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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喊大叫地发泄一通才痛快,但当他真的张开了

嘴巴要喊的时候,却又觉得出不来声了。

“快成精神病了吧产’他常常发自内心地产生出这样的恐惧,这些天,脑子里出现的种

种极端而怪诞的念头不正是一种精神倒错吗?这倒也好,大概真的发了疯,倒算是进入了超

凡脱俗、没有痛苦的境界了,他心中偶或也有这样自弃的闪念。但是在心灵的底层,另一种

相反的意识却越来越强硬地滋长和上升起来,那就是活的信念,他要好好地活下去!至于为

什么要活,他没去多想,只感到在这个信念进发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同时想到父亲;想到肖

萌;想到段科长、大陈、小严、小陆和同志们;想到花白了头发的施伯伯和江伯伯;想到待

人热情的安成;想到许许多多熟识的人们;想到了自己毕竟是一个实际上同他们一样的好人,

一个有信念的共产党员,一个并没有做过恶事的青年。“田保善、郑三炮、林上杰,他们算什

么东西?可居然还有滋有味儿地活着,我干嘛要死呢?”他觉得自己虚弱的身体里注入了一

股生机,有一刻他竟突然产生了一个壮烈的自我发现,他发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坚强的人!

如果九泉之下的父亲还能感知的话,他也会说,孩子,你是一个坚强的人!

他要活下去!

大便排不下来,饭却还要往下咽,一天早上他在一碗清水里望见自己神形枯槁的脸,知

道不吃饭是绝活不下去的。他找出被捕时穿的那汉尼龙袜子,把高梁米装进袜筒,再把那碗

清水倒进去,挤出半碗淡红色的汤,然后再把场倒入袜简,再挤出来,周而复始,一直到把

袜筒里的米挤成一团渣子,才把那微调的汤水喝下去,经过这番加工的“流食”,喝进肚子后

大多能从尿里排出来,腹部和肛门便能好受些。这法子没人教过他,是他的首创。

“嘟——”外面又响了一阵哨儿,该晚点名了。今天的晚点名真短,值班队长高腔大嗓

地讲了几句话,就散了。院里乱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突然,有人向他这边走过来了,

接着就是哗啦哗啦的开销声,他一听见这声音就紧张。

门开了,他眼睛一亮,是卞平甲!

卞平甲从门外提进一桶清水,对他笑笑说:“你该擦个澡了。今儿轮丁队长值班,我请示

了一下,丁队长叫以后天天给你送桶水。这天地,太热!”接着又坐在他的铺位上,握着他的

手低声问:“还没让你写检查吗?”

他摇头,他明白卞平甲的意思,如果叫他检查,那就意味着快放他出去了。

卞平甲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用了用力,然后站起身往外走,他依依地在身后叫了一声:

“老下。”

卞平甲在门前站住,“干嘛?队长还在外面等着锁门呢。”

他很想同他说说话,随便说点儿什么都行,他实在太需要有个可以交谈、可以倾吐的人

了,可仓促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了张嘴,问:“今天…二几号了?”

“七月二十八。”

“我走了啊。”卞平甲一抹身,出了屋门。

到了夜里,他辗转反侧,腹部的憋胀感越来越厉害,算算,大约已经一个星期没能排出

大便了,肛门被顶得像烧了火,全身冷汗淋淋。在熄灯哨子吹响以前,就已经挪不动步了,

这时他突然觉得身体的痛苦和虚弱似乎已经难以使生命维持到天亮,一阵死的恐惧墓地笼罩

在心头。

月亮升起来了。迎门的一面墙壁投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光芒,门上的玻璃虽然早被取下了,

屋里却仍旧闷热异常,几只长脚蚊子不厌其烦地在耳边吵闹起来。不!他得活!他咬咬牙,

侧身趴在床上,左手的食指哆嗦着从肛门缝里深深地插进去,想掏出些大便来。他心惊肉跳

地感觉到,指尖触在一种坚硬的东西上,用指甲抠抠,竟然喀喀有声,像是块粗糙的石头。

他把手指再往里伸,咬紧牙关把这块堵住肠道的硬东西往外枢,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下往

上扩展开来,他不由松下劲,端了一口气,又接着用力抠,又一阵头晕目眩的剧痛使他的意

识飘忽起来。也许是昏迷了几秒钟吧,当意识又回到他身上的时候,手指感触到那硬梆梆的

东西已经碎成了几块,他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外抠,一线热乎乎的液体同时从肛门里流出来。

