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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洒水车刷过,映着路灯绰绰的反光。往年这个时候,已经接近于滴水成冰的

季节了,而今年的严冬却还在北面,姗姗来迟。地上的水潮而软,没有半点儿滑润感,脸上

的风轻而柔,使人恍若回到爽然的秋天。…咱新河,他又想起了自新河,在这儿的北面,现

在大概已经很冷很冷了,他仿佛又听到了那旷野上的风,呼——呼——,野兽般地爆叫,那

是一种能把人的身体一下子吹透的风,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你冷吗?”

“不冷。”

“我姐姐就是那么个人,喜欢顺嘴乱说,其实人挺好。”萌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你们原来的朋友,安成他们,现在好像不怎么来往了吧?”

“有时候也来,现在我姐姐调到歌剧院,和他不是一个单位的了,来往自然不如以前那

么勤了。你知道吗,他现在和你算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一粉碎‘四人帮’,他就调到厂保

卫处当处长去了。”

“不当团委书记了?”

“不当了。哼,自从当了保卫处长,说起话来也不像过去那么随便了,我姐姐说他爱打

官腔了,嘻——”

“我看倒是你姐姐变了,你瞧刚才那帮人的样子,直恨自己没把股投到法国去。中国穷、

落后,可中国的昨天是什么样儿?一概不管,那么挖苦,那么鄙薄,干嘛呀,还是不是中国

人了产’

“畸,哪儿学的那么左呀,监狱里学的吧?得了得了,我姐姐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去,

其实他们也就是说说,没别的,本来国家有些地方就是没搞好嘛,还不让老百姓说说?”

“我没不让说,就是不习惯他们这样不负责任地乱骂一气。”

“那有什么,不满意现状总比麻木木仁好,不满意才能求改变嘛。”

“中国现在需要的是主人翁,需要既动口又动手的人,你瞧他们刚才的口气,对自己的

国家哪儿有一点感情,哪儿有一点儿责任心?好歹是生你、养你、教育你的地方。过去一味

把资本主义国家说成是苦难深渊,太绝对,太简单,不够实事求是,可现在也不能又说成是

人间天堂啊,其实建国的女朋友也不过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其他那些人呢,除了道听途

说,再就是从电视里的‘世界各地’看两眼。我对电视台就有意见,开头看看介绍发达国家

的情况,觉得眼界一开,后来看来看去,全是拣好的往观众眼里塞,高楼大厦呀,高速公路

啊,旅游圣地啊,游乐公园啊,这就难免片面了,观众集合得来的印象怎么会准确呢?你说

是不是?”

“唉呀,你操的心太宽了,我可没想这么多。”

“萌萌,你别不高兴,我真的不太喜欢你们家的这些朋友,我是为了你高兴才跟你泡在

屋里的,我看你和他们倒是厮熟得很。”

“难道朋友就不能各有各的观点了吗?都觉得自己正确,可到底是谁正确呢?天晓得。

大家只要都不强加对方就是了。他们那些观点,我也木赞成,可朋友还是好朋友,有什么妨

碍呢?”

“你瞧那个老四,那么长的头发,要不是留着撇小胡子,我还以为他是女的呢。”

“他是个工人,工厂里不少人都这副德行,我也看不惯,可也用不着去干涉人家。其实

老四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别以为留长头发的一定不怎么样,马克思还留哪,斯大林、鲁迅不

都是小胡子吗,噢,他们留就是革命的,无产阶级的,现在的年轻人留就是反动的。资产阶

级的啦?”

“这这这,这都是些什么歪理呀,简直是胡比。不同时代、不同民族对着装打扮各有不

同的要求,有些当然体现了当时当地的道德标准,我不是反对头发长,可也别耷拉到肩上去

啊,你看现在社会上留那种披肩发加小胡子的有几个是表现好的?就是表现好,这方面也不

能说成是个优点呀,真的,学了两天法律,倒学出诡辩来了。”

“好好好,我不跟你辩了,好不容易在一块儿呆一会儿,还吵个没完,其实有什么吵的

呢?人和人之间本来什么事都没有,争来斗去的全是人们自己发疯造出来的,实在没劲儿。”

他鼓了鼓嘴,却没把反驳的话吐出来,他也不想再争辩了。夜,是多么静,多么美,人

的生活,为什么要有那么多不愉快呢?也许,只有逃避一切烦恼才能做到身心愉快,可是逃

避又偏偏不是他的性格,他的眼睛里揉不得半点儿灰星子,这永远是最吃亏的!还是多学会

宽容、学会妥协、学会敷衍、学会“哈哈哈”吧。至少,今天晚上该把心灵净化一下,无忧

无虑地享受享受了,这是多好的夜啊。

“好了,不说这些了。”

他把萌萌搂得挨紧自己,走向灯光如水的前方,真是的,城市,有城市的美。

“昨天系里开大会,”隔了一会儿,萌萌说,“动员大家自动报名去分校,唉,竟然没一

个学生招茬儿的。”

“学生们怕什么?”他答应着说,“怕条件艰苦还是怕将来分不到好工作?”

