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饿了吧?这位姑娘可是昆山剑仙,吃她一块肉,喝她一滴血,就不用
再在此间受苦,就可以超生了,重新投胎了。你们还不快点过来,求水影仙姑可
怜可怜你们,赏给你们一个逃出苦海的机会。”
冤灵们层层叠叠地涌了过来,
惨碧的眸子直勾勾地瞪着水影,伸出舌头舔着渗白的嘴唇,一副急不可耐的贪馋。
水影惊惧交集,横剑当胸,流火凌厉的剑气逼住了冤灵们前进的脚步。她怒
喝道:“月盈,你快让它们闪开,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我正想看看你
是怎么不客气的!”月盈脸上的血痕痉挛抽搐着,高声喝斥道:“你们也别客气
呀!难道还想回到树里去不成?”
死魂们闻言俱是一颤,蜂拥着再次围住水
影,一条条惨白的手臂伸向她,女人的,孩子的,俱是指爪尖利,毫不留情地抓
向她。
水影已无路可退,咬牙一剑刺出,正中一个冤魂的咽喉,那张僵硬的
面孔顿时扭曲,水影忽觉得她有些面熟,仔细一看,竟是今夜刚刚死去的彩霞。
她心中一震,眼睁睁看着她虚无的身体剧烈地扭动着,渐渐变得透明,然后被风
吹走,了无痕迹。
“娘!”稚嫩的童音大叫着,水影循声望去,却看不见哭
喊的孩子。无数蠢蠢而动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但她知道那是小虎。一夜之间,
他竟遭两场大难,生前看到母亲杀死自己,死后看到自己的母亲被她杀死。那样
幼小的孩子将如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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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影仙姑,你满口仁义道德,出手却一点也不留情啊!它们都是脆弱的灵魂,
哪里抵挡得住你的剑锋。彩霞已经魂飞魄散了,我杀了她的肉身,你杀了她的魂
魄,咱们彼此彼此,你还有脸面斥责我残害无辜吗?你继续吧,把它们都杀光。
你若是不杀光它们,它们就会把你吃得干干净净,一根骨头也不会剩下。”
水影第一次感到手中的剑是如此沉重,她
使尽全力也握不稳。“杀光它们,不然就让它们吃光你!”月盈一遍遍地重复着,
高亢凄厉的声音刺进她耳中,刺进她心里,刺得她冷汗淋淋,摇摇欲坠。
冤
魂似也感到了她内心的挣扎,又向她逼近。她的手一紧,剑却提不起来。那些都
是女人和婴孩,生前无助,死后脆弱。他们已被夺去了生命,难道连灵魂都要在
她剑下灰飞烟灭吗!可是她不想死,她答应了坤灵要活着回去,把紫烟寒还给他。
她探手入怀,把紫烟寒紧紧攥在掌心。难道,真的回不去了?
“水影,你为
什么还不动手?生死关头,你还要装模作样吗?”月盈冷笑着,悠然等待好戏的
开场。
水影猛地抬头,一张张惨白颓败的面孔已近在眼前,只是怯于流火的
威慑,不敢扑上来。每一双呆滞的眼里,都燃烧着饥渴的碧光。小虎还在哭喊着,
“娘……”
罢了!既然是逃不开的劫难,就认命吧!水影长叹一声,抬手,
将流火收回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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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最黑的时候。一线皎洁的银色光芒忽然透出云层,乌云散开了,圆满的月亮
高高升至中天,清冷的光辉波浪般散开,洒向大地。四、夜月圆(3)
水影的
掌中突然映出淡紫色的光晕,是紫烟寒在发光。温暖轻柔的光晕如涟漪圈圈扩散,
一些离水影最近的冤魂已惊呼着后退。鲜血淋漓的水影挣扎着直起身,摊开掌心,
紫烟寒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光芒温暖明亮。
水影抬头望着月亮,嘴角噙着一
丝恍然的笑,鬼使告诫过她,“月华珠盈”。紫烟寒是紫泥海底的巨蛤体中所孕
育的灵珠,月亮的圆缺联系着紫泥海的潮汐起落,因此它对月亮有着特别的敏感,
在月圆的夜晚,它会和月亮交相辉映,放射出强大的力量。
水影向着月亮抬
起手臂,明艳的紫光越发强烈,月光也更加皎洁,天上地下两道光辉相互吸引着,
越来越近,终于联成一体,形成一个色彩奇异的巨大光环笼罩着水影,所有的冤
魂呼喊着逃开,那光芒只是将它们驱散,却没有伤害它们。水影满身的伤口在光
环中迅速愈合复原,完好如初,一丝血迹也没有留下。
水影站起来,冷冷地
看着月盈,她惊慌后退,回头想要寻求援助,但那团黑影已不知去向。水影拨剑,
惊虹电闪,犀利的剑锋破空刺来……
时间在瞬间凝固,月光无声地照耀三个
伫立的身影,一片如死的寂静。
“月盈,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
有多爱你,我说……可以为你去死,当时你不信,现在……信了吗?”何守诚艰
难地喘息,痴痴看着心爱的女子,一如她昔日美丽时的注视。流火深深刺进他的
胸膛,水影的手还握在剑柄上,人却已惊得怔住。
“我信……我一直信的!