在惨淡的月光下,他看清手里浸着热血的碎“石块”,原来是一个星期以前喝下的那缸子钡液

的凝块。大便终于排下来了,一种非常舒适的畅通感立时传遍了全身。

他疲乏地瘫软在床板上,望着被门上的铁条划成两半的素月,仿佛生来没有发觉月亮

竟是这么动人,在皎洁的清辉下,似乎自己 的整个身心也同明月一样爽然不染。他咧开嘴

笑了,一个人呆呆 地笑了,笑容一直带到梦境里。

朦胧中他恍惚变成了一个婴儿,仰卧在摇篮中嗷嗷待哺,两边 是父亲和母亲,父亲

很老,母亲却很年轻,她那么轻妇地摇动着摇篮,可这种母性的温柔却似乎很虚远很陌生。

父亲宽厚的手又抚在自己脸上,脸痒痒的十分舒服,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触。他想坐起来,

投进他的怀抱,身子却动不得。不知是谁,把摇篮剧烈地摇撼了几下,仿佛要连他一同撕碎,

他张开嘴巴,拚命地呼叫了一户,……

他惊醒了,四周漆黑如墨,耳鼓响彻了排山倒海般的轰鸣,“呜——,呜——’门外像是

刮起了十二级飓风,嵌在地上的床板疯狂地科个不停,整个屋子都在抖,在跳!四壁和房顶

发出昨喳咋喳的怪叫。院子里,是一片杂乱的喧嚣,有人在喊,“原子弹!”但是更多的声音

压过来,“地震啦!地震啦!”

他惊悟过来,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翻身从床上跃起,冲向屋门,门是反锁住的,

他用力去撞,撞不开,他叫喊:“开开门!这儿还有人呢!”可他的声音马上淹没在四壁的咆

哮和门外的狂呼乱喊之中,惊恐万状的人们谁还能记起这间小屋里还反锁着一个活人?不,

这时候人们是不会记起他的!他浑身战抖地回到铺位上坐下,向黑暗的四周望去,整个屋子

依然猛烈地摇撼着,发出行将倒塌的惊心动魄的巨响,他现在真正体验到一个人在生命最后

一刻的那种绝望了。

“轰”的一声,一面墙倒下来,碎砖齐展展地向外飞迸出去。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大豁口,

一股求生的力量推动他猛地站起,连滚带爬从豁墙的尘嚣中夺路而出,往前跑了几步,便无

力地倒在地上。

大地的震动在他的身下渐渐停下来,院子里,赤足赤背的人们在惊惶地奔动,有两间监

房和几处围墙塌了,一团一团的人围在倒塌的房前嘶喊,院子的大门洞开,几个管教干部冲

进院来,无线电喇叭的声音旋即压住了混乱的人声。

“列队,不许乱跑!”

“赶快救人!一班、二班,到这边……”

混乱中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报告队长!反省号!反省号塌了!”

“哎呀,里边有人呢?”

“早跑了!”

“少废话,赶快救人!”

几个人影向倒塌的反省号奔过来,领头的一个高声呼喊:“周志明,周志明!”

“丁队长,我在这儿!’驰拼足全力爬起来,迎上去。

目爸回来了,望着客厅里林盏狼藉的茶几,竟连一句招呼都不同客人们打,皱着眉径自

走进了卧室。这帮时髦的朋友们大概也都感到了一点儿没趣,讪讪地告辞走了。施季虹拉上

天蓝色的尼龙窗帘,经过过滤的阳光在雪白的墙壁上映出一片恬静的淡蓝。刚才跳舞时还十

分拥挤的客厅此时显得豁然宽敞起来,也许是在神农街头条那间打着隔断的斗室里蜗居得太

久了,虽说搬到这幢“复辟房”里已经将近一年,但她对这间客厅的那种初始的开阔感却仿

佛还是簇新的。客厅里的陈设布局和色调基本上都是出自她的审美观,素雅豪华兼而有之。

窗帘是蓝色的,沙发套子也是蓝色的,她特别偏爱蓝色,是因为蓝色属于安静色,可以减少

视觉的疲劳,据说还有降血压的特效。和蓝色相衬,地毯是深红色的,红色显得富丽堂皇,

具有强烈的温暖感和刺激性,使人兴奋。屋子一经铺上这种深艳的尼龙地毯,立即抬高了一

格似的,连那几件略嫌陈旧的家具也给它衬托得漂亮了。这地毯是上个星期市外办送来的,

原来是加拿大工业展览会展品包装箱里用来减震的,展览会一结束便处理给了市委几个主要

领导,价钱自然是象征性的。现在的事情就是这样,你在其位,自会有人巴结你,父亲担任

了市委政法书记以后,不但房子问题很快得到解决,连沙发也配套送来了,镶了菲律宾木的

大办公桌也抬来了,这些事用不着你开口提,自然会有人操持着送上门来,这些人说不定在

“四人帮”那阵儿整你整得最凶,现在又拍你拍得最响,一帮小人!

