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起时伏,形如一对比翼齐飞的苍鹰,扇动羽翅,俯瞰下方,元军将士无不骇异。此时,扎马鲁丁正命人绞动回回炮,乍见城头出现如此怪物,稍稍一呆,还没明白过来,那对怪物陡然轰响,两枚百斤巨矢,一左一右,自上激射而出,越过千步之遥,直奔回回炮而来。绞索力士见状,无不惊呼溃逃。梁萧也是骇然,急令钦察军闪避,但听巨响轰鸣,泥土飞溅。待得烟尘落定,两门“回回炮”已被打成粉碎。扎马鲁丁被碎石击伤,头破血流。襄阳城中数十万军民欢喜若狂,呼声震天。
伯颜终于明白,这对怪物乃是前所未见的巨形床弩,惊骇之下,发出收兵之号,但已然迟了。云殊早有准备,指挥宋军装弩再发,这次用上了火矢,一次十发,一发十斤,轮番发射。顷刻间,二十辆云梯相继粉碎,熊熊燃烧,弓弩手带着浑身烈焰,惨叫落下,非死即伤。近千牯牛遇火受惊,不听约束,托着云梯残骸,反冲元军阵势。元军虽是精兵强将,也难以抵挡,顿时阵脚大乱,云殊毫不停留,两门巨矢八方转动,无远弗届,将元人大军击得死伤狼藉,纷然四溃,人人狂奔,只想逃出巨矢之下。梁萧急率钦察军前突,以强弓射杀冲阵牛群,以图稳住阵势。
云殊看得亲切,命人将床弩升高,瞄准发矢,直奔钦察军。刹那间,数名钦察军人仰马翻,血肉模糊。宋军屡败于钦察,被其杀戮极惨,对这支骑军恨之入骨,见其吃亏,欢呼大起,连声叫道:“天罡——破阵!天罡——破阵!”声势若雷,响彻碧空。
喊叫声中,云殊又发数矢,尽打钦察军。钦察骑兵虽然马快,但裹在败军之中,难以机动闪避,顿时伤亡惨重。梁萧急要传令收兵,呼啸声起,一发巨矢来势若电,直奔他面门,梁萧身手奇快,间不容发之际,弃马滚落,马匹却惨嘶一声,被石箭头截成两段,将他压在身下,此时间,数头疯牛口吐白沫,狂冲而至,转眼要将梁萧踩在蹄下。土土哈见状,连珠箭出,霎息间射死当先四头牯牛。
梁萧得此缓冲,钻出死马之下,额角却被矢尖划破,鲜血长流,迷糊双眼,朦胧中看牛角顶至,闪身一掌挂出,内劲透入牛头之中,那头牯牛哀嚎倒地,梁萧反手一肘,顶断一头公牛脖子。此时囊古歹牵马赶至,梁萧翻身上马,连声喊叫,约束钦察军后撤。吕德见钦察骑兵溃败,心中狂喜,亲率大军突出城外,五千精骑居中,两千弩手在右,靳飞、方澜率南方豪杰挟刀盾在左,三翼人马跟在元人败军之后,忘形掩杀。一时间,元人血流遍野,溃势一发不可收拾,伯颜连杀数名逃卒,依然挡住不败北之势。
宋军一气追出两千步,城头矢石方才无法打到。元军死伤无数,已不成军,只想如何逃过矢石,全然任其砍杀。城头十万军民齐声发喊,以助军威。伯颜统军以来,从未遭此大败,一时之间惊怒交迸,但又不知如何是好。阿里海牙从西面统军救援,史天泽也统帅水军,向陆上发炮,但皆被巨弩打得溃不成军,仓惶后退,宋军存心为樊城守军报仇,以倾城之兵,三门杀出,仗着城头神弩,人人舍生忘死,异常勇猛。
此时间,梁萧奔出两千步之外,见无矢石打到,勒马转身,放声清啸。这一啸乃以内力发出,宛若一阵长风,吹过战场,虽然喊杀声震天动地,但也无法遮掩得住。钦察军平日里练得极其艰苦,军纪更是锻炼的异常森严,听得叫声,立时不再溃逃,转动马匹,相机结阵,虽未必就是六人,但六花阵也非六人不可,便是三五人数,也有相应变化。此时仿佛当日马球乱战,众军于极混乱之间,既要稳住阵势,不被冲散,又要进击对手。梁萧的练兵妙法此时大显奇能,挤一桶羊你功夫,幸存钦察军分六部集结,各由梁萧、土土哈、囊古歹、李庭、王可、杨榷率领。宋军从城头看去,就仿佛六朵鲜花,在战场上开放开来。
吕德大惊,急令众军死命拦截,不让六部合一。梁萧再度长啸,六阵转动,成“飞雪之形”,阵势飘忽不定,聚散无方,来回冲击宋军阵势,顷刻之间便冲透阻隔,结成一军。吕德见其人数不过两千人,转命大军围堵。梁萧长鞭凌空数振,诸军会意,各自演化,转眼阵成十字,变“南斗之形”,故意让宋军围住,待其合围之时,钦察大军倏忽化作“旋风之翼”,以梁萧为轴,挥矛张弓,如旋风般在重围中狂飚起来,四千宋军霎息崩溃。吕德见势不妙,急命退军,宋军四散,往来路奔逃。
