防,本是十分厉害。不过算他们晦气,家师当日对我提起此法,并说防御之妙,莫过金勾鱼网阵。云殊不过是听从指点罢啦!”他说到这里,叹道:“家师学究天人,料事如神。那‘水禽鱼龙阵’也是得他所传。这六年间,他传授我许多攻守交战之策,机械制造之法。初时云殊不知深意,还嫌耽搁学武。如今才知,他老人家早料今日之局,故而才费尽心血,教授于我,以助太守成功。”
吕德听得骇然,半晌才道:“令师真是一代高人,谋虑竟然如此深远!只是,他为何不亲自前来?若有他襄助,哪有元人猖狂的时候。”云殊苦笑道:“这个么?云殊也不知了。”吕德叹了口气,道:“云公子,你屡立大功,吕某感激不尽。我想让你做统制,你意下如何?”云殊摇头道:“家师有言,不可为大宋官吏。云殊不敢违背,做一区区幕僚,也就心满意足了。”吕德一呆,不明所以,但见他口气决绝,只得作罢。
浮桥上的火光渐渐熄灭,襄樊二城重归静寂。只闻江水南去,哗哗作响。伯颜立在船头,双手握拳,阴沉沉一言不发。过得半晌,缓道:“谁若毁掉这座浮桥,我有重赏!”
船上一阵寂静,众将面面相觑。忽听梁萧说道:“赏什么呢?”伯颜一愣,回顾他道:“难道你有法子?”梁萧道:“我方才看到革囊浮江,想到一个法子,只是颇耗人力物力。不过,却能不损一兵一卒,毁掉浮桥,还让他再也重建不了。”
伯颜大喜,道:“耗费人力不打紧,人累了还能喘气,人死就不能复生了。只要你能办到,但我力所能及,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嗯,你说,是什么法子?”梁萧微微一笑,道:“首要么,便是截断汉江,蓄水上流。”众人闻言一愣,无不骇然。
第二十一章 襄樊攻防 一个国家就是这样灭亡地
众人思索片刻,史天泽道:“你想蓄水冲垮浮桥吗?那可难了。一则宋人造桥时,用数丈大木,锤入水底,颇是坚牢;二则汉水舒缓,水面宽阔,不易蓄起冲垮浮桥之势,就算能蓄积水势,到了桥边,也没有冲垮木桩之力了。最难得是,如此大河,怎生才能横江截流?”他为老臣宿将,思虑周详,何况久带水军,熟悉水性,这番话说得人人点头。
梁萧却道:“我非要用水冲桥,只是借助其势罢啦!”众人一愣,伯颜道:“如何借势?”梁萧道:“容我先卖个关子。如今我先得制作波动仪,勘查流水之势,丈量水深水宽,而后还要做若干尝试,须得万无一失,再行相告!”他对伯颜道:“大元帅,不知江心石台是谁人修筑?”
伯颜皱眉道:“你问这个作甚?”梁萧道:“能在湍流中筑起那等石台,该就有拦江截流的本事。”伯颜道:“那人尚在大都,不在此地。”梁萧眉头皱起,忽听兰娅笑道:“我略知水利,我来帮你!”梁萧大喜,道:“好啊。”
伯颜想了想,说道:“此事太过费力。若不成功,怎么办?”梁萧随口道:“砍我脑袋便是。”众人尽是一惊,梁萧此言一出,无疑立下军令状。阿术口唇微张,待要说话,伯颜却道:“好,可是你说的。军中无戏言,若不成功,我不会留情。当前军中士卒工匠,随你与兰娅调动!你要多长时日?”梁萧掐指推算,半晌说道:“两月足够了罢。”伯颜微微一愣,颔首道:“两月之内,我听你消息。”反身登舟,上岸去了。
众将纷纷拿眼看着梁萧,大是幸灾乐祸。他们对伯颜破格擢拔此人,好生不满,此时见他自不量力,揽了如此活计,都是心头暗喜,忖道:“截江断流,两月时光怎生足够?小子这次可死定啦!”个个冷笑,上岸去了。阿术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拂袖而去。
阿里海牙与梁萧一道上岸,默然片刻,道:“梁萧,你有几分把握?”梁萧道:“七八分!”阿里海牙惊道:“我当你把握十足,才敢放此大言!”梁萧笑道:“天下哪有十全之事。”阿里海牙一呆,颔首道:“说得也是。你若要我帮忙,只管开口。”梁萧谢过,径自返回钦察营。
次日,梁萧依天机宫秘法,做了波动仪,与兰娅去汉水边勘测水流,丈量江面。查探三日,他寻到适合筑坝之地,返回大营,沉思一昼夜,画出水库图稿与各类机械式样,再与兰娅商议定夺。他二人一是东土不世出的奇才,一是西域大宗师的弟子;如今东西合璧,齐心合力,真有滋生造化之功,化不可能为可能之妙。商议两日,堤坝图纸定稿,兰娅召集工匠,按图制作机械,改造舰船。
梁萧不慌不忙,白日里依然操练兵马,夜晚学习希腊算学、回回数术,然后才听兰娅述说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