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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阻话来,

她此行的决心会不会彻底崩溃掉。

她是找了个去同学家串门的借口才出来的,母亲用戒备的目光在她脸上审视了好久,总

算没有拦她。来到公园门口的时候,离约好的时间还早十分钟,她便站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

等待着。

节气已经过了立夏,天气一天热似一天,晚上进公园消夏纳凉的人群纷至沓来,公园门

前的空场上熙熙攘攘。天色慢慢幽暗下来,远处电报大楼的大钟已经敲过了七点半的一记示

响,钟楼的顶尖也被天边余下的一片黄昏薄暮的深紫,衬出一个近灰的轮廓,不一会儿,路

灯亮了,青晃晃的光线水一般地泼在反光的马路上,有种阴森森的视感。·她就着路灯看看手

表,已经快八点钟了,仍然不见严君的人影,她决定不再等下去了。

她离开公园大门,正要沿道西的马路走到公园汽车站去,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扭过

身,只见严君穿一身便服,拎着一只颜色素淡的尼龙布兜,朝她跑来。

“忙到现在,好不容易出来,车又不顺。”她微微喘着,并没有说什么抱歉的话。

她们顺着街往西走,都没有急于说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扩展着。拐过街角,在

路灯光照不及的暗影里,严君停下脚步,说话了:

“我,呆会儿还得去市西分局,你拿着这个。”她从尼龙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塞

到肖萌手上来。

是钱!肖萌手指触在那硬挺光滑的纸面上,她看到手上握的,是三张十圆面值的簇新的

人民币,木由慌乱起来。

“不不,我不能拿你的钱,我自己有办法,我不要……”她一迭声地把钱推回去。

严君根本不去理会她那伸过来的捏钱的手,用一种极为果断的口气说:“我打听了,得坐

慢车,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从南州郊区站发车,中午就能到自新河了,然后还要换坐公共汽车。

来回路费十二、三块钱足够了,剩下的,你给他买些东西吧,他不抽烟,买点儿糖吧,别买

太高级的,犯人有规定的食品标准,太高级了就不让他收了。”她顿了顿,声调有点发颤,“你,

多费心吧,…··,谢谢你!”说完,扭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过了马路,一辆刚巧进站的无轨电

车把她带走了。

这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肖萌手里摸着那几张已经被捏得发烫的票子,木然站在马路边

上。从严君最后两句话的声音中,她察觉到了她内心的激动,而自己感情的波澜也似乎被一

种巨大的力量牵动起来,决心和勇气终于重新凝结在一起,她毅然向车站走去。

但是,严君的某些细微的表情又使她困惑不解,“她干嘛反要谢谢我呢?”在公共汽车上,

她这样想着。

二十三冷冷的站台上,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同刚才那辆小火车一样老旧的小小车站。在

一排简陋的砖房旁边,有些木栏杆向左右延伸,栏杆上早已胶满了狼藉不堪的灰垢,唯一新

艳的,是贴在上面的用粉红纸写的一条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大标语。

她提着一只木大的提包随着零落的乘客走出站台。按严君的告诫,她没敢买什么高级食

品,提包里只装了两包普通糖块,一包点心和几斤苹果,显得空晃晃的。刨掉回去的车费,

身上还剩下十几块钱,她木知道这些钱能不能被允许留给他。

出了车站,不知该怎么走,手搭凉棚,四外望去。这里,除了几段被芜草蔽没的年深残

毁的断墙之外,便全是光秃秃的庄稼地了。收割后的麦田在暑气蒸烤下散发出异常干燥的气

息。远处的大道上,一辆大约是慈格太后年代的大鼻子汽车停在那儿,她盲目地随了人们向

汽车站走去。

汽车的拉门前,站着一位身材矮胖的姑娘,脖子上挎着皮制的售票夹。高声叫着:“快点

儿,跑两步,开车啦!”

准备上车的人跑起来,她也随着加快了脚步,到了车跟前,她对售票员问道:“同志,去

自新河农场,坐这车……”

“上车吧。”胖姑娘不等她说完就挥挥手,“这就是农场的环行班车。”

这可真是辆老古董车了,柴油机引擎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开动起来,整个铁皮车身都

在左摇右晃。肖萌紧张地抓住一只座位的扶手,显得有点儿狼狈。售票姑娘靠在油漆斑驳的

拉门上,身体随了车子的晃动,倒溶合进一种特别的节奏感之中。她老练的招呼着乘客买票,

不住地同熟人谈笑风生地闲扯,肖萌好容易凑了个她低头数钱的机会,问道:

“同志,我是来看人的,请问该在哪儿下?”