梁萧对那强弩十分忌惮,不敢衔尾杀戮,长鞭再挥,钦察军阵势又变,为“长虹之形”,阵成弧形,攻中带守,不疾不徐逐出二百多步,陡然矢石飞至,落在阵前,烟尘四起。梁萧勒马扬鞭,众军齐齐驻足,异常整齐。
梁萧估计巨矢再难打至,驻马该地,以防宋人再上。遥遥望去,前方城下,元军人马尸横遍地,兵刃断折,旌旗四处散落,云梯残骸青烟缕缕,仍在燃烧不绝。还有不少人肢残臂断,躺在地上,发出凄厉呻吟。梁萧见此惨状,携弓夹马,亲率三百精锐,以快马驰出,强行冲透宋军阵势,突到城下,将幸存伤者援上马背,云殊发出矢石,梁萧此次已有防备,凭着精绝骑术,阵势神妙,人马聚聚散散,变化莫测,时时以宋军为掩护,云殊发矢数十,竟未中一人,反倒误伤了好些宋军,宋军将士见状,无不骇然。
直到此时,元军阵势方才当真稳住,伯颜收束败兵,缓缓向北撤入大营。宋军见状,无不欢呼,军威顿时大振。吕德更是眉开眼笑,命人连夜潜出城外,通报宋军,坚定宋廷援救襄阳之心。当夜摆下酒宴,犒劳云殊等人。
说起来,这两张无敌巨弩,名叫“天罡破阵弩”。乃是“穷儒”公羊羽参照古今弩炮,加入多种机关妙术,穷思竭虑,设计而出,不类寻常弩炮。此弩不但势大力强,盖世无双,还能凭借机括,急速升降,八方转动,瞄射异常精准,遍及远近八方;填装炮石也万分便捷,一发打出,二发立时装上。因其一发至多三十六矢,暗合三十六天罡之数,故名天罡破阵,实是当世守城的不二利器。
云殊入城之后,画出图样,请吕德派遣工匠建造。虽是早已起造,但其构造繁复,建造装设颇费人力。吕德心中存疑,不甚重视,故而始终未能完工,直到“回回炮”攻破樊城,吕德骇然之余,抱着一试之心,加派人手,协助云殊昼夜赶制,终在十日前完工。装置城头后,吕德有意引而不发,借苦肉计将元军引到城下,再将“天罡破阵弩”升起,先碎“回回炮”,再攻元军战阵,果真是弩如其名,一发破阵,大败元军,若非钦察铁骑力挽狂澜,元人损失,只怕还要惨重。
元军惨败回营。伯颜火速召集大将,商议对策。扎马鲁丁带着伤,与兰娅一同来向伯颜请罪。伯颜摇头叹道:“这怎能怪你,只怪我冒失轻进,方有今日大败。”反而赏他二十两黄金,命他下去养伤;却叫兰娅留下,问道:“回回炮可能打得更远?”兰娅道:“这是老师设计。老师设计器具,一旦想得妥当,从来很难改进。我和父亲的本事,难以让它再远。况且我们从下往上发炮,那弩却是从上往下轰击,本就占了许多便宜。”
史天泽长叹一声:“当年蒙哥汗攻合州,也是被宋军强弩打伤,不治驾崩。但那张‘破山弩’远没今日这弩厉害。这两张弩只需在城头放着,任是谁人,也难抢进了。”刘整道:“宋军弩机自来犀利。当年宋太祖破南唐时,曾以强弩贯穿象腹,击破南唐象阵;宋辽澶渊之战时,寇准指挥宋军,更以千步强弩将契丹名将萧天佐击杀于军阵之中,迫使辽人退兵。可无论如何,都没这张怪弩可怖,要破此弩,非得有更强的石炮不可。”
众人心有余悸,你一言,我一语,废话说了不少,但都拿不出主意。郭守敬与兰娅商议几句,郭守敬道:“大元帅,为何不见梁将军?”伯颜道:“此次钦察军首当其冲,伤者甚众,梁萧也受了些微损伤,我让他回营修整去了。”郭守敬道:“梁将军长于巧思,不妨召他来问,或有法子。”伯颜想起梁萧破浮桥之事,点了点头,命人传召。
梁萧入帐,听众人说了,沉思片刻,方道:“我未造过攻守用具,说起此道,绝无兰娅和郭大人厉害。不过,今日我就近看了回回炮,发觉回回炮所以强大,在于炮身架设合理,齿轮转动省力。兰娅给我回回书中,有希腊哲人阿吉米德传下得杠杆术和齿轮术,极有道理。上面说,只要巧妙运用支撑之地,杠杆越长,力量越大;至于齿轮互动之妙,也有精奥论述。我想,只要加长炮身,再于适当位置增加铁齿轮,定能让石炮打得更远。”
