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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站那儿新开了一家馆子,人挺少的。”

她没说什么,默然跟他去了。大概仅仅是因为害怕这么早就回去在饭桌上守着母亲的冷

脸吧。

这家饭馆果然很清静,进去就有座儿。可不知为什么,看着乔真点菜时那副认真的样子,

她忽又烦躁起来,想走。

“别要了,我不想吃。”她心烦意乱地说。

“木吃饭怎么行呢?少吃一点儿吧。”乔真和颜悦色地劝着,还是郑重其事地要了三个菜、

一个场。

开票的服务员走了,她淡淡地问:“说吧,找我什么事?”

“没事,碰上了,想和你一块儿呆一会儿,咱们好久没在一块儿聊聊了。”

“不,你有事。”她不耐烦地说,“我还看不出你是故意等着我的?”

乔真收起钱包,看了她一眼,摆弄着桌上的菜单,神情似乎有点异样:“小苗,我是想,

想正式地,和你谈谈,我有好多话,骨鲢在喉,不吐不快,因为……’

“好,别说了,我都知道。”她沉沉地说了一句。

“小萌,你很有才,你给援朝的辩护能获得成功,是我早就想到的。我也不是一个甘于

一辈子碌碌无为的人,我们都是有理想、有抱负、肯学习的,都是立志做一个强者的,为什

么不能建立起一种更亲密的关系呢?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我会使你幸福的,我决心使你幸

福,你肯相信我吗?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她缓慢地、友好地露出些笑容,但却用不容置疑的措词说道:“你对我好,我是感谢的。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使你幸福,但我知道你并不能使我幸福,请你别怪我太直率了,我们之间

的距离是难以弥合的。”

“如果,你还爱着那个公安人员,我当然不能再说什么。”乔真自我嘲弄地笑了笑,又换

了一种认真的口气,接着说:“可他对你姐姐既然能够这样落井下石,将来你要有什么倒霉事,

他未必不会,这种人,值得你爱吗?”

一种极度的反感,使她把心扉完全闭住,并不想和乔真争辩下去,只是冷冷地说:“你以

为,我会成为我姐姐那样的人吗?”

“咳--,”乔真叹了一声,绕开她的反问,说:“为了你姐姐的事,我爸爸在市委里很

不得意,所以最近心情一直不好。可他还是 为了你留校的事找了一下王副校长,他要不是

为了咱们俩的关系,这时候是决不会出面求人的,你知道我们家是多么希望咱们能够, 能

够”

“什么?”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你说什么,你爸爸找了王副校 长?为我?”她气得

直打哆陵,“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我还是不是个独立的人?为什么事先不征求我的意见?你

们,你们简直把我当成玩偶了!”她如同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忽然明白了真相,胸口堵着口无

处发泄的火气。

“这这,完全是为了你呀。”乔真发了慌,“分校的生活艰苦倒没什么,可学习条件、师

资力量那么差,这是木能将就的呀,况且过不多久我们就要面临一个分配的问题了,连总校

都要有百分之五十的学生分到外地,真要是去了分校……咳,难道我们替你做这件事是害你

吗?”

“害我!”她气极地喊了~声,邻桌的人无不侧目而视。她站起来,咬着牙说:“我靠自

己生活,不需要别人可怜我,同情我,不需要别人恩赐!不需要!”

“小萌,你干什么?你要上哪儿?”乔真在她身后软弱地喊着。

她回到了家。

这是一个市委书记的家,这个家给过她无数温暖和享受,给了她难以割舍的优越感和

依赖心,倘若不是命运把磨难横摊在身上,她的未来大概不会离开她自己在想象中塑造的公

式而发展到别处去,--她将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律师,爱人搞公安,姐姐擅音乐,姐夫是出

色的翻译,父亲是德高望重的老干部,母亲病休在家,安享天伦之乐,这是一个和睦、美满、

令人羡慕的家庭,一个段实的物质生活和丰富的精神生活兼备的家庭。啊,这类想象,这类

憧憬,是多么市侩、多么俗气,可她居然一直没有剥夺它们在自己心中的那一小块领域,就

因为它们能给自己庸俗的心灵带来一点儿苟且的幸福感。够了!她不要这幸福感,不要这无

聊的、虚伪的、低级的。自欺欺人的幸福感!她要靠自己生活,靠自己生活!

进了家门,母亲正在走廊里拨电话。她低着头正要进自己的屋子,母亲竟意外地叫住了

她。

“卢援朝又被捕了,你知道吗?”