“那个人是哪个分场的?”胖姑娘反问。

“自新河农场……”

“我知道,一下火车就算踩上自新河农场的地圈了,我问的是哪个分场,这儿有八个分

场,还有几个工厂…,··”

“我也不知道哪个分场,可能……”

“那个人是干嘛的?”

“噢,是犯人吧,”胖姑娘恍然地说,“你是不是来探视的?”

大概满车的人都把鄙视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了,她的背上像有无数小刺作怪,脸上烧起

一片火来。

那售票姑娘倒是见惯了似的,毫不在意,给她打了张五分的车票递过来:“要是不知道他

在哪儿,就先到总场场部下车吧,到场部打听打听。”

于是她在场部下了车,问了三个人,才辗转找到了狱政科的接待室,一个上了年纪的女

干部接待了她。

“你是周志明的什么人呀?”她一边翻着卡片柜一边问她。

“我是,他爱人。”她生怕关系远了不让见。

“爱人?”女干部抽出一张卡片看着,自言自语地说:“怎么没填呀。”扭过头来,又对

她说:“你这次来,事先跟砖厂联系好了?”

“什么?”

“我们这儿有没有给你发通知书,或者是他本人给你写了信叫你来?”

“不,我不知道,没有。”她紧张起来。

“没有?”女干部放下手中的卡片,皱起眉毛,“没通知怎么就来了。你的介绍信哪,我

看看。”

“我没带介绍信,我不知道要介绍信的。”

“那你的工作证哪,也行。”

‘我没工作。”

“……户口本带了吗?”

她愣在那里。

女干部有些木耐烦了,关上了卡片柜子。

“规定带的证明你都没带,那就不好办了。这样吧,你先到招待所住下,能不能见,等

我们跟砖厂联系了再说。”

砖厂?女干部几次提到了砖厂,显然周志明就押在那儿。施肖萌接过一张介绍住招待所

的条子,走出了接待室。

她在招待所熬了三天,天天都去接待室询问结果,头一天得到的答复是:“还没联系上。”

第二天的答复是:“正在研究。”

到了第三天,接待室终于有了个能摸得着的说法,“最迟明天做决定,你明天来吧。”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她“失踪”了四天,不敢想象家里头,特别是母亲该是怎样一副

气急败坏的样子。明天一定要见上他,不能再拖了。所以她第四天一大早就堵在接待室门口,

堵上了那位第一天接待她的“老太太”。

“老太太”让她在屋子里坐下,先给她倒了杯开水,然后才慢慢开口问道:

“你到底是周志明的什么人?”

“我是他未婚妻。”

“未婚妻,噢——,这样吧,你把通讯地址留下,先回去,究竟什么时候可以探视,我

们给你发通知。”

她脸色苍白地站起来,用全部力气克制着自己愤怒的眼泪,一句话也没说便往外走,把

那“老太太”弄得愣住了,直到她跨出门槛才在身后说了一句:

“地址也不留了吗?”

她连头也没回,浑身发抖地走到大路口,这就是四天,足足等了四天所得到的答复!她

恨得胸口发闷,觉得这儿的一切都是那么可惜。

大路从脚下伸向远方,柏油路面在烈日下蒸着虚抖的热气。在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北

京吉普,司机把头理在扬起的前罩盖下,背上的衣服渍出一片汗渍,一个六十来岁的干部在

旁边来回踱着步子。她向他们走去。

“同志,访问去砖厂怎么走?”

那个干部扬起一张瘦瘦的脸膛,很麻利地打量了一下她,用微哑的声音答道:

“往西,一直走,再往北,远得很哪。你不是农场的孩子吧,到砖厂去做什么呀?”

“找人。”

“你是从南州来的还是从哪儿来的?砖厂有你什么人呀?”

她没有回答,转身向西走去,心里头感到厌烦。在这些公安干部眼睛里,好像谁都是坏

人似的,都得接受他们刨根问底的盘问,她讨厌这些盘问,也害怕这些盘问,她虽然背着家

里跑出来,像个冲撞了闺戒的姑娘不顾一切地去私奔,但她毕竟害怕被人查到底细而连累家

里,只盼今天一切都平安无事吧。

加快脚步走了一段路,背上已是汗水津津,远远的,传来一阵汽车的马达声,越来越近,

突然在她身后更然而止,显然是冲她来的。她心惊肉跳地转过头,只见刚才那位给她指路的

老头子从吉普车里探出身来,招呼她说:

“喂,小鬼,要不要我们给你捎个脚啊?我们也是去砖厂的。”

她犹豫起来。那人又笑着说:“凭你这两条腿呀,怕要走到后晌去了,上车吧。”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上了车。不知道这老头儿还得问她什么,她低着头,不说话,车子

又开动起来。

“姓什么呀,小鬼?”