一直信的……”月盈抱住他,干涸了五十年的眼眶终于泪水汹涌,“守诚,我不
恨你,从来不恨,从来不悔!”
他轻轻点头:“月盈,若是有来生……我们
……就做一双比翼双飞的燕子,你说好不好,好不好……”他的头缓缓垂下,脸
上是永恒的幸福。
“好!我们就做燕子,双飞双宿,再也不分开!”她笑着
在他耳边低语,然后紧紧拥他入怀,抬头恳求道:“水影仙姑,请你成全!”
“什么?”水影尚在怔忡中,一时没有明白。
“我要和他在一起,请你成
全!”月盈重复道。她的脸上已全无厉气,平静而温柔,如同幸福的寻常女子。
水影了然了她的心意,犹疑半晌,握着剑柄的手终于用力,剑锋穿过何守诚
的身体,刺进月盈的心脏。
她的身体一颤,唇边绽放甜美的笑靥,垂首靠着
他白发苍苍的头,轻声念道:“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玉树珠阁不独栖,金
窗绣户长想见……”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尾声、事未了
水影引导着魂灵回归
地府,回程中正看见鬼使带来了何守诚的魂魄,却不见月盈。水影黯然叹息,他
们赴的不是同一个黄泉,来生化燕双飞,不过是美丽的自欺罢了。
天色大亮,
天空是耀眼的湛蓝,阳光照耀着枯死的苦楝树,也照耀着从镇口通向远方的康庄
大道。平安集的人们欣喜若狂,他们在路上狂奔大喊,相拥而泣。一位老者双膝
跪地,仰天高呼道:“路终于又回来了,平安集终于能活了!”
水影从狂喜
的人群中穿过,默然离开,她也为平安集的重生而喜悦,却没有心情与他们一起
庆贺,她的心中,悲大于喜,还有团谜一般的黑影。
“流火,你说那黑影到
底是什么东西?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说我欠他一滴血,要用我的命来还,但昨晚
他为什么不和月盈联手杀我?”水影走在路上,抚摸着剑鞘低语,许多的问题却
没有一个答案。她自嘲地笑:“我真傻,明知道你不能回答,还想出这么多疑团
来烦你……”
“它不能回答,我却能回答!”熟悉的声音冰冷地擦肩而过,
水影只觉腰间一空,猛回头,却见流火已被卷入黑影之中。她大惊,不顾一切上
前夺剑。黑影轻轻闪过,快如流星地疾飞而去,只有声音遥遥飘回:“你若想要
回这把剑,若想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就到乱云渡来找我。记住,乱云渡!”之
二:水影·乱云渡
“找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惊奇而疑惑,好
半天,那人才问道:“姑娘,你可知乱云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看到水影摇头,
那人接口道:“乱云渡不是过河的渡口,而是一片死寂荒凉的碎石滩,连鸟儿都
不从那里的天上飞过,就近方圆几里都不见人烟,我们这些保镖押货的,每每都
要绕道而过。你竟要去那里找人?”一、乱云无觅处
世间光阴容易过,倏忽一晃,天气就已由夏转秋了,阳光清淡平
和的普照,温度不再是炙烤的酷热,飒飒风声里已有了轻微的寒意,有些泛黄的
叶子在风中脱离枝头,簌簌地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水影走在路上,正是午
时,同路的行人寥寥无几,水影孑然独行,寂寞的脚步一点点地踩碎铺洒在地上
的细碎阳光。这样没有方向的路她已走过了千万程,却仍然没有找到要去的地方,
倦怠和绝望越来越沉重,她甚至怀疑,乱云渡也许根本就不是世间之所。但若是
这样,她该去何处寻觅流火?
在路口的岔道处,建着一座小巧精致的酒坊,
淡黄色的幌子上迎风招展着三个黑丝绒绣成的字:杏林香。水影倦意沉沉,于是
进去歇歇脚步。
酒坊中生意极好,座
无虚席,笑语喧哗,只有角落的一个座位空着。水影走过去,凭窗而坐,默默地
出神。小二连忙上前招呼,水影一言不发的摆摆手,小二怏怏而退,还不时地回
头看她,惑然不解。这神仙般的白衣女子既然不吃不喝,到这酒坊来干什么?