她停在卧房门口,“知道。”

“这下清楚了吧,你姐姐就是给他弄坏的,他才是真凶。当初我不让你去给他瞎辩,你

偏不听。结果怎么样?这件事对我们这样的家庭会有什么影响,我看你是从来不考虑的!”

她好容易才忍住了火气,镇静地说:“我是有错的,可我的错并不是因为当了他的辩护人,

杀人犯也有获得辩护的权利。我错就错在不该无原则的轻信和同情,不该这样麻痹,这样天

真。我的错我知道。可是您呢,您没有错吗?您为姐姐开脱罪责,走后门,您还是个党员呢!

您这么做,又会给家里带来什么影响,您考虑过吗?”她不知道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难过,

发着抖说出了这番义正辞严的话,这是她第一次敢于这样撕破脸地指责母亲。

“你,你,你胡说什么!找是你母亲!不是你的同学,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母亲老羞

成怒,“她是你姐姐,她是大反革命,犯死罪,对你有什么好处!”母亲的嗓子完全嘶哑了。

“那是她,罪有应得!”她咬牙说了一句,拉开房门,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好吧,”母亲在门外喘着气,“你不用这样对待我,我也活不了几天了。”母亲说完走了。

隔了一会儿,传来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她一个人,默然在椅子上坐下来,心绪孤独而钦乱,几乎想象木出今后这种形同水火的

日子该怎么过。床边的桌子上,摆着一封信,大概是吴阿姨送进来的。信封上没有写发信地

址。她满腹狐疑地打开信封,展开信纸,一片斑斑点点的水渍把信纸摘得有点发皱,是什么?

泪水吗?她看见信纸的下方写着“严君”两个字,呼吸忽地紧促起来。

“肖萌:你好!

我想和你谈谈,我觉得应该和你谈谈。因为我知道你是

爱着周志明的,也因为我和你一样爱过他。

我们都是不幸的。我的不幸在于得不到他的爱,而你的

不幸在于得到了却不珍惜。你和作的全家也许还不知道,三

年前他银钱入狱,给自己选择了一条牺牲之路,就是为了救护

你的姐姐和你的一家,由于他销毁了你姐姐在十一广场上‘闹

事’的证据,你们才在那场浩大的冤狱中得以幸免。这几年,

他吃了多少苦是可以想见的,但他却从来没有诉过苦。这种

忍辱负重的性格,也许是使作至今不能完全了解他的一个原

因。但是,他的正直;他的善良;他对别人的热情和坦荡;他对

生活的严肃和乐观;他对事业的使命感和责任感;难道都没有

使你为有这样一个爱人而感到过一点儿自豪和满足吗?这一

切闪光的品质在种种顺逆荣辱之中保持得那么顽强,顽强得

成了一种本色,使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觉得他可信和可靠。

我想你不应该是无动于衷的,你应当是看到了的,因为你最亲

近他。

请你原谅我吧,我爱过他。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从来没

有爱过我,因为他已经爱了你。

友谊可以分享,爱情必须独占。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使

他幸福的家庭环境,多么希望你能好好地待他。你能吧?

我是你的朋友,请别怪我多这个嘴。

严君。”

她扑在桌子上,无声地痛哭起来,她的泪水和严君的泪水重叠在那封信上,湿透纸背。

她糊涂、她羞耻、她悔恨!她不配他!她终于在泪水中决定了自己的道路。

她决定了!

三天以后,学生oi开始放寒假,在那张贴在教学大楼门前的光荣榜上,她成为法律系第

一个要求去分校草创的志愿者,并且主动要求参加了去分校打前站的先遣组。她决心要去吃

苦,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自强的人;她决心抛弃庸俗,挣脱自私和冷漠的小圈子,真心

实意地为他人、为事业而生活,在忘我中找到新的寄托。只有这样,她才能配他!

她默默地收拾着行装,一切都没有告诉母亲。如果母亲对她的去留无所谓,那她也无所

谓;如果母亲感到伤心或者生气,那就随她去。她甚至体会到了一点儿恶毒的报复欲!