兰娅若有所悟,道:“对啊!我可真笨,只想回回炮是打仗的,从没想过竟来自阿吉米德的学问。但若增加齿轮,就须得改造样式啦!”梁萧点头道:“但如何改造,我还得看书,书里一些回回文我不懂,你得帮我译出来。”伯颜听有了法子,不由大喜,即命兰娅与梁萧再造石炮,郭守敬,扎马鲁丁为辅佐。
当夜,兰娅将书中回回文译出。扎马鲁丁也将“回回炮”原有图纸拿来。梁萧四人磋商两日,重画图纸,命为“襄阳炮”,让工匠制造。
造毕之后,四人在百丈山附近试炮,投射百斤的石块,比前炮远了二百步,勉强达到千二百步,但仍不及“天罡破阵弩”。众人思量之后,另外画图,造更大之炮,造好之后,须得一百多人绞动八个曲柄,不料方一绞动,精铁铸就的齿轮无法承受,纷纷断裂。众人不由愕然,默然片刻,郭守敬叹道:“人力有时而穷,物力亦然。”扎马鲁丁很是丧气,道:“师父造那么大,就只能那么大了,想大也大不了。”
梁萧默然不语,在地上画图计算一阵,道:“若在襄阳城前筑台,可从台上发炮,只需高台有襄阳城一半高,就能打到一千六百步。”兰娅道:“石炮数以十万斤,若是太高,怎弄上去?就算你聪明,借机关弄上去,也还不如那张弩远,台没筑起,就被打垮啦!”梁萧不做声,放了十斤左右石头到炮上发射,竟然打到了一千八百多步。扎马鲁丁皱眉道:“石块太小,砸不了人。”
梁萧灵机一动,笑道:“若不是石块呢?”扎马鲁丁诧道:“什么意思?”梁萧道:“我有法子啦!这下子襄阳城乐子大了。”其他三人无不诧异。梁萧微微一笑,将自己计谋一一道来。
次日,郭守敬和扎马鲁丁依梁萧所言,督促人手,在距襄阳两千一百步处造筑土台。梁萧率钦察军驻扎台下,架起炮弩,宋军看出不妙,仗着弩炮厉害,士气极盛,连夜派兵出城骚扰,想要毁掉高台。
此时,宋军拆屋造弩,又造出一门“天罡破阵弩”,三弩齐发,威力更增,但高台距襄阳已有三里之遥,云殊虽连换轻巧弩箭,也无法攻到如此之远。梁萧以轻骑佯出,仗着马快,诱使“天罡破阵弩”发矢,试出其达到最远之地,画出白线,宋军过线,便举兵攻打,没过线,便用弓弩远远抵挡。
两天功夫,土台修好,高四丈,阔八丈,元人又在土台上建四丈木台,还差六丈便与襄阳外城一般高了。众人将襄阳炮拆解,先吊上土台,再吊上木台装好,襄阳炮高及十丈,然已高出襄阳城墙。
此时间,兰娅率匠人在山中砍伐巨木,截成一段一段,每段十五斤,命工匠掏空,盛入火药,而后以极厚纸皮牢牢封好,外涂火油,运上高台。此时云殊隐约猜到元军意图,告诉吕德。吕德惶恐万分,倾襄阳之兵,拼死攻打,梁萧挥军抵挡,两军喊杀之声震天动地,但钦察军太过厉害,宋军虽有云殊靳飞等人助阵,也枉自留下如山尸骨,遍地鲜血,难以撼动梁萧阵势,云殊仗着武功冲突几次,但对着如雨箭矢,没占到丝毫便宜。想挟“天罡破阵弩”出城来攻敌,但这弩威力大得吓人,个子也大得吓人,竟横竖都难通过城门。其构造又十分精巧,拆卸装设很耗时日,若在城下装设,梁萧率钦察精骑,如那日援救伤者时般突上,定然毁掉此弩,云殊看着元军施为,却是束手无策。
双方厮杀之间,高台上准备已定。扎马鲁丁命人绞起“襄阳炮”,此时俯仰之势逆转,“襄阳炮”相对襄阳城,无异自上下击。元军再将盛满火药木块放入网兜,举火点燃木块,倏然发出,木块甚轻,在空中划过一道火光,掠过两千一百步之遥,倏然落向襄阳城头,到了谯楼上空。烈火遇油速燃,烧透厚纸,点燃火药,木块似若巨大爆竹,猛然炸裂,谯楼熊熊燃烧起来。吕德急命人救火,但元军发炮不断,救之不及,反炸伤不少宋人。一个时辰不到,襄阳谯楼碎裂,成了一片火海,三门“天罡破阵弩”因深植城上,仓促间难以取下,竟被炸毁两门,还有一门虽冒死卸下,但也被炸坏枢纽,一时之间难以修复。
梁萧见状,以四千铁骑前突,宋军抵挡不住,仓惶缩回城内。伯颜指挥数万元军,负担土石,运至一千七百步内,又筑一座高台。郭守敬与扎马鲁丁拆解“襄阳炮”,装到台上,此时投出,不仅有木块,也有大石,轮番倾泻到襄阳城楼之上。如此轰击数日,宋军伤亡无数。此时,第二门襄阳炮造成。梁萧让第一门炮继续压制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