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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干嘛陪着,再说四周都是警卫部队,你往哪儿跑?那五百里滇池水真是

一眨眼冒出来的,你就是跑一个星期还不是照样淹里头。我这么一说,其他犯人就都犹豫了,

田保善一个人还冲我乱喊,我也冲他喊,我嗓门比他大,我说田保善你敢跑我就敢劈了你!

反正我横着比他长,竖着比他高,他不怵也不行,后来干部们冲进来了,叫我们都回棚子里

去.…”

马树峰打断他,“这些情况你后来没跟干部谈么?”

‘于教导员找我谈过一次,非说是我要挑动犯人越狱,说院子外面就听见我嚷嚷得凶了,

不让我讲话,还要关我反省号,其实反省号塌了,防震棚又不舍得让我住单间。后来我自己

把当时的经过写了一份材料……”

“你当时就写了材料?”马树峰心中一跳,“交给谁了?”

“就交给教导员了,后来就是毛主席逝世,然后是粉碎‘四人帮’,再后来我就调到机修

厂来了,这事就摘了。再早我还写过一份材料,田保善在监舍里私设公堂,把一个犯人的胳

膊捆残了,这人现在也在机修厂,当时那份材料也交给教导员了。”小伙子停了一下,像是早

就料到了似的,接着说:“我就知道他不会给我往上转的,可我过去也是干公安的,我们自己

的监狱里还有这种黑暗的现象,我就是看不下去,就算我也是个犯人吧,也应该把这些事反

映给干部呀。”

马树峰的胸口热了,他忍不住想去握对方的手,周志明是一个犯人,一个当了犯人的公

安人员居然还保持着这样的责任心!,不不,没有第一手材料木要表态,也许一切都不是真的,

啊!哪怕仅仅有一点是真的,对一个犯人来说,也是可贵的。

场长推门进来了,马树峰让犯人出去。年轻犯人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是光芒闪闪的~眼。马树峰按捺不住激动,放大声音说:

“你放心吧,事情会查清的!”

是的,他的确不能平静了,周志明难道是坐了冤狱吗?不,如果是,他为什么一直不申

诉?

等犯人走出去,场长才笑着问:“是不是挺刺儿头?”见马树峰站起来穿大衣,忙又说:

“我已经告诉他们呆会儿把饭给d副〔1送到这儿来,这儿暖和。”

然而马树峰仍然系上大衣的扣子,口气坚决地说:“你赶快给场部狱政科打个电话,叫他

们科长下了班先别走,叫那个常松铭也别走,我们马上回去!”

拉开房门,春天的劲风在他的胸前用力撞了一下,他回过身来,又说:“另外,以后咱们

干部和犯人谈话,给他一个凳子,别让他们再蹲着了,人格上一律平等!”

几9床的哨音从半空中猛地劈下来,似乎比往日更突然、更尖锐。周志明一骨碌爬起

来,刚刚惊醒的意识被一阵急促的心跳敲击着。入监快两年了,他始终没能习惯这种把人从

睡梦中扯起来的短促而尖厉的哨子。哨音停止了,满屋子响起了紧张杂乱的穿衣叠被声,他

也飞快地将衣服胡乱穿上,又跪在铺上整理好枕头和被子,当手伸到枕头下面的时候,他无

意中触到了那几本边线已被磨得发软的书,心头突然被一种难以名状的眷念占据了。

唉,他走了。这几本书的另一位主人杜卫东昨天刑满回南州去了。

从那次被捆伤以后,杜卫东住了五个多月的医院,他的右臂骨头扭伤,部分肌肉坏死萎

缩,一条粗壮的胳膊细成了~根麻秆,直到出院后才逐渐生出新肉来。他们转调到机修厂以

后,恰巧又分在一个班里,同住一个号子,同在二车间干活。二车间主要是杂活修理,杜卫

东分到木工组,他呢,因为过去在处里学过开汽车,虽然连“本子’施没有,但对汽车构造

原理方面的知识多少有点儿基础,所以就被分到了汽车修理组。

杜卫东自打出院以后便和他异常亲近起来,拼命在他面前表示着殷勤和服从,以表达对

他的感激。特别是刚出院那会儿,连吃饭都一改以往粮吞虎咽的习惯,故意细嚼慢咽,为了

等他先吃完,好把自己装做吃不了的窝头掰下半个来送给他。对杜卫东这类认真而又笨拙的

心计,他是洞悉的,却也没有点破,免得让他尴尬。直到后来社卫东竟要天天给他打洗脸水,

他才受用不了了,笑着对他说:“你别再打了,我可不是田保善。”杜卫东做出一脸不屑的表

情,“田保善什么玩意儿呀,你别提他,一提他我就犯堵,要是我还在砖厂的话也不伺候他了。”

