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随后,西语系立即有人起而响应,而在他们法律系,却还没
有涌现出这类技革人物。当她在食堂门口看到那封赫然贴在墙上的公开信时,胸口也曾荡过
一股热流,对于这些自告奋勇的同学,她从心里是敬佩的,因为这毕竟不是假好汉的一时狂
热,而是对自己终生前途的一个小小的选择,她真恨不得也登高振臂,“算我一个!”把
自己的名字填在上面,与那十八勇士为伍做伴去。然而却实在没有这个勇气,她要是真
那么干了,也许才真是属于一时狂热呢。她想好了,听天由命吧,让她去,她就会,让她留,
她也不那么左,好像只有到分校才算响应党的号召似的。
于是在昨天全班的大会上,她只是和大多数同学一样,谨慎而简短地表了一个愿意服从
组织分配的态。等散了会,立即有人对她说:“你还怕什么?你有你老头儿……”虽然是熟人
玩笑,但说得这么直白,颇有些让人下不来台,她当即就恼羞成怒地抢白了一句:“你可以监
督呀,我要是托家里走了后门,你告到纪委去,叫我退学都行。”
王副校长在今天中午透给她的消息中,特别提到了(南大学报记经内定由她担任法律组
的学生编辑一事,显然,她的留校有一大半是出于这一缘故。她的心情也由此而安定下来,
这样见了谁都可以说得出口了,她留是留得无愧的。
阳光在眼前的桌面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使人赏心悦目。(学报)怎么看中她了呢?大
概,一是因为卢援朝案件的胜诉,使她小小地轰动了一下;二是她的那篇“摒弃人治,实行
法治”的文章,(学报》取其鲜明,是准备刊用的。这两件事似乎和眼前这片金色的阳光一样,
预示着自己在事业上的未来。比起大多数同学来,她应该算一个早发的幸运儿了。一想到自
己的文章将第一次被铅字刊出,她心里便荡漾起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和满足。
多想想这些好事吧,她尽量把这些天来那一个个不快的思绪从脑子里赶开,慢悠悠地从
书包里取出那本正看了一半的参考书--(宪法选编),从中间打开来,又摊开笔记本。对!
所有这一切,学问是最要紧的。
“十九信条(宣统三年九月十三日公布)”
“第一条,大清帝国之皇统万世不易。”
“第二条,皇帝神圣不可侵犯。”
“第”条……”
黑色的铅字在书页上模糊起来,她的思绪又飘移开去。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不能长时
间地凝聚起注意力来,思绪总是这样游移无定,像瘤习一样难以克制,想什么呢?她常常……
常常会不期然地想起周志明来。
自从和他闹翻以后,她当真发狠地下过分道扬镳的决心,但没出两三天,一腔子无名火
便渐渐平熄下来,他的面孔、身态、声音,又悄悄地从心底的缝隙里钻出来,频繁而顽固地
勾留在麻乱的记忆中,挪移不开,挥赶不尽。恨和爱、恼怒与眷恋、委屈与失海交织在一起,
缠绵在一起,真是一种莫名的苦闷。她一向是个不吃后悔药的人,这回却暗暗地埋怨起自己
来了,实在不该在冲动之下说了那些绝情的话,过分地伤了他的自尊。就算他和严君勾肩搭
臂地逛过大街吧,那也并不是完全不可挽回的错事啊。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好人也会有过
失,何况人是感情动物,异性相吸,常属不免。而周志明又绝不是一个轻浮成性的人,绝不
会把以往的爱情一旦抛净。为什么不能原谅他,把他的爱彻底地夺回来呢?至于他对季虹问
题的上书言事,在法律上本来是个无可挑剔的行为。虽然姐姐定成了反革命,对自己做为一
个法律工作者的名声和前途不会没有影响,但是法律的神圣她是懂的,为这件事而移恨于周
志明,她不能那么没觉悟2
如果不去找他,他会自动回来吗?她脑子里不止一次地转着各种估计,如果他回来,她
是愿意原谅他的,这自然不用说了,其实,她简直是急于原谅他了。她是多么希望看见他突
然一推门走进来呀,……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还发着这种臆想,后来,他竟然真的来了,
站在她面前,腼腆地别过脸去,眼中闪动着柔情的波光, 向她诉说着许多愧悔和想念的话,
她当然是张开双臂拥抱了他,在他脸上印满了甜吻,后来,后来……竟是南柯一梦!