“都怕。说实在的,我倒是真想举手报名呢,可你要是带了这个头,反倒把人恨。再说,

这的确是关乎一辈子的事,一步错步步错,将来真的把你往哪个小地方一分,你后悔也来不

及。”

“你们还上着学哪,就这么实惠,难道连一点儿共产主义精神。一点儿青年的豪放气概

都不想要吗?”

“我倒是想要,可是大家都是这么‘现实主义’,你也就没兴趣搞什么‘浪漫主义’了。”

他停下来,可又说不出什么责备萌萌的话,他的心情已经完全被破坏了。

肥季虹从市第六医院那个老式的大铁门里走出来,端了口气,手伸在短大衣的口袋里,

捏了捏那张病假条,心里轻松了一点。“——贫血性晕眩,建议轻工作一周。”她忍不住得意

地笑一笑。

她几乎是在半个小时以前才想起这位华大夫的。上个星期天,华大夫陆自己爱人——市

第一医院常给父亲看病的保健医生,为了他们的房子和儿子的事,来拜访父亲,她当时竟没

有给他们好脸色,实在是太孩子气了。以后,对这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香客”,何妨客气些

呢,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求上人家了。

“干脆开一周假吧,休息休息,你们演员请病假扣钱吗?”华大夫的殷勤劲儿就别提了,

好像你要是同意让她给你开张病假条,倒是给了她什么施舍似的。

“不,就开轻工作吧,一周够了。”施季虹胸有成竹。

的确,一周就够了。到陕西、甘肃去巡回演出的小分队后天就走,她凭着这一周的“轻

工作”,完全可以躲掉这趟“官差”。而且只能是“轻工作”,不能是“全体’减者“半休”,

否则的话,有人就会拿这个问题来阻挠她参加(货郎与小姐)的剧组了,一句话就能砸了她

的锅,“让一个‘全休’病号演出,晕在台上怎么办/她不能不防着这一手。至于大后天去参

加“爱与美”音乐晚会,就用不着顾忌什么流言蜚语了,反正不是剧院组织的演出,谁也管

不着。

这期(人扔杂志上的那篇文章怎么说来着?成才要具备七个条件——客观环境、主观努

力、方法对头、机遇,还有……反正是七条,她倒是觉得还得加上一条——会算计。曹操只

懂兵法,不懂诡计,于是才有“夜走华容道”,现在的现实也如此,凡事你不使点心眼儿,算

计算计,说不定就让谁把你给算计了呢。

站在街上,看看表,十点多了。她得先去卢援朝家,拿昨天落在那儿的乐谱,然后再上

湖南饭庄和建国碰面。这个不用急,反正说好了建国先去占座地的。

街上风不小,她骑上车子,正顶。这顶头风也添了她的一丝感慨,当个演员真是不容易

的,能不能唱好演好倒在其次,讨厌就讨厌在还得玩儿命地钻营,不然就得落伍,让更能者

甩开。

说心里话,这两年她真觉得自己是越变越坏,越变越油了。偶尔,她还会思念和流连过

去那种纯真、童稚的胸怀。她也曾是一个有着浪漫理想的小左派呀;她也曾痴情地羡慕、崇

拜过小说、电影里的那些个英雄人物呀;她从小要强,不甘居于人下,所以,做一个英雄人

物的幻想也曾是多么强烈地刺激过她呀,那时候,真要叫她上战场她大概也不会含糊的,似

乎一直到了十一广场事件那阵子,那点热火也还没有完全燃尽。可是,她现在毕竟是生活在

现实的社会上,这些年她也看破了,英雄人物在哪儿啊?英雄的道路在哪儿啊?无非是作家

ffj在那里垂泪自感吧,她不能一味在作家和自己心造的世界里生活,现实,好像是一部更

大更真实的小说,把她改造、教育成现在的样子,你自己不去为自己奋斗,社会就什么也不

会给你!

