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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也站起来,“好,有话下星期再谈。”

施万云摆手让他们坐下,“先不忙走。既然都来了,我有几气话想对你们说。”

宋凡细声细语地劝道:“你累了,今天早点儿休息吧。再说,大星期六的,人家老马老乔

还没回家呢。”

施万云没有说话,眉宇间凝结着沉思。屋里难堪地静了一会儿,马树峰和乔仰山只好又

坐了下来。

“今天回来,”施万云眼睛勾在自己的脚尖上,哑声说道:“李直一同志找我谈了季虹的

事,把有关材料给我看了。我知道,对季虹的处理问题有人是向市委写了申告信的,直一同

志虽然没有告诉我,但我心里明白,有些群众是不满意的。我想,我想……”

“咳,老施呀,”乔仰山截住话头,说,“我看这件事你就不要亲自过问了。老马刚从广

州回来,季虹的处理问题一直是我抓的,办案单位的意见是劳教三年,政法部也是同意的,

等过几天他们就会把请示报告报到市公安局法制科夫。唉,有什么办法呢,孩子糊涂嘛,出

了这样的事,我们考虑不处理一下的话,下面群众也要有意见,我看这样吧,老马,”他转脸

对马树峰说,“李虹的身体比较弱,还有……”他把目光飘向宋凡。

“还有风湿性关节炎,”宋凡叹口气,“这都是在‘文化大革命’那几年做下的根子。我

和老施那时候都在‘住读’班里,家里就是虹虹带着她妹妹过。唉,弄得一身病。”

乔仰山连连点头,接着说:“是啊,那些年咱们都一样,我,老马,还不都关起来了。大

人挨批挨整住牛棚,孩子们也跟着受罪,熬过来不容易。老马呀,我看根据季虹的身体状况,

将来可以叫劳教所安排她保外就医嘛。”

马树峰手里机械地转动着一只茶杯盖,沉吟了片刻才答话道:“季虹的案子,我原来一直

没有怎么过问,最近因为有人对她的处理问题向市委写信提意见,所以前几天我也调卷来看

了看。劳教三年嘛,我看还值得研究一下,过一两天可以叫他们具体办案的同志一块来开个

会。……啊,我oj今天不是不谈工作吗。老施也累了。”

施万云的话题却依然执着在这个案子上,说:“对施季虹的处

理,我是要回避的。我现在同你们谈这件事,不是作为工作而谈的,而是作为一个了

解季虹的人,也作为一个老法律工作者,同你们二位主管这项案子的同志谈谈个人的看法。

我想这总是可以的吧。”

屋里静下来,马树峰和乔仰山都没有再打断他的话,他疲乏的声音继续说着:

“季虹小时候,是个很好的孩子,我和宋凡都是很喜欢她的。我们爱她胜于爱萌萌。特

别是‘文化大革命’当中,你们都知道,家里全靠她了,她一个人带着萌萌过,还偷着到隔

离班来给我送过炒辣椒……”

宋凡插嘴说:“还给我送过味精呢。”

“从我打隔离班一出来,我就感觉出她思想上有些毛病已经很深了。偏激、绝对、目光

短浅。十一广场事件上她是很勇敢的,但实际上并不算一个十分清醒的革命者。她当然也是

为了国家的命运而恨‘四人帮’的,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不满于自己当时的生活现状。这些弱

点,公允地说,是很难怪她的,连我当时心里也都是有不少矛盾和痛苦的。她是一个孩子嘛,

在那个乱世荒年没有随波逐流地堕落成坏人,已经是不容易了。我是个共产党员,革命快一

辈子了,我多么希望我的后代能继承父业也做一个革命者,所以季虹刚生下来的时候,我们

给孩子起的名是继承的继,红色的红。后来,她自己嫌这名字太俗太左,给改了。改就改吧,

名字嘛,不过是个符号,不能说明多少问题。做革命的人,不在乎是不是一定要起个革命的

名字。可是,可是,今天,当有人对我说,施季虹,你的女儿,是个反革命的时候,我是不

愿意相信的,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的!我的女儿,她本来应该是一个革命的呀!”