他笑笑,木去接他的话,因为他总觉得在自己和杜卫东之间很难建立更多的共同语言。

他是一个小偷,和卞平甲截然不同。卞平甲在“四人帮”被粉碎后不久就平反出了狱,被他

原来的单位——市第二医院派人颇为隆重地接回去了。卞乎甲乍一走,他觉得很孤单,便也

时常跟杜卫东找些话来闲扯,但真正和他交心贴腑地亲近起来,还是他们在伙房帮厨时的那

次交谈以后。

那是去年冬天一个阳光充足的上午,他们俩被派去给伙房的菜窖晾菜。两个人一通猛干,

不到两个小时便把一窖大白菜全部搬出来,摊晾在一片空地上。社卫东抹了把汗,说了句:

“歇会儿。”便歪在一个破草垫子上了。

他也找了个空某筐,反扣着坐在上面。这天没有一丝风,头顶上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得人

周身舒坦,他看了一眼懒洋洋地躺在草垫子上的杜卫东,随口问道:“你的胳膊还疼吗?刚刚

好,干活别太猛了。”

杜卫东若有所思地冲太阳半眯着眼睛,含糊地摇摇头,过一会儿,突然撑起半个身子,

望着他,脸色有点发红,吃吃地说道:“我一直想跟你说呢。你知道吗,那天,那天我直想自

杀。”

“哪天?”他没料到杜卫东会扯出这么一个古怪的话题。

“就是我进医院的那天早晨,我真不想活了。”

“你当时疼得那么厉害吗?”

“不是,”杜卫东一摆脑袋,“跟疼没关系。”

“那为什么?”

“为了,你,你……”他扭捏半天说不成句。

“为了我?”

“你给我穿衣服,提裤子,还给我操屁股,喂我,我……”

“哈,”他笑了,“你到现在还不好意思哪?”

‘不是不是,”杜卫东有点儿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不好意思,我是说我自己,

我没脸,不是人,我…在你面前我真不是个人!”

他茫然望着社卫东那张态度真诚的脸,说:“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杜卫东坐起来,脸更加红,“跟你说心里话吧。在医院里头,我老想你,做梦梦见你,你

别笑,真的,我这一辈子,爹死娘嫁人,没一个亲人,那时候我真忍不住想叫你一声亲哥哥,

我真是这么想的,知道你不信。”

他忍俊不禁,“我比你还小两岁呢。叫我哥哥,就为了给你穿衣服喂饭吗?”

“不是,不光是这件事。你一来我就看出你跟我们这帮人不一路,你身上有那么股子劲

儿,我也说不清楚,反正能感觉出来。”

他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想用玩笑的语气来冲淡这种一本正经的气氛,说道:“那你当

初还在窑上整我。”

“那是田保善叫整的,况且这也是规矩呀,新犯人一来,就得给他叠被子,打胜水、挤

牙膏、洗衣服,连他妈挠痒痒都得伺候着,这些规矩他倒没敢跟你身上用,他其实也怵你,

不然也不会这么的整。像我,刚来那阵地这些下贱活儿都干过,我说我服你们还不成吗。我

他妈这辈子就没碰上什么好人,我们原来那帮哥们儿也木灵,有钱聚在一块儿,没钱,一哄

而散,什么哥们义气呀,连我都是光喊不信,我在那里头就算是老实的了,你在十一广场抓

住我那次,才是我第二回偷东西,不像他们,坏都坏出花儿来了。”

“我抓了你,你还恨我吗?”

“原来有点儿,现在不恨了。说实在的,我原来根本就没打算改,砖厂那地方不像机修

厂,你想改也没法改。我本来想这辈子还不就这样,等出去了,见着我们那帮哥们儿,好歹

也游过自新河了,这资格在他们中间白震,他们顶大也就见识过分局的拘留所。后来你来了,

我整你是整你,可心里是佩服你,我以前还从来没有真心佩服过别人,我心里头很想也能做

你这么样一个人,犯人是犯人,犯人中也有大丈夫,也有臭大粪,我就是臭大粪,我这还是

头一次看不起自己,真是的,活了二十多年了,偷东西、瞎混,欺软怕硬,什么也不会,真

活着没劲,还不如死了呢!”

他在杜卫东这番发自肺腑的倾吐面前沉默了,他开始明白周围的这些犯人是不应简单地

一律冷眼相对的。他们许多人是可以重新塑造的,杜卫东不是已经感觉到自己过去生活的无

味,在开始追求新的人生了吗?他不应该厌恶他、疏远他,这一刻他突然感到自己被赋予了

一种责任,那就是要在这些犯人当中起一点儿作用,帮助他们,影响他们,让他们变好!