她半躺在长沙发上,顺手打开茶几上的收录机,因为刚才放舞曲,收录机的音量放得很

大,一阵粗犷强劲的音乐便突然爆发出来。

“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政治流氓文痞,狗头军师张……”

她一向鄙薄戏曲,对常香玉这样的名家也不例外。发音就是不科学,靠喊,年轻时还能

凭口底气,一上五十岁,高音就没了。西洋唱法就优越得多,瞧人家张权,六十岁的老太太

了,照样唱出小姑娘水灵声儿来。她把调频旋纽拧了一阵,看见吴阿姨手里拿着把扫帚探进

身来,便关掉了开关。

“小虹,有人打电话。”

“是我妈打来的?”

“是个男的。”

“噢。

她站起来走出客厅,来到走廊上,见鬼,电话的听筒不是明明挂着的吗,她把疑问的目

光向桑阿姨望去。

“哪儿有电话?”

吴阿姨怔了一下,走到电话机前,抓起话筒放在耳边听了一下,用难听的安徽口音大呼

小叫起来。

“咦,怎么没有了?”

她恍然有些明白了,“你叫我的时候是不是给挂了?咳,你怎么连电话也不会用,叫人的

时候,这东西要放在边上,不能挂的。”

‘哎呀,我,我不知道的呀。那……怎么办?”吴阿姨脸上尴尬地堆起歉疚的笑来。

“算了算了。”她恼火地摆摆手,“怎么办也没用了。”她向自己的卧房走去,快进门的时

候又回过头来说:“你把客厅收拾一下吧。”

吴阿姨是从安徽望江县来的,那个县份到南州市来帮人做保姆的很多。吴阿姨四十一岁,

可农村人老相,看上去足有五十多了。不过手脚还麻利干净,饭菜也满会做的,她来这儿已

经有一个星期了。现在家里这么多屋子,爸爸工作忙,妈妈又有病,小萌上了大学,晚上就

是回来也埋头书本,像个张手张嘴的大小姐,木请个阿姨做做家务是不行了。

她关好自己卧室的房门。“电话是谁打来的呢,是卢援朝?他原来说好了明天一早去火车

站送我,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了产’

走到窗前,窗台上一盆文竹养得深翠逼人,妈妈原来在这儿摆了一只花里胡哨的瓶子,

还插了些红红绿绿的塑料假花,叫她全给扔出去了,俗不可耐!大红大绿纯粹是农民的美学

要求,摆假花更其是小市民的趣味,这种素雅的文竹那些人反倒不那么喜欢,真是没治。

透过文竹挺拔多姿的细杆向外望去,窗外的地面上,散落着厚厚的红叶。这条街的两侧

栽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在金秋落叶的时节,地面上便如同铺了一层绚丽多彩的织锦。在她

窗前十多米外,是一幢和她家外表相同的房子,整个这条太平街,靠东侧全是这样的房子,

因为这是七五年给一些落实政策的老干部、老知识分子盖的,所以到现在人们还习惯地称之

为“复辟房”,其实“复辟”这个词在七五年人们的嘴里并不是个坏词,“复辟房”便自然也

不包含什么贬意了。可房子盖好后,全让些反复辟的“勇士们”给占住了,直到粉碎“四人

帮”以后才完璧归赵。也真凑巧,挨着她家的这栋房子现在是江伯伯住着,他的四个孩子有

两个考上外地大学走了,一个还在部队,另一个最小的还在东北农村没办回来,江伯伯一个

人住这么大一所房子,可能也够害怕的吧?

不知道又是什么客人来了,小汽车的车轮声在门外刹住,门铃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老施老宋都在吗?”

她听出来,来者是市委政法部的部长乔仰山。乔叔叔原来和他们家并不熟,只是粉碎“四

人帮”以后才过从密切起来。他的两个儿子——乔真和乔笠也成了家里的常客,乔笠刚刚还

在这儿跳舞。乔真和小萌同在南大上学,他学中文,比小萌高一届,是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

生,还是在他爸爸没恢复工作的时候上的学,大概不会是走后门吧。

“在,小孩儿她爸爸在。她妈妈上医院看病去了。”安徽人学说普通话,实在太不顺耳了。

自从搬到这儿以后,多半是因为那间宽大客厅的引力所致,常常有一帮人来这儿跳舞,

她的朋友便骤然多起来,有不少人就是“大乔”、“小乔”领来认识的,大都是些干部子弟,

她同他们交往,做朋友。一起去听音乐会,去郊游,去吃西餐,一起跳舞,也参加他们的高

谈阔论,表面上像是摔打不散,可心里却实在看不起他们,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