乔仰山的目光在施万云情绪激动的脸上动了动,似乎觉得此时应该出来说几句宽解的话

了。

“老施呀,你不要太激动,谁说季虹是反革命啊?这些年让‘四人帮’搞的,有些人还

是那些习惯,对犯错误的人,不看全面,不看历史,动不动就扣上一顶反革命的帽子,反革

命那不又成了汪洋大海了吗?季虹的问题,不管有什么这样那样的说法,不管有谁上书言事,

组织上总要实事求是嘛,是不会轻易把反革命的帽子扣在一个受过党的培养教育,又有很好

的家庭熏陶的失足青年身上的。”他说完,用严峻的目光扫了周志明一眼,然后把眼皮悻悻地

尊拉下来。

“直一同志找我谈的时候,我是很意外的。但是当我现在冷静下来,当我让自己只用法

律工作者的客观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的时候,我只能承认,他是对的,那个写告状信的人,

他是讲了真话的。我的女儿,是反革命,她的的确确是犯了反革命罪!”

“万云!”宋凡满脸疑惑地站起来,直勾勾地望着施万云,像是在望一个陌生人。她惊慌

地用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老马、老乔,你们先回去吧,他今天太累

了。”她用恳求的口吻说。

“也好,今天不谈了吧。”乔仰山附和着说。

“老宋,”马树峰反而倒在沙发上坐稳了,“你不用担心,我知道老施现在是最清醒的。”

施万云把目光移到宋凡脸上,良久,才说:“宋凡,你还记得我去北京之前和小虹发的那

次脾气吗?你仔细想一想她这两年思想发生的变化吧,我们的女儿,已经不是过去的虹虹了。

我这次在北京想了很多,本来想这次回来认真和她谈一谈,可是,已经晚了,宋凡,我们给

党找了麻烦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唉——”乔仰山用厚厚的手掌慢吞吞地向后梳抹着像年轻人一样浓密的头发,斟酌着

词句说:“你是政法书记,老施,对自己的孩子犯错误的事承揽责任,这个心情我们是理解的。”

他说着望了一眼马树峰,似乎表示他的这句话自然也是代表了马树峰而说的。但见马树峰没

有做出任何响应的词色,只好继续说下去,“但是,但是,在组织处理上,还要根据全面情况

进行分析考虑嘛。季虹这孩子,我还是熟悉的。这几年可能是沾染了些坏思想,犯错误当然

不是偶然的。可是错误该是什么性质就是什么性质,现在对认定反革命的限制是很严格的。

老施、老马,你们不要看我过去不是搞政法工作,对这件事我可是专门查了有关规定的,只

有以推翻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为目的的犯罪才构成反革命犯罪。施季虹无非

是羡慕西方那一套生活方式嘛,想出国留学嘛,出于这个目的泄露了一些国家机密,诬告了

别人,情节当然是严重的,但还算不上什么反革命。我们同被害人卢援朝也谈了,他也表示

了对季虹的宽恕。按照法律规定,对尚未成事实的诬告,是可以从宽或者从免的,啊。”他又

向马树峰投去了寻求支持的目光。

马树峰这回开口说话了,“老乔,你知道我一直是搞公安的,对法律嘛,粗知一点儿实用

条文,理论上也不大精熟。可是搞公安的和搞法律的人都有~个同样的性格,就是认死理,

绝不违心地苟同别人的观点。你刚才讲的条文是不错的,可是对这些条文怎么理解,恐怕就

各有不同了。比方说,为了满足个人利益而出卖国家机密的,究竟该怎样确定这种犯罪的目

的性?属于反革命的,还是属于刑事的?这种问题恐怕还需要斟酌。如果按你刚才的观点,

那恐怕谁也不能算反革命了。所以我说嘛,还是要请几方面的人坐下来,开个会,统—一下

认识再处理。你说呢,老乔?”

乔仰山没法接这个话茬,故意把带着苦笑的目光转向施万云。施万云的声音仍旧很低沉,

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口吻:“季虹这件事,我看不必再开会了。事实是根据,法律是准绳,

她明显是犯有间谍罪的,犯间谍罪所使用的手段又触犯了诬告罪,这类罪犯在法律上叫牵连

犯,处理的原则是‘从一重处断’,你们公安局可以依照法律程序向人民检察院起诉,政法部

对这类具体案件不必干涉。你们不要考虑我和她的关系,否则就是我在你们眼里的觉悟太低

了,那才真正叫我难受呢!”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脸来对乔仰山说:“老乔,讲法律,我是个

老资格的检察长,吃了十几年的法律饭,在这间屋子里总算得上是个内行了。过去‘四人帮’

人为制造阶级斗争,天下没好人,物极必反,现在千万不要走到另一极端去,好像反革命都

成了出土文物了。不不,因为事实并不是这样,你看,我的家里不就是出了个反革命吗?我

的女儿,我的女儿…”他的喉咙发哽,不得不停了下来。

“万云,”宋凡声音颤栗着,“难道你,你也认为虹虹内心里就是为了反革命才干那种事

吗?”