白天再去想这梦,反倒体会出无尽的苦味,想丢,又丢不开。到现在还得想方设法来逃
避和抵抗这梦的缠绕,她吃力地把视线重新关注到书上来。
“第三条,皇帝之权以宪法规定者为限。”
只读了这一行,心绪又紊乱起来,种种不快又一股脑儿地翻上来。是的,她为卢援朝的
辩护使她在学校里很光彩得意了一番,但在家里,和母亲的关系却陷入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别
扭之中,母亲是爱姐姐的,所以不免移怨于她。从道德上讲,母亲当然也明白这本来是怪不
得她的,但是感情毕竟是独立于道德之外而发生作用的另一种东西。母亲的更年期还没有完,
常常显出低于常人的脆弱和烦躁,这些天几乎没有对她做过半点温情的言笑,看到她回来就
把一张冷冰冰的脸扭到一边去,至多说几句敷衍的问候,“吃饭了吗?”“回来啦?”像是同
一个半熟脸的人在街上打招呼。她甚至巴不得母亲还像过去那样在她耳边没完没了地咦叨才
好,什么又去谁家玩儿啦,为什么不到乔真那儿去啦,为什么要穿这种颜色的裙子啦,不管
说什么,她都愿意听。她有时也非常强烈地希望能跟父亲坐在一起谈谈,随便谈什么都行,
只要能让她享受一下那很久就流于无形的父爱。而父亲却又是那么难得一见,即便见了也是
匆匆一面,说不上一两句话就走,她这个当女儿的还远不如他的秘书重要呢。周志明离开了
她,父母又是这样不顾她,亲人们对她的漠不关心比以前的过分干涉更加让她受不了!
阅览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从斜里走过来,触动了一下她的胳膊,把她从痴想中扯出
来,学校政工部的一位干部站在她的面前。
“小施,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谁?”
“市公安局的。”
她的整个身心仿佛都在呼吸之顷收紧了,眉宇间闪过一阵兴奋,她掩饰着,故作漫不经
心地问道:“人在哪儿产’
“在外面,我领你去。”
她匆匆将摊在桌上的书本胡乱塞进书包,往肩上一挎,跟在那位干部的身后向外走去。
“他到底来了!”她脑子里一跳一跳地想着:“他离开我,也许比我还要神魂颠倒吧?呆
会儿见面我怎么说呢?当然歧山路那件事是先要忌口的……”
出了图书馆的楼门,向左斜斜的拐过去,有一片幽静的小松树林,林中有块方方正正的
空地,空地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个样式古老的石凳。那个干部把她领到这里,并不离去,
她看见严君和另一个魁梧的中年人从石凳上站起来,眼睛对她直视,她心里的那一腔热气忽
地冷下来。
“找我?”
“找你,有件事。”中年人态度温和,递过一张叠了一折的白纸来。
她认出来了,这人就是上次去抓卢援朝的那个大个子。她迟疑地接过那张纸,心里一动,
不会是他让他们带来的信吧……她把白纸掀开,一行钢笔字和一个暗红的官印把她所有的想
象都未得粉碎。
“兹有我局工作人员陈全有、严君向你校学生施肖萌了解
有关二…,,
她没有看完,一股极度失望的情绪潜然爬上心头。严君向她指指石凳,说道:“坐下谈吧。”
她没有坐,但却点点头,说:“了解什么,只要我知道的就一定 提供。”她用了一种
通达合作的口气,而实际上,心绪却败坏极了。
“我们只有一个问题,”中年人说,“在施季虹诬告卢援朝的伪 证中,你是怎么发现
月光这个虚假环节的呢产’
这个问题大出所料,她怔了一下,说道:“这本来是个常识嘛,难道有什么可奇怪的
吗?”
“不,’冲年人仿佛是胸有成竹地眯起眼睛,非常肯定地摇着头,“阴历二十七、二十
八的夜间没有月亮,并不是人人熟悉的常识,据我们了解,你在天文学方面的知识并不丰富,
是不是呢?”
“可我也不是个白丁,我就是查出来了,使一个无辜的人免受牢狱之苦。”她有点气愤了,
“我不明白,这个案件法院早已审结,你们现在又提出来胡乱猜疑,干什么呢?”话说出口,
她又有点儿后悔,何必用这种刺激性的语言呢。
中年人似乎并不介意,仍然温和而执着地继续问道:“那天没有月亮,是不是有人告诉你
的?”
她也心平气和了,微微笑一下,反问:“怎么,辩护人在辩护前合法搜集证据,难道事后
也要受到盘问和干涉吗?”