水影浑然不觉旁人的目光,自顾自地神游天外,相邻一桌的客人正在闲谈,零
星的只言片语飘进她的耳中,一个粗豪的声音笑问道:“大哥,这一趟镖准备怎
么走?”“那还用说,当然得绕过乱云渡……”
“乱云渡!”一语入耳,轰
然有如雷击。水影猛地回头,看着邻桌,那是几个江湖客模样的人,浓眉大眼,
魁梧粗壮,腰间皆佩着刀剑,正肆无忌惮地据桌豪饮。
水影略一思量,离座
来到他们桌前,几人看到她过来,俱是一怔,停下杯筷,愣愣地看着她。“请问
各位,你们方才说到乱云渡,此地真有乱云渡么?”“是啊,乱云渡就在离此不
远处,姑娘问这作甚?”一个身着蓝衫,气度不凡,方才被唤作大哥的人回过神
来,忙忙站起,陪笑答道。
水影点头,沉吟道:“不知各位能否带我前去一
看?”众人面面相觑,那人笑道:“乱云渡可不是什么好玩好看的地方,姑娘为
何要去那里?”“我……我有事要办,要……到那里找人!”水影低着头,很艰
涩地嗫嚅着。
“找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惊奇而疑惑,好半天,
那人才问道:“姑娘,你可知乱云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看到水影摇头,那人
接口道:“乱云渡不是过河的渡口,而是一片死寂荒凉的碎石滩,连鸟儿都不从
那里的天上飞过,就近方圆几里都不见人烟,我们这些保镖押货的,每每都要绕
道而过。你竟要去那里找人?”
水影也颇感意外,但那黑影既然约她去乱云
渡,应该不是诳她。现在好容易有了线索,岂能轻易放弃。她犹豫片刻,决然道
:“我和人约好了在乱云渡有事相谈,烦请各位带我走一趟吧。”
那人不说
话,上下打量她一番,才开口道:“姑娘若执意要去,就请先回座相候,待我和
弟兄们商量商量。”
二人在前引路,水影尾随其后,三人一路行来,出了闹
市,人烟田舍渐渐稀少,愈往前行,景色越发的荒凉,走了大半天的光景,来到
了一大片渺无人迹的碎石滩,蓝衫人抬手一指:“喏,这里就是乱云渡!”“这
里?”水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前面不远处歪斜着一块残损破败的石碑,上面果
然刻着三个黑色的篆字:乱云渡
∷翱醋拍强槭艚羝菝迹缓笞
远眺,这一片碎石滩竟似望不到尽头,哪里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她不信这里会是
那黑影的老巢。“此地只有这一个乱云渡吗?”她回头问两个向导。
“姑娘
真会说笑,不只是此地,方圆千里之内,也只有这一个乱云渡。”
水影踩着
崎岖的碎石向前走去,彷徨四顾。周围寂静得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和心跳。她忍不
住放声高呼道:“你在哪儿?你让我到乱云渡来,我来了!你快出来,把流火还
给我!”她一遍遍地呼喊,可是没有人回答,更没有人出现。只有如血的夕阳伴
着她凄凉的喊声中徐徐沉落。天色愈来愈暗,夜色渐渐将天地溶在一起。寒意凄
恻,彻底的绝望像潮水蔓延,慢慢地淹没水影,让她在刻骨的寒冷中窒息。
秋风瑟瑟,鼓荡着水影的衣襟。淡素的白衣在夜色中猎猎飘舞,衬着她飞扬的发
丝和寒水双瞳,是触目惊心的凄冷。无星无月的夜,黑丝绒的天幕上凝着沉郁的
阴云,水影在这阴云下跌跌撞撞地前行,漫无方向,离开了这里又去哪里?她不
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终于走出了那片荒袤的碎石滩,凌乱的脚步踏上了一
条绵绵的羊肠小路,却不知有一双比星光更寒冷明亮的目光在身后注视,凄厉凛
冽的眸子里有淡淡的暖意闪过,和一声隐约的叹息。只是水影没有听到。
二、秋山琴音袅(1)
沉香山,是此地的名山,玲珑秀丽,山势和缓,并不以险峻巍峨
著称,倾倒观者的,是山上的枫树。从山脚起,一路蜿蜒而上,触目所及,尽是
挺拔苍翠的枫树,尤其是一大片广袤的枫林,几乎铺满整个山巅。春夏犹可,一
到金风乍起的秋,满树的绿叶一点点