施万云冷静下来,口气坚定,就像当年的检察长在进行着临庭演说:“一个罪犯,当他进

行危害国家的反革命犯罪活动的时候,如果他的文化程度、知识水平和智力状况足以使他意

识到自己的行为将发生什么样的客观后果的话,那就说明他在实施犯罪时对这个客观后果是

抱着故意的心理状态的。既是故意犯罪,他所追求的目的就应当被认为是反革命的。至于他

为什么这样做,是为图财;是为贪利;还是像季虹那样是为了出国,都不过是促使他犯罪的

内心起因,法律学上叫犯罪动机,老乔,你在季虹这个问题上是把犯罪的动机和目的混为一

谈了。”

乔仰山张口结舌,尴尬地啊啊两声。

“万云!”宋凡爆发了,“你这是干什么?组织上已经定下来的事,你为什么还要推翻。

你太过分了!你愿意当反革命的父亲,我可不愿当反革命的母亲/

“宋凡!”施万云用力击了一下沙发的扶手,厉声喝断了宋凡的责怒。宋凡被这突然一喝

吓住了。望着他那张震怒的面容,愣了片刻,嘤嘤啜泣起来,屋里出现异常难堪的气氛。

施万云把情绪缓和下来,慢慢地说道:“宋凡,你是她的母亲,我知道你不愿看到她这个

下场。可你仅仅是一个母亲吗?对于她的堕落,能仅仅凭着母亲的感情来说话吗?不,不能

够这样。你是党员,干部,你首先应当站在党的利益上、党的原则上说话。宋凡,李虹这几

年确实是变了,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我们是爱她的,可是她连我们这个国家,

我们这个社会主义都不爱了,她和我们在政治上有了这么大一个距离,难道还会爱你吗?她

的那些话,那些牢骚,你不是也听见了?她甚至已经羞于做一个中国人了。为了到外国去求

取一点儿物质上的享受和精神上的开放,她竟可以抛开一切,连祖国、父母、妹妹、爱人都

可以割舍掉、出卖掉、牺牲掉!这就是我们的女儿吗?这样一个只爱她自己的、自私自利的

拜金者,难道还值得我们去宽恕吗?我们过去宽恕她太多了,这样下去,人民就不能宽恕我

们了。”

宋凡用手掩着脸,压抑着哭泣跑进卧房里去,卧房的门砰地响了一声,给客厅里的空气

中加上了一点儿沉闷的重压感,大家各自沉默到自己的思绪中去。好一会儿,乔仰山淡淡地

说:

“有些事情,也怨不得孩子,在他们长思想长知识的黄金时代,正是‘四人帮’横行时

期,季虹也是这段历史的受害者和牺牲品。所以,对这些青年,我总不主张严厉过甚,总希

望能拉他们一把,他们是很可怜的,这一代青年,是很可怜的。”

马树峰正色地说:“老乔,我又要唱反调了。现在青年的主流不是可怜,而是可喜。叹息

的、埋怨的、彷徨的、空谈的,有;像季虹这样背叛自己国家民族的,也有。但是这些落荒

者、败坏者绝不是青年的主流,而那些勤奋的、实干的、进取的青年才真正代表了这一代人,

他们不是同样从十年浩劫中走出来的,同样经历了这一段历史吗?你像他,”马树峰指指坐在

墙边的周志明,“是坐过监狱的呀,也没有就变坏了嘛,我看关键还是在于自己。周志明,你

是年轻人,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周志明被问得泞不及防,咳嗽了一下嗓子,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没想那么多。”他

憋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反正,我们年轻人……大家都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我想,我觉

得,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那段历史如何乱,大概只有对我们国家的今天和今后都绝望了的人,

才会彻底变成一个完全自私的、完全不爱祖国的人,……我,没想那么多……”

“哎,有道理,”马树峰很兴奋地说。

“啊,道理当然是这样,当然是这样。”乔仰山应了两句,转脸对施万云说:“今天实在

是晚了,你还是休息吧,我们告辞了。”

马树峰站起来,“好,走吧。”

乔仰山挠挠头皮,感慨地说:“啊呀,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以前老施当检察长的

时候,铁面无私,执法挣挣的名气就很大,现在看来,果然不虚。这样吧,季虹这件事我和

老马再根据你刚才的意见研究一下,然后再向你汇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