先遣组不用带行李,她仍然像搬家似的装了满满两大手提包东西。她想好了,这个春节

她要一个人在外面过。

在走的前两天,她给周志明写了一封信。她曾经一遍又一遍地思考、梳理着那些渴望对

他倾吐的话语,但是最终拿起笔的时候,却是极短极短的几句:

“志明:

我对不起你。

我要走了,到分校去。后天早上坐十六次慢车走,再见。”

信发出以后,她一直没敢离开家,估计着他见到信便会来找她。她在家等了整整一天,

然而他却没有来。

早上,天刚亮,外面下了雪。她提着手提包走出自己的卧房,在走廊里恰巧和从厨房里

走出来的母亲打了照面。

母亲显然是刚刚起床,还穿着睡裤和棉拖鞋,棉袄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只盛满牛奶的

玻璃杯。看着她行装齐备的样子,惊愕地瞪起了两眼。

“妈,我要去分校了,坐今天早上的火车走。”

母亲明白了,握着牛奶的手拼命抖起来,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母亲苍白的、

有些睡肿的脸,心一下子软了,万端感触 一齐堆积在心头,眼泪忽地流下来。

“妈,你和爸爸,自己多注意身体啊。”

“我,我还是你妈吗?你要走,还跟我说什么?还说什么!你可以一仰脸就走嘛,你可

以不认你这个妈妈,你从来没把我当做你妈妈!”母亲疯了似的,哆嗦着叫喊起来。

母亲的叫喊,使她的心又坚硬起来,冤曲和委屈、不满和忿恨全都凝结在舌尖。她只吐

出两个字:

“再见!”

她提着提包,从母亲身边走过,走出大门。听见玻璃杯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她没有回

头。

火车站里人很多。正是春节前铁路联运的高潮时期。坐这趟车探亲和放假回家的人拥挤

不堪。站台上泥雪狼藉,到处堆着一堆堆的箱子和行李,拉东西的电瓶车高声鸣着汽喇叭,

技术高超地在人堆中绕来绕去。她的手提包被两个男同学帮忙拿到车上去了,她没有上车,

心情紧张地向检票口企望着。她在那封信上是写了车次和时间的,虽然没有要求他来,但她

固执地咬住内心里的那个确信--他会来的,会来的。

“施肖萌,快上车吧,座位快占不住啦,你等什么人吗?”先遣组的老师在车厢门口大

声招呼着。

她紧紧盯住检票口,仿佛一个蹲在黑洞里的人紧盯着洞口的一线光亮一样,已经没有什

么人进站了。一个检票员在栅栏上挂起了“停止检票”的牌子,她心里格登一沉,那牌子像

一面大盖子,把洞口堵死了。

扩音器里,播音员开始催促乘客上车,接着,站台上的喧闹的人声被喇叭里的一支轻快

的乐曲盖住。她沉重地移动起脚步,踏上车厢的踏板。车门关住了,列车在不知不觉之中徐

徐开动。她的脸紧靠在车窗上,望着检票口的栅栏远远地消失在窗沿的后面。

“他到底没有来……

当十六次慢车拖着沉重的气声驶出南州火车站的时候,市公安局五处的大灰门里开出

一辆淡绿色的上海型轿车,在滑泞的雪路上小心翼翼地朝北开去。

纪真坐在开车的段兴玉身边,默然地把视线从挡风玻璃上延伸出去。

--五颜六色的街道;琳琅满目的摊售;缤纷竞呈的迎春灯彩;提篮挎兜的行人,一派

节前的热闹景观,在雪色迷离中闪过。

他的视线慢慢移动,在挡风玻璃上方的反光镜上,晃动着周志明的脸,他怀抱着厚厚的

卷宗袋,脑袋歪在座椅的背垫上,一副孩子般疲乏而酣甜的睡态。

唉,要是有个儿子……,他突然想到了儿子这个字眼,他没有儿子,他没有,…··,人

老了,心理大凡都有些古怪吧。

八点钟,汽车在市公安局大楼前停住,纪真、段兴玉和睡眼惺松的周志明快步走上宽阔

的台阶,向持枪的岗哨出示着证件。

在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大小间错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局长马树峰看着从门

外走进来的纪真三人,俯首在市委第一书记李直一耳边说道:“他们来了。”

纪真三人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会议室的门关上了。马树峰环视一下,然后对纪

真扬扬下巴,说:“好,你们开始汇报吧。”

纪真从周志明手上接过卷宗袋里的材料,却并没有去翻。他向市委第一书记李直一行了

一个注目礼,然后侃侃说道:

“经局长批准,我们在今年一月将一九七六年三月发生的重大间谍案311案与去年十一

月发生的11·17盗窃案并案侦查。目前,此案的侦查工作已告结束,我们于二月七日破获全

案,主犯卢援朝在押。”

纪真停了一下,从材料中找出一叠审讯记录,下意识地翻了翻,接着说:“在初审中卢援

朝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