从那天以后,他们就亲近起来了。他愿意倾听杜卫东的衷曲,也向他敞开自己的心扉。

他不由又想起那个仪态威严的老局长和他谈到的改造罪犯的途径问题,他当时没有经过深思

熟虑就那么冒冒失失地反驳了这位公安工作的专家,也许会给这老头儿留下一个没理乱搅的

坏印象。那些天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多遍,马局长的道理是对的,强迫劳动的确是促使罪犯转

变的第一关,但他还想,除了这一关还需要什么呢?他在公安局七八年,还从来没有学习过

一点儿劳改学,他无法从理论上说出改造犯人除了劳动和上政治思想课之外还需要什么,但

是这段囚犯生活的切身体会却使他从自己感触最深的那个角度上抽出一个道理来,那就是环

境,他觉得把一个罪犯变过来,环境是最重要的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杜卫东难道天生

是犯罪的坯子吗?不,是他周围的环境——家庭环境和社会环境造成的,那帮包围在他身边

的“哥们儿”把他熏坏了,使他养成了恶习。而要去掉这身恶习,就不是一言一语、一朝一

夕的过程,还得靠环境,靠一个正气旺盛的长期环境。在一个好的集体中生活几年,才会在

耳濡目染的演化下成为一个好人。他觉得一个劳改单位改造工作的成效,就看管教人员能否

在犯人中建立这样一个环境了。在砖厂,就是再劳动,各种政治教育课上得再多,也不能把

人变恶为善。

在和杜卫东的一次次闲谈中,他又发现,没有文化也是造成青年人野性和蒙昧的一条重

要原因,杂草只有在荒芜的土地上才能泛滥成势,像杜卫东这些人,脑子里太空了。想到这

点,周志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知识领域也是那么窄狭、空泛、肤浅和零碎,由于在监狱这两

年没有读过什么书,思维仿佛都已经开始衰退了似的。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坐在杜卫东身边,突然异想天开地对他说:“咱们以后没事的时

候,学学文化怎么样?”

“学文化?”仿佛文化这两个字眼很生分似的,杜卫东茫然不解地反问了一句,“学什

么?”

“学什么都成啊,语文、历史、数学,脑子里多装点儿东西没坏处。”

“咳,”杜卫东的反应是冷淡的,“咱们这么大个子了,还跟小学生似的,学哪门子语文、

算术哇。”

“你那么大个子,你都懂了吗?我考考你怎么样?”

“考什么?你不能太难了。”

“不难,我出一般的题,常识性的,怎么样?”

“常识?行。”

他想了一下,问,“咱们中国最高的山峰叫什么,这是地理常识。”他特别又补白了这么

一句。

杜卫东干眨了两下眼睛,半天才犹犹豫豫地答道:“二…孙中山。”

“嘟/他差点儿没把饭都喷出来,“孙中山是山哪?不懂别瞎说呀,最高山峰是珠穆朗玛

峰嘛。”

“地理咱以前又没学过,”杜卫东分辩着,“你考别的。”

“好,再考你一个历史常识,旧中国蒋宋孔陈四大家族都是谁?不过这个太简单了。”

“喊!”杜卫东一脸不屑,“这我还木知道?”

“是谁?你说呀。”

“蒋,蒋介石呗,对不对?”

“说对一个,宋哪?”

“宋,宋江呗!”

他忍住笑,没打断他。

“孔,孔老二。”杜卫东见他未置然否,便用眼睛探询着他的反应,不放心地问:“对不

对?”

“你往下说吧。”

“陈——,陈他妈是谁呀?”杜卫东用筷子敲着脑袋,“噢!想起来了,陈伯达!嘿嘿,

就是他。蒋宋孔陈嘛。哎,怎么没有林秃子呀?”

他真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甚至还想哭,他望着一脸沾沾自喜的杜卫东,觉得很可怜,

连他自己,还有许多许多他们的同辈人都非常的可怜。本来,学文化的话他只是随便说说的,

没想到这一来他倒真的下了决心。第二天正赶上星期四,也就是犯人的星期天。他跑到供应

站去买书,看遍了整个货架子,只有一本《伟大的祖国万紫千红)的小薄本是介绍地理知识

的。便买下来。想了半天,又跑去找到比较熟的丁队长,把三张两圆值的钞票交给他,求他

在外面书店里给买几本文化书籍,丁队长接过钱,笑着说:“你每月就二十五大毛的零花,买

那么多书干嘛?’

“没事看看呗,”停了一下他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