中年人目光灼灼一闪,不答她的话,反而单刀直入地问:“是卢援朝告诉你的吗产’
“什么?”她有点儿赌气地扬扬眉尖,“我要说你们这是侵犯辩护人的合法权益呢,我可
以拒绝回答吧?”
“肖萌,”严君插上来说,“我们今天是为工作来向你询问这个情况的,请你协助一下,
好吗?”
她浑身打哆喀,一股没来由的委屈和憋气占满了全心,严君的态度是温和的,甚至是商
量的,但这种居高临下的关系却叫她受不了。她真想哭出来,把这些天积下来的所有委屈放
任地倾泻一通,眼泪快要流下来了,她转过身子,想走。
“等一下,”中年人强硬起来,“依照法律,公民有作证的义务,故意隐瞒证据的要负法
律责任,现在请你明确有个态度,你是不是拒绝回答我们的询问?”
泪水湿了眼睛,她忍住没让它流下来。
‘哨萌,”严君几乎是一种关怀恳求的语气,“你为什么不愿意说呢?伪证中的那个破绽,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垂下头来,用低低的声音说:“是他,他告诉我的。”
说完,她踉踉跄跄向树林外面跑了出去,听见严君在身后叫她也不回头,泪水顺着双颊
流进嘴里,舌尖上全是难言的咸涩。
阅览室已经要关门了,她又不想早早地回家去熬那个难堪。因为宿舍已经支援了新入学
的外地学生,她放了学便没个去处,有时在学校里寻事耽搁,有时在街上无事消磨,最近还
常常去援朝家坐坐。自从援朝被诬陷入狱后,她就把他当做一个弱者在付予自 己的同情了,
卢援朝其实还是很爱姐姐的,现在虽说平反出了狱,但毕竟失去了将要得到的家庭生活,所
以仍然是个不幸的人。然 而她今天却不想去找他,她现在已经没有热量再去温暖别人了。
她骑着车子在街上慢慢地转了一阵,让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直到墨 蓝的夜色涂满了天际,
才回到家里。
走廊里没人,却大亮着灯,她没有去关,她现在对于特别强烈 的光线似乎有种近于
病态的刻意的渴望,因为黑暗总是象征着寂 寞和孤独的。
厨房里传来丝丝啦啦的炒菜声,一种家庭的温热气息突然贴 近她冷瑟的身躯。曼阿
姨从厨房半开的门中探出了脑袋,一股菜 油的香味随即飘溢在走廊里。
“小萌回来啦?饭等会儿就好,你饿了吗?”
“不,我不饿。”她笑着回答,尽力扫开胸中的积郁。
她把书包挂在衣架上,走进自己的房间,一眼看见桌上摆着一 个字条,她没顾上脱
大衣就拿起来看,啊,是爸爸留的。
“萌萌:我很忙,见不到你,有件事和你说一下,今天公安
局的领导对我说了,周志明和那位女同志那件事是在执行任
务,组织上是清楚的,你是误解他了,爸爸。
“又及,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她手里捏着这张条子,像傻了似的僵立在桌边,心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窝火,她想笑,
笑不出来,想哭,又哭不出来,就是这么一种设法形容的感觉!
她在床上坐下来,又去看那字条,渐渐在麻木的舌尖上咂出点儿味来了,是高兴,她应
该高兴!她按捺不住地在屋里转了两圈,离开屋子想到客厅去,她真希望这时候客厅里正有
个可以交谈的客人在座啊。
客厅开着日光灯,雪白的窗帘从窗户的上沿垂挂下来,格外耀目。母亲坐在沙发上,挪
开手中的报纸,很注意地看了她一眼,难道自己脸上有什么古怪的神情吗?
“妈,爸爸还没回来?”她鼓起热情,向母亲做出一张笑脸。
“啊,没回来,呆会儿饭好了你先吃吧,我等爸爸回来再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又主动扯起话头,“我也等爸爸回来再吃吧,反正也不饿。”她
尽可能将声调处理得亲热而又随便。
“啊,不用。”母亲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来,向卧房走去,“这两天总失眠,我得躺一
会儿。”
“妈,”她在她身后说,“今天我们王副校长找我谈了,去分校没有我。”她故意找这样重
大的事情说,想调动起母亲的兴趣来。
“王副校长?嗅,就是跟你乔叔叔挺熟的那个。”母亲回了一下头,却全然没有停下来的
意思,她赶紧接着说:“他说(南大学报)准备登我写的那篇文章,还要吸收我参加编辑部工
作呢。”
“嗅,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