为了调到南州歌剧院,她是经过了一番艰苦奋斗的,可是现在看来,她这点奋斗,比起

剧院里那几个“宝贝”来说,又是“小巫见大巫”了。那几个“宝贝”,本事也太大了,对有

利可图的事,她们的原则就是一句话,叫“闹而优则得”。就说现在院里确定主演(货郎与小

姐》的莫丽佳吧,本来已经让电影制片厂借去拍电影了,可她还要回来占上“小姐”的角色,

剧院不同意她就闹,走上层路线,市委第一书记李直一的家都敢去,结果到底如愿以偿,拍

片子,演歌剧,两头不耽误,名利双收。

看来,她也不能总那么老实了,《货》剧虽然昨天已经开排,可“阿霞”这个角色,她仍

然不能撒手。这角色粥少增多,有四、五个唱高音的都在那儿虎视眈眈,已经定了个老演员

演a角,还悬着个b角和一个挂名以防万一的c角未定,她的目标是b角。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歌剧团又要组织演出队,到陕西、甘肃两省巡回,轮到这种差事,

演员队长一向是忘不了她的。

“施季虹,这次下去得一个月呢,多带点衣服,那边冷。”

“怎么又有我?今年我已经下去两次啦。”

“院里领导要求,这次除‘货郎’剧组的人,能下去的都去。”

她实在不想下去,下去演出无非是给剧院增加些收入。一下去就得连天演,根本不注意

保护演员的嗓子。为了节省开支,老是让演员睡舞台,连车马店的热炕都不如,洗澡更别想。

她现在早没有大串联、挤火车那种红卫兵式的浪漫劲儿了,何况给那些一脑门儿高粱花子的

人演出,对个人艺术上的发展也毫无意义。她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在一个县里举办音乐会,

她唱了个“摇篮曲”,是个轻声哼唱的歌,可观众里竟有人事后提意见,说她是不是嫌这里没

招待好,所以唱得不卖力气。这群土老杆真叫你没辙没治,他们评价演员是否卖力气的标准,

全在于你的声音大小,你在台上扯嗓门儿喊,手脚不停地耍,他们就叫好,认为是卖了力气,

票钱不亏。你有什么办法呢?难怪冯先生也说,高级的艺术,能提高人的艺术,是剧场艺术,

国外都是重视剧场艺术的。只有在大剧场里唱歌剧或者艺术歌曲的人,才能被称为歌唱家。

她实在不愿意下去演那种“野台子戏”。

“我这种意大利唱法,陕西、甘肃那边的人不喜欢听。”她突然想到这倒不失为一个向演

员队长据塞的借口,“我下去唱什么,《费加罗婚礼)?那些个羊肚肚手巾接受得了吗?要是

我能唱‘翻身道情’和‘信天游’什么的还差不多。”

“不,”演员队长说,“你这次下去,参加她们女声小合唱就行了。主要是跟着下去看看,

学习学习,延安,老革命圣地,不去可惜了。”

演员队长不这么说则已,一说,她更不想去了。合着辛苦一个月,只是为了和别人凑一

个小合唱吗?不,不能去,她要是去了,不要说“阿霞”的角色肯定告吹,连建国给她联系

的“爱与美”音乐会也参加不上了。

“爱与美”音乐晚会是市旅游局青年部组织的。据建国讲,地点在南州市胜利体育馆,

准备全清一些新星新秀来唱,形式活泼一点,死板板的老一套年轻人不爱看了。准备搞三场,

届时报上发消息,发评论,还可能要逐个介绍参加演出的新星新秀呢,这对一个演员来说,

当然是很有吸引力的。

“嘿,出名的好机会。”建国极力怂恿,“我帮你联系,他们举办这事的人直要我给他推

荐演员呢。”

建国是市科技局的一个工人,不务正业,对这种跑媒拉纤的勾当却十分热衷,也很在行。

果然第二天就领她去和筹备晚会的负责人老刘见了面,今天又约她去湖南饭庄,大概是要告

诉她决定性的消息。她已经把要唱的曲目都准备好了。

至于“阿霞”的角色,只要不到绝望关头,她就要不懈争取。为这事她已经跟爸爸费尽

唾沫地说了一个晚上,只希望他能向文化局打个招呼,或者提一句,暗示暗示也行。可爸爸

听完她的话,却说:“你既然说自己嗓音条件好,我相信你们剧院不会永远埋没你的,你要有

耐心嘛。这种事,我可不好去命令人家给你派角色啊。”

爸爸从来不为家里人出面讲话,简直成了他的一条不能更改的规矩,连妈妈病休影响晋

级的问题,也是靠她自己奔走活动才解决的。看来,角色的事也只有再跟妈妈磨磨。

风又大了些,沙子直迷眼。在立交桥工地的右侧,临时开出来的马路又窄又脏,她心烦

意乱地下车等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