看,来了!“姓史。”她灵机一动,话到口边把施音念成了史育,这样就算以后给查出来,

也还可以圆。

“砖厂有亲戚?”

“有,是犯人。”她索性自己先说了。

“嗅,叫什么?”那人的目光漫不经心地飘向车窗外边。

“叫周志明。”

“周志明?”那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思索着说:“是原来在市公安局工作的那个吗?”

她点了一下头。老头儿显然有了点儿兴趣:

“你是她什么人呀?”

老头i[的表情没有半点儿恶意,但她仍然不愿多说话,“未婚妻。”

“啊——,”老头儿点点头,又把视线移向车外。

一路上他们没再说什么。到了砖厂,老头儿领她找到了一个姓常的干部后才办他自己的

事去了。

这个干部有三十多岁,一副阔边眼镜给他不怎么好看的脸上添了些文质彬彬的风度,他

把她领进一间办公室里,问道:

“不是叫你回去等通知吗,场部没跟你说?”

施肖萌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哀求过别人,“同志,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求求你让我

见一面吧,哪怕一分钟半分钟也成,求求你。”她望着那人的脸,心里有点地急了。

那人扶扶眼镜,郑重其事地思考了一下,说:“你先坐一会儿吧,我们研究研究。”

那人走出了屋子,她满心焦急而又无可奈何地坐下来。屋子里的摆设不多,办公桌、文

具柜,都是那么简陋、陈旧,墙皮上暴起一块块白花花的硝渍,叫人看了挺恶心;房顶大概

是被冬天里取暖的炉子熏的,乌黑一片,早已埋没了原来的本色。

四周围很静,静得让人害怕,空气中重压着透不过气来的闷热,有人从房前跑过,略步

的脚步声沉重地砸在地上,在寂静中格外震耳。屋子的门吱地响动了一下,把她吓了一跳,

看时,却不见有人进来。一会儿,有两个人在门外说起话来。

一个细得像女人一样的声音:“马树峰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管,连犯人家属探视也得插

一杠子,真他妈的……”下面骂的脏话她没听懂。

另一个声音断断续续:“……跟他一起坐车来的,可能认识……”这是那个戴眼镜的干

部。

细嗓刀又说:“……认罪态度那么坏,就不该让他见,况且……”越说越细,怎么也听不

清。

戴眼镜的干部附和着说,“马树峰既认识那女的,可能也认识周志明,要是让那女的见他,

说不定她会把那份诬告材料直接捅到马场长那儿去。而且昨天小丁也问我周志明是不是写了

份材料,我问他干嘛,他又木说,哼,他对周志明倒是挺关心的……”

“让他们桶去,我怕个什么,别说马树峰这么个挂名副场长,就是捅到陈政委那儿去,

我也不怵。他那份材料我昨天又看了一遍,通篇都是攻击性言论,过两天我还想在犯人中公

布出来呢。这家伙一来我就看出来了,那副公安干部的架子还端着那,典型的话l说乱动’,

非好好杀杀他的气焰不可。”

这一段话,细嗓门儿也把声量放大了,施肖萌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虽不很了解其中的

原委,但却能明白无误地感觉到周志明似乎面临着某种危机,她心里害怕!

戴眼镜的声音又低下去,“……那你看……”

细嗓门儿赌气般地抬高声音,“叫他见,革命的人道主义还要讲嘛。你跟那女的交待一下,

叫她也配合做做工作。”

以后又静下来,施肖蔚抬起手腕,那块没有卖掉的手表啼啼嗡嗡响着,时针斜指在十一

点的位置上,一阵烦躁袭来,背上像爬上了毛毛虫,她魂不守舍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往窗外张

望。

‘攸,”身后突然有人出了声,回头一看,戴眼镜的干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他拉

开桌子的抽屉,一边找着东西一边对她说:“我们研究了,决定特殊照顾你一下,让你见,现

在我先把情况和你介绍介绍。哎,你坐吧,坐吧。咂,周志明到这儿来,…·,来了一个月了,

认罪态度一直没有端正,表现是不好的,这